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店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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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店街- 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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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是……裁缝吗?”
   “不是。我想不是。”
   “您真的不知道她以后怎样了吗?”
   “不知道。”
   “您有没有她母亲在安特卫普的地址?”
   他摇摇头,好象很伤心。
   “所有这一切,一切都完了,我的老兄……”
   为什么呢?
   “您不能把这本杂志借给我看看吗?”我问他。
   “当然可以,我的老兄,但您得保证再还给我。”
   “我保证还你。”
   “我是很珍惜它的。它就象是我家里珍藏的一件纪念品。”
   “过去她来买香烟,总是几点钟?”
   “总是七点三刻,然后她就上学去了。”
   “上的是哪个学校?”
   “在热内尔路。有几次,我们同她父亲一起送她去的。”
   我伸手过去,迅捷地抓起杂志,把它拉到我这边来。我心里抨抨直跳 。确实,他是很可能突然变卦,决定自己留着的。
   “谢谢。我明天把它还给您。”
   “不得有误,记住了吗?”
   他带着不信任的神情看着我。
   “不过您为什么对它感兴趣呢?您是她家里的人吗?”
   “是的。”
   我情不自禁地细瞧着杂志的封皮。比起我那几张照片上的她,这个德尼兹显得更年轻些。她戴着耳环。比兰花要高的欧洲蕨的几根枝杈遮住了她的半截脖子。背景上,有一尊木雕天使。封皮下面,即在照片的左下角,在黑色无袖短外衣上,有一行红色小字显得异常醒目:“让…米歇尔·芒苏尔照相馆。”
   “您要不要喝点什么?”他问我。
   “不用了,谢谢。”
   “那么,那杯咖啡就算我请您喝的吧。”
   “您真是太客气了。”
   我站起来,手里拿普杂志。柜台前的顾客越聚越多,他走在我前面,为我打开—条通道。他用佛来米语对那些顾客讲了句什么。我们用很多时间才走到玻璃门那儿。他打开门,又擦了擦鼻子。
   “您一定要还给我,可别忘了啊!”他指着杂志对我说。
   他关上玻璃门,跟在我后面走上了人行道。
   “您看见了吗……他们过去就住在楼上……三层楼上……”
   窗户里面灯已经亮了。在其中一个房间的深处,我能辨认出里面摆着一个深色的木料衣橱。
   “现在住着其他的房客了……”
   “您当年同他们一起吃晚饭的,是在哪一间房子里?”
   “那一间……左边的那一间……”
   他给我指了指窗子。
   “德尼兹住在哪一间?”
   “她那间房子在另一边……朝向院子……”
   他站在我身边,陷入沉思。最后,我向他伸出手去。
   “再见。我一定把杂志还给您。”
   “再见。”
   他回到咖啡室去。他把那张大红脸贴在玻璃窗上望着我。从烟斗和香烟里冒出来的烟雾,把柜台前的顾客淹没在一片黄色之中,而那张大红脸也变得越来越模糊了,因为他的呼吸使玻璃窗上已经很快地蒙上了一层水汽。
   夜色降临了。即使德尼兹留在学校上夜自修,此刻也该是放学的时候了。她走哪一条路呢?从左边来,还是从右边来呢?我忘记问问咖啡室的老板了。在那个时候,街上行人和车辆都很稀少,梧桐树的枝叶在奥斯特利茨码头的道路上方形成了一个拱穹。远处的泊船站,看上去其象西南部城市的泊船站。再远一点,就是植物园了。葡萄酒市场的黑影和那使人感觉沉重的静谧,更增添了这个街区的肃穆气氛。
   我跨进楼房的大门,按亮了定时楼梯灯。过道上用旧石板砌成的地面呈现出黑色和灰色的菱形图案。地上有一个铁丝网的擦鞋垫。黄色的墙上,挂着一些信箱。空气里,总是飘浮着一股猪油味。
   我想,如果我闭上眼睛,如果我把手指用力按在太阳穴上,我也许能听到从远处传来她那双便鞋踏在楼梯上的格格声。

十八




   但是我的印象是,德尼兹和我第一次是在一家旅馆的酒吧间里相遇的。我当时同前面捉到的照片上的那个男人、我小时候的朋友弗雷迪·奥瓦尔·德·吕兹和嘉·奥尔罗夫在一起。他们刚从美国回来,所以在旅馆里住了一段时间。嘉·奥尔罗夫告诉我她在等一位女友——她刚认识不久的一个女孩子。
   她向我们走来。她的相貌立即使我们大吃一惊。尽管她的头发几乎全是金黄的,但那张脸却象亚洲人。她眼睛的颜色根饯,长有蒙古褶,颧骨高高的,戴着一顶古怪的小帽子,——一种根象蒂罗尔①人戴的那种式样的帽子。她的头发剪得相当短。


________________
   ①奥地利西部地区名。


   弗雷迪和嘉·奥尔罗夫叫我们等他们一会儿,就上楼到他们自己的房间里去了。我们面对面地坐着。她笑了。
   我们没有说话。在她那颜色很谈的眼睛里,不时闪着一种绿色的光。

十九



   芒苏尔。让…米敏尔。第十八区加布里埃尔路1号。电话CU72…0l。

二十



   “请原谅,”当我坐到他的桌旁时,他对我说。他是在电话里约我晚上六点左右到布朗施广场上的一家咖啡馆里去找他的。“请原谅,我总是喜欢约别人在外面见面……尤其是第一次接触……现在,我们可以到我家里去了……”
   因为他在电话里曾向我详细描述过他穿着一套深绿色的丝绒衣服,头发全白并剃成平头,所以在见面时我一下子就把他认出来了。他那剪得非常规矩的平头,与他的整个容貌相比,显得十分突出。他的黑眼毛很长,而且不停地眨动着,眼睛象巴旦杏仁似的,又长着一张女性般的嘴巴。上唇弯弯的,下唇拉紧,还带有几分任性的样子。
   他站起来,看上去似乎是中等个儿。他穿上雨衣。我们走出了咖啡馆。
   当我们走上克利希林萌大道的土台时,他指着红磨坊①旁边的一幢房子对我说:
   “要是在从前,我就约你在那里的……格拉夫酒家见面了……但它现在已经不存在了……”


________________
   ①巴黎的一个游乐场。


   我们穿过林萌大道,走上库斯图路。他一面偷觑左边人行道上那些声名狼藉的酒吧间,一面加快步伐,而在我们到达大停车场后,他几乎奔跑起来,直到勒皮克路的拐角处,才停住脚步。
   “请原谅,”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这条路引起了我一些可怕的回忆……请原谅我……”
   他刚才确实很害怕。我甚至觉得他在发抖。
   “现在好多了……到了这里,一切都好了……”
   他微笑地望着在他前面的勒皮克路的斜坡、商场的货架和灯火通明的食品商店。
   我们走上阿贝斯路。他步履平稳而轻松。我真想问问他库斯图路刚才使他产生了哪些“可怕的回忆”,但又不敢贸然行事,生怕再度激起他那令我吃惊的神经质的烦躁。而在快到阿贝斯广场时,他又突然加快了脚步。我在他右边走着。当我们穿过热尔曼…皮隆路的时候,我看到他目光恐怖地瞅着这条小衔。小街的两旁是些低矮而昏暗的房屋,街面顺着相当陡的坡度向下延伸到林荫大道上。他使劲地抓住我的胳膊。他之所以紧紧地抓着我,好象借此可以摆脱这条小街对他的注视似的。我把他拉到另一条人行道上。
   “谢谢……您知道……非常奇怪……”
   他踌躇着,快要吐露隐情了。
   “我每次穿过热尔曼…皮隆路口,……我都要……我都要头晕眼花。我就想……就想沿着坡路向下滑去……简直身不由已。”
   “您为什么不往下走呢?”
   “因为……这热尔曼…皮隆路……从前这里有……有一个地方……”
   他突然停住不说了。
   “啊……,”他笑了笑,合糊其词地对我说,“我真傻……蒙马尔特已经完全变了……说来话就长了,怎么对您讲呢?……您知道蒙马尔特以前是什么样子的吗?”
   他知道些什么呢?
   他住在加布里埃尔路靠近圣心大教堂花园边上的一幢房子里。我们从侧面的楼梯上了楼。他费了很大的劲才把门打开:三道门锁要用不同的钥匙,他开得又慢又细心,就象拨动保险柜那繁琐的编码锁似的。
   这套房间很小,只有一间客厅和一个卧室,而且还是一间大屋子隔成的呢。用夹有银丝的短绳系着粉红色缎慢,把一间屋子隔成了卧室和客厅。客厅的墙上,贴着天蓝色的绸墙布,并用同样颜色的窗帘遮上了唯一的窗户。在几张漆成黑色的独脚小圆桌上,摆着象牙制品和玉器,几把圈椅上蒙着用浅绿色料子做成的套子,长沙发的罩子是用更淡一些的绿料子制成的,上面有着花枝图案。从房间的整体上看,一切布置都显得很雅致。镀金的壁灯放着亮光。
   “请坐,”他对我说。
   我在那张有花枝图案的长沙发上坐下。他坐在我的旁边。
   “好吧……把它给我看看吧……”
   我从上衣口袋里,拿出那本时装杂志,并让他看封面,那上面有德尼兹的像。他从我手里接过杂志,戴上了宽边玳瑁眼镜。
   “是的……是的……让…米歇尔·芒苏尔照相馆……就是我……毫无疑问……”
   “您还记得这个女孩子吗?”
   “一点也不记得了。我很少给这家杂志摄影……这是本小的时装杂志……我嘛,您知道吗,我以前主要是为《时髦》①工作的……”
   他很想表明他同此事没有什么相干。
   “关于这张照片,您还可以告诉我一点什么吗?”
   他快活地看着我。在壁灯光下,我看清了他脸上的细小皱纹和雀斑。
   “好吧,亲爱的朋友,我现在就跟您说……”
   他手里拿着那本杂志,站了起来,用钥匙在一扇门的锁眼里转了一圈,把门打开了。这扇门由于同墙壁一样,也贴着天蓝色的绸墙布,所以我一直没有发现它。门通往一个贮藏室。他走了进去,我听到他打开一连串金属抽屉的声音。几分钟以后,他从贮藏室里走出来,并回身小心地把门重新关上。
   “瞧,”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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