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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之尘从半昏迷中醒来,眼前是两只绿莹莹的眼,脸上被粗糙的舌面勾刮着,有温热的口水滴落在脸上,腥膻之气直冲入鼻腔。
他厌恶的皱了眉,努力的转动着头颅,想避过狼的舔舐。
见即将到嘴的食物还活着,狼更加兴奋,咬住了漠之尘的手臂,想将他拖出泥潭。可惜轻剑穿胸而过,钉在泥下未化的土壤里,怎么拖也不可能动一分。
狼并不懂,仍旧不懈的扯着他的身子,锋利的剑刃刮划着他的伤口,剧烈的疼痛从胸腔向头顶四肢划去,狠厉的蚕食着他的意识,让他只觉得自己是一具包裹疼痛的容器。
这是种折磨,他挣扎着希望摆脱这样的扯拽,但又期待着心脏能够直接被剑刃撕裂,好让他得到彻底的轻松。
好一会,狼似乎终于发现它拖不动这具“尸体”的事实,呜嚎了一声,扫了下尾巴坐在尸体的身边等他彻底死去。
冷风一阵阵的吹过,只有狼伴着这具“尸体”,依旧是偶尔的舔他一口。
满身泥泞的漠之尘,就仰面躺在洛水河畔,半身沉在被雨侵软了的烂泥里,半身浸泡在冰凉的洛水中,他动不了,也没有力气,双目无神且空洞的盯着前方。
这种独自等死的感觉会让人发疯,伤口缓缓流失着鲜血,身体也一点一点丧失着温度,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流逝,像沙漏一样,虽然是望得见终点,但却足够漫长。
越来越冷,思维也有些不清晰,他为什么会躺在这里,为什么身上会那么痛,为什么会这么难过,渐渐的也都忘了。
别的都不记得,却惟独知道自己快要死了,死在洛道荒凉的野外,尸体还来不及腐烂就会变成野狼果腹的美餐。
后来进的气都比出的气少,意识模糊到连自己都快想不起来,眼前白茫茫一片,但却诞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欣快感,一切都要结束,一切都将重新开始,一切都纯白无暇,一切都茫然无边。
空白的意识里,漠之尘仿佛看到一个背对着他的身影,那是一个有些瘦弱的、孤单的背影,散发着令他熟悉的感觉,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个背影一直颤抖着,让人忍不住想去安慰。
漠之尘向他伸出手去,心里喃喃,不要生气,不要哭,来生……
“来生,我再来陪你。”
狼等了许久,直等的不耐烦的时候,终于看到“尸体”突然抬高了胳膊,像在抓着什么,片刻后又突然失力,重重的垂了下去,再无动静。
嗷呜——
狼仰头长啸了一声,朝着最鲜嫩美味的脖颈张口咬了下去。
“漠之尘——!”
狼的牙齿刚刚刺破了漠之尘的皮肤,一声怒吼伴着一柄闪烁银光的长枪凌空刺来,狼的四肢发虚闪躲不及,枪头从脊侧破入,迅猛之势直接将它掷出尸体三丈开外,在泥土中滑出长长的深印。
狼只看到一个红影闪到了尸体身边,哀嚎了两声,终于垂头死去。
“漠之尘!漠之尘!”南九跪在尸体身前,双手颤抖着,不知道该触碰他哪里才好,那具浸泡的发凉的身体上大大小小全是伤口,有的血液都已经凝干。
要说一日前,南九就已经出了巴陵,但他寻错了方向,他以为漠之尘要逃命还要躲他,应该会去地形复杂的瞿塘峡,但当他抵达瞿塘峡山口时,路口茶亭的老板却说从来没有见过一个身穿墨金背着重剑的男人,他才恍然。
漠之尘并不是为了逃命,反而是要故意吸引浩气盟的视线。
浩气盟要的是漠之尘,只要让浩气盟真真切切的捕捉到他的影子,就不会再派人去巴陵,也就不会再将南九牵扯进来。
漠之尘,你果然够混蛋。
当日,南九不小心一气之下拍碎了一张桌,还差些拆了山口那间茶亭,赔了钱后,在老板暴怒的目光里反身就往回赶。
不是瞿塘峡,那漠之尘只能是取道洛道。这一来一去,任是南九不停不歇的赶,也在路上耗了一日一夜的时光。
刚踏进洛道的时候,身体上累的要脱力,但心里却急的不行。洛道太乱了,红衣教,天一教,神策营,恶人谷,浩气盟,几乎所有的势力都齐聚在这片狭窄的土地上,漠之尘一旦失去了无心教帮主的光环,就真可算得上是一块落了单的肥肉。
南九沿着官道一点一点的寻,一人一人的问,终于在飞仙谷的路口,一个旅行的杂货商人告诉他,中午的时候前方发生了一场规模不小的打斗,大雨里他也没有看清楚,只是听着异常激烈,把他吓躲了起来。
沿着杂货商说的方向,南九快步寻了过去,拐过山口,果见地上有未被大雨冲刷干净的血迹,把泥土染的发黑,一点散不去的血气绕着鼻尖,却是不见一具尸体。
他认定那是浩气留下的战场,因为浩气就绝不会丢下一个兄弟,只要条件允许,哪怕带走的只是一具尸体。
他第一眼找到漠之尘的时候,他一动不动的浸在泥泞里,身下血色弥漫,胸口插着他自己的轻剑,重剑被埋在了泥水里只有短短一把剑柄,一匹狼徘徊在他身边,露着锋利的獠牙。
南九跪在泥里一遍遍的擦着漠之尘的脸,雨停后,泥土和着血干涸在那张面孔上,直把袖子抹的没有干净的地方,漠之尘还是满脸的污泞。
“漠之尘,我来了……”南九声音发抖的去唤他,而他没有一丝的回应,颤抖着去试探他的鼻息,也是寂静一片。
南九强行掰开了漠之尘的下颌,却见嘴里头都是未凝干的血块,就连想人工呼吸都不可能,胸前破穿了一个洞,心肺复苏更是妄想。
他手忙脚乱的,将漠之尘嘴里的污秽全部弄干净,又把他身上所有还在流血的伤口都包压起来止血。
他做了一切所能想到的措施,但漠之尘还是渐渐的冰冷下去,身上没有被泥泞遮住的部位是毫无血色的苍白,甚至南九一狠心将他胸口的轻剑拔出,他也没有丝毫的反应。
顿时心里犹如被千金坠下,所有临行前的狠话都被这一片寂静吞噬的寥寥无几,他不敢相信,漠之尘怎么可能会死,那个猖狂自大的漠之尘,他怎么可能会死在这样污秽不堪的泥潭里,怎么可能死的这么狼狈!
漠之尘要死,也得死在金丝楠木做成的棺椁里,身下枕着绫绸,身侧陪上厚厚的一层金银珠宝,身前身后要有大家族的人替他哭送,为他念经。
除此之外,他不能认同漠之尘任何形式的死亡,不是这样的规格,他不同意他死,不许他死。
“漠之尘,我给我醒醒!”南九一巴掌要打上去,却到了他面前又舍不得,伸手揽住了他的头,哽道,“你给我醒醒啊……”
南九俯身抱着他,“我知道我任性又冲动,老是不听你的话,所以你才把我丢下对不对,你醒一醒,以后我都听你的,说什么就做什么,再也不跟你吵架好不好?”
“你不是说巴陵风景好麽,我们开春就能看桃花了,我还会酿桃花酒呢。”
“我以后还会做好多种好吃的,让你八十岁之前每天都能吃的不重样。”
“漠之尘,你答应带我看花灯的,今年的没有看成,还有明年的呢,你不能食言啊。”
“对了,我一生气,把巴陵的屋子给拆了,你给的银票也全让我撕了,你不回来,我以后没钱花了啊……”
没有任何声音回应他,漠之尘冰凉的鼻尖蹭着南九的颈侧,一直提醒着他,他所抱着的不过是一具尸体。
这种冰冷的触感击垮了南九最后的防线,心里所有最软弱的部分都像嵌进了锋利的刀片,往昔的一幕幕像破碎的玻璃,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扬起的每一个笑容,都深刻的映在碎片上,淋上南九的回忆。
冷,他也觉得好冷,比怀里的身躯还要冷。
“漠之尘,我不过是来晚了一些,你就这么狠心非要让我无家可归,”南九紧紧揽着他,忽然微微笑道,“你走吧,你这回走了,就真的如愿,再也见不到我了。”
南九揽着漠之尘的尸体,将他一步一步拖出泥潭。
漠之尘的身体非常结实,超出了南九的负荷,他只能连拖带拽,把他拖上山丘平放在干燥些的土地上,再去把他那把长风重剑捡回来。
蹲在漠之尘身边看着他,南九才发觉,他对漠之尘的了解实在是少的可怜,除了他藏剑弟子和无心教帮主的身份,竟然全然不知其他,就连要送他回家,也不知道应该往哪送。
或者去问一问他大哥,反正漠之尘都已经死了,漠晚风还能怎么样,总不至于连亲弟弟的尸体都不认吧。
南九仔细描摹着他的五官,那张脸虽然被泥泞染的脏兮兮的,但在南九看来却是世上最好看的,他问道,“漠之尘,你是想跟着我呢,还是想回家?”
漠之尘没有回答。
“哦对,跟着我呢大概是要浪迹天涯了,我没钱也没房,恐怕会养不起你这个大少爷。”
漠之尘依旧没有回应。
“如果想跟着我你就点点头,不然我就当你是想回家。”
漠之尘仍是没有动。
南九笑了,眉眼弯弯的,水一样温柔,但从那弯弯的眼角里,就真的滴出了水来,晶莹的滑过脸颊,忽然加速,沿着下巴的弧线,恰好滴落进漠之尘的唇,给他苍白的唇色盈上了一点光泽。
他低头吻了漠之尘的嘴唇,像是吻上了初春花朝的露水,只是有些咸有些涩,像他心里的滋味,他笑道,“好,漠之尘,我带你回家。”
☆、第三十五章
南九答应了带他回家,却想着总不能让他这样脏兮兮的回去。他用大氅把漠之尘仔细裹了起来,然后将他背在身上,向江津村走去。
好容易走到江津村口,南九有些体力不支,手一酸没有抱紧,漠之尘就无力的沿着他的背滑脱下去,南九连忙反身去护,才把他揽住了,人也摔坐在地上。
砂砾的地面十分不平整,南九将漠之尘整个揽进来,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有没有硌疼你?”
走不动了,只好先抱着他歇一会。
没有人理他,他却自顾自的说话,“以前都是你抱我,以后我一定要多吃一点,力气大了就可以抱着你了。”
稀疏来往的村民好奇的打望着他,他们看到他怀里的人脸色苍白如纸,没有动静,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