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多。你不认为我很讨厌吧?”“当然不!”她笑著说:“我很高兴,我想,今晚是你‘独立’的晚上吧!”“噢!”他笑了。他终于拿走了她那张画,当他捧著画走到房门口时,他突然转身对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买你这张画?我想把你的‘消沉’一齐买走!以后,你应该多用点鲜明的颜料,尤其在你的生活里!”说完,他立即头也不回的走了。如苹却如轰雷击顶,愣愣的呆在那儿,凝视著那逐渐远去的背影。好半天,这几句话像山谷的回音似的在她胸腔中来回撞击,反覆回响。她站了许久许久,才反身关上房门,面对著空旷而寂寞的房子,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正充塞在每一个角落里。同时,她觉得她太低估了那个大男孩子了!
叶其轩成了她家中的常客。他总在许多无法意料的时间中到来,有时是清晨,有时是深夜。混熟了之后,她就再也看不到他的羞涩,他爽朗而愉快。他用许许多多的欢笑来堆满这座屋子,驱走了这屋子中原有的阴郁。每次他来,主要都在谈他的女友;又吵了架,又和好了,又出游了一次,又谈了婚娶问题……谈不完的题材,她分享著他的青春和欢乐。
一天晚上九点钟左右,他像一阵旋风一样的卷进了她的家门。他的领带歪著,头发零乱,微微带著薄醉。他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说:“走!我们跳舞去!”“你疯了!”她说。“一点都没疯,走!跳舞去!我知道你会跳!”
“总要让我换件衣服!”
“犯不著!”不由分说的,他把她挟持进了舞厅中。于是,在彩色的灯光和使人眩晕的旋律中,他带著她疯狂的旋转。那天晚上好像都是快节拍的舞曲,她被转得头昏脑胀,只听得到乐队喧嚣的鼓和喇叭声,再剩下的,就是狂跳的心,和发热的面颊,和朦胧如梦的心境。“哦,”她喘息的说:“我真不能再转了,我头已经转昏了!”
于是,一下子,音乐慢下来了。慢狐步,蓝色幽暗的灯光,抑扬轻柔的音乐,薰人欲醉的气氛。他揽著她,她的头斜靠在他的肩头……如诗,如梦……如遥远的过去的美好的时光。她眩惑了,迷糊了。似真?似幻?她弄不清楚,她也不想弄清楚……就这样,慢慢的转,慢慢的移动,慢慢消失的时间里。让一切都慢下去,慢下去,慢得最好停住。那么,当什么都停住了,她还有一个“现在”,一个梦般的“现在”。
终于,夜深了,舞客逐渐散去。他拥著她回到她家里。一路上,他们都没有说话,她始终还未能从那个旋转中清醒过来。下车后,他送她走进房门,在门边幽暗的角落里,他突然拥住了她,他的嘴唇捉住了她的。她挣扎著,想喊,但他的嘴堵住了她。而后,她不再挣扎,她弄不清楚是谁在吻她,她闭上眼睛,感到疲倦,疲倦中混杂著难言的酸涩的甜蜜。
他抬起了头,亮晶晶的眼睛凝视著她。然后,一转身,他离开了她,跳进了路边等待著的车子里。她注视著那车子迅速的消失在暗黑的街头。车轮仿佛从她的身上,心上压挤著辗过去。她觉得浑身酸痛,许久后才有力气走进家门。
回到卧室里,她在梳妆台前坐了下来,镜子里反映出她绯红的面颊和迷失的眼睛。她把手按在刚被触过的嘴唇上,彷佛那一吻仍停留在唇上。她试著回忆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的鲁莽。她疲乏的伏在梳妆台上,疲倦极了。一个大男孩子,一个鲁莽的大男孩子,在她身上逢场作戏的取一点……这是无可厚非的……她不想多所要求,他只是个鲁莽的大男孩子!
这一吻之后,他却不再来了。她发现自己竟若有所失。无时无刻,她能感到自己期待的狂热。屋子空旷了,阳光晦暗了,欢笑遁形了,而最严重的,是她自己那份“寻寻觅觅”的心境。什么都不对了,她无法安定下来。那男孩子轻易的逗弄了一只迷失的兔子,又顽皮的把它抛到一个茫茫无边的沙漠里。这只是孩子气的好玩,而你,绝对不应该对一个孩子认真。他走了,不再来了,他已经失去了兴趣,又到别的地方去找寻刺激了。这样不是也很好吗?她无所损失,除去那可怜的自尊心所受的微微伤损之外。否则,情况又会演变到怎么样的地步?是的,这是最好的结局,那么,她又不安些什么呢?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每一天都是同样的单调,同样的充满了令人窒息的苦闷。她又重新握起画笔,在画纸上涂下一些灰暗的颜色……和她的生活一样灰暗,一样沉闷,一样毫无光彩。于是,有一天当有人敲门,她不在意的拉开房门,却又猛然看到是他的时候,紧张和震惊使她的心脏狂跳,嘴唇失色。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来了三个朋友,两个男的,一个女的。他把他身旁那个娇小而美丽的女孩子介绍给她:
“林雪琪小姐。”她多看了这小女郎两眼,蓬松的短鬈发托著一张圆圆的脸,半成熟的眼睛中带著一抹探索和好奇,小巧而浑圆的鼻头,稚气而任性的小嘴巴。她心底微微有点刺痛,一种薄薄的,芒刺在背的感觉。多年轻的女孩,一朵含苞待放的小花,清新得让人嫉妒。“请进!你们。”她说,声调并不太平稳。潮声13/50
其轩望著她,她很快的扫了他一眼,他立即脸红了,眼睛里有著窘迫、羞涩,和求恕。
“我带了几个朋友来看你,他们都爱艺术,也都听说过你,希望你不认为我们太冒昧。”他说,声音中竟带著微颤,眼睛里求恕的意味更深了。“怎么会,欢迎你们来!”
于是,她被包围在这些大孩子中了,他们和她谈艺术,谈绘画,谈音乐,谈文艺界的轶事,气氛非常之融洽。只有其轩默默的坐在一边,始终微红著脸不说话,他显然有些不好意思,为了那一吻吗?她已经原谅他了,完完全全的原谅他了。然后,当他们告辞的时候,他忽然说:
“李小姐,明天我们要到碧潭去野餐,准备自己弄东西吃,希望你也参加一个!”“我吗?”她有些意外,也有点惊惶。
“哦,是的,”圆脸的小女孩说话了:“你一定要参加我们,其轩说你很会说笑话,又无所不知,我们早就想认识你了。”
她看看其轩,她不知道其轩如何把她向他们介绍的?其轩又窘迫了起来,她只好说:
“好,我参加。”第二天,这些孩子们开了一辆中型吉普来接她。她望望扶著方向盘的其轩,其轩回报了她一个微笑。
“放心,”他说:“我有驾驶执照,绝对不会撞车!”
撞车?她心头一凛,不禁打了个寒噤,她又想起五年前的那次车祸,她那年轻的丈夫。她的表情没有逃过他的眼睛,他顿时消沉了下去。为了不扫他们的兴,她故示愉快的上了车,才发现车上锅盆碗灶齐全,仿佛搬家似的。
这是一次难忘的旅行,在车上,他们又说又笑,又叫又闹,开心得像放出栅槛的猴子。她无法不跟著他们一起笑,只是,她感到自己的心境比他们老得太多了,听著他们唱:
“恰哩哩恰哩恰砰砰……”
她只觉得心酸。一种疲倦感,不,她不再是孩子了。
到了目的地,他们划船,跳蹦,叫闹。等到做午餐的时候,她才惊异的发现这些孩子居然没有一个会做饭。大家围著她,要她指导,她笑著说:
“怪不得你们要我参加呢,敢情是要我做厨子呀!”
“噢,不敢当!”一个说:“我们分工合作吧,我管起火!”
“我管放盐!”另一个说。
“我管放酱油!”“我管洗和切!”“我管——”其轩四顾著说:“我什么都不会,这样吧,我管打蛋!”立即,大家七手八脚的忙了起来,火生起来了,煮了一锅杂和汤,乱七八糟的什么东西都有。其轩管打蛋,拿了一个小饭碗,打了四个蛋,满溢在碗口上,战战兢兢的端著,一面小心翼翼的用筷子调著。但是,碗小蛋多,一面调,一面滴滴答答的往下流,弄得满手满身都是。他自言自语的说:
“我以为找了个最简单的工作,谁知道却是天下最难的一件工作!”如苹正在炉子边忙著,一回头看到其轩那副扎手扎脚的狼狈样子,不禁噗哧一笑。她从其轩手中拿过饭碗,把蛋倾在一只大碗里,然后熟练的调著,其轩“哦”了一声说:
“原来换个碗就成了,我这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算了吧!”雪琪笑著说:“你还聪明一世呢?别丢人了!”说著,她对他亲昵的挤了挤眼睛。
忙了半天,总算可以吃了,每人添了一碗汤,如苹才吃进口,就全喷了出来,又笑又咂嘴的说:
“老天,谁管放盐的?打死了盐贩子了!”
大家尝了尝,就都大笑了起来,整锅的汤全算白费了,如苹也不禁笑弯了腰。雪琪一面笑,一面跑过去抓住其轩的手说:“是你!我看到你放了半碗盐进去!”
“胡扯!”“你不许撒赖!”雪琪笑著,和其轩扯成一团:“你故意捣蛋,又不归你放盐!”“罚他!罚他!罚他!”大家起哄的叫著。
“好,我甘愿被罚!”其轩嚷著:“你们说吧,罚什么?”
“唱歌!”众口一词的叫。
其轩斜靠在一棵相思树上,略一迟疑,就唱了起来。他的眼光在天边的白云上轻轻掠过,然后停在如苹的脸上,眼睛里有一簇小火焰跃跃欲出的迫著她,她心中微微的一动,起先,只觉得他的歌喉十分低柔动人,接著,她就听出了他的歌词:我有诉不尽的衷情,不敢向你倾吐,
只有在梦中,把真情流露。……忽然间,她觉得天与地都消失了。忽然间,她明白一切了。这个男孩子并不单纯,所有的举动都是故意的,打蛋,放盐,唱歌……他只是要她欢乐,要她笑,要引发她那年轻人般的热情……她木立著,眼眶逐渐湿润,她明白了,明白得太多太多,这男孩子并不顽皮,并不是逢场作戏,他是真正的在恋爱,可怕的恋爱!她无法忍耐的转开身子,悄悄的溜出了人群,溜进了吉普车中,独自的坐在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