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望峡登陆,吕鹰扬必然是第一个奔来吻吕归尘的靴子、拥戴他为大君的人!到时候谁当大君对我们根本不重要,北都城根本就是在我们的掌心里!”
“国主英明!”
“这是备用的计划,第一步,如果吕守愚愿意听命于我们的调遣,我们就支持他继承大君的位置。”
“是!不过如果采取备用的计划,我只担心以吕归尘的身体,未必能够支持很久。我听过大夫们的回报,以东陆的医术,下唐无数的名医,可是没有人能够真正猜透他的病因。大夫们能做的也只是用药石压制紊乱的血脉,有人说这种病的结果可能是暴卒,看着好好的,也许一下子就不行了。”
国主笑着摆了摆手:“一个弃子,能用到这个地步,也就用尽了,任他自生自灭。吕归尘不行也不要紧,我要他给我一个青阳血统的外孙。”
“外孙?!”拓拔瞪大了眼睛。
“我要把阿缳嫁给这个北陆世子!”国主冷笑,神色中隐隐有一丝狰狞,“吕嵩敢用他最心爱的儿子和我搏这一局,我也不怕下注!”
七
烫沽亭。
羽然把酒壶高高地提了起来,清澈的酒液化成一条细线坠入暖杯里面,一杯酒满满地倒到杯口,一滴不多,酒液满满地沿着杯口凸出一线。
“好哦!”她握着拳头雀跃起来,“这次终于成功了!”
她趴在桌面上去看那一线凸出的酒液,映着窗口透进来的阳光清澈动人,很薄的白瓷的被子上漾着一环一环的光影。
“阿苏勒你最近去文庙没有?里面有个卖酒的商人,每次沽酒不用量器的,就是这么一倒,准准的,正好。阿苏勒你来倒着试试?”
吕归尘摇了摇头。
“今天下午我又去鸣珂里了,想找上次我看见那只玉环,我给你说过的你记不记得?那枚绿色的。可是那家铺子真小,鸣珂里那么多家玉店,我转了好长时间都想不起是在哪家玉店找到的。也许姬野还记得,我是跟你和姬野一起看见的吧?”
吕归尘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阿苏勒你干嘛啊?一整天不说话了。”
吕归尘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
“对了对了,有个好玩的事情!”羽然露出了忍俊不禁的神色,“你知不知道,石头的父亲要给他结亲了,石头吓死了,我就带着石头他们去那家门口等着,看见那个女孩出来。她长得……”
她一呲牙:“像是一只菜青虫。”
她期待着吕归尘跟她一起笑,以往她兴致勃勃地在背后说坏话的时候,吕归尘就坐在她身边轻轻地笑,所以她非常乐意和吕归尘说这些,因为姬野总是左顾右盼地不专心,而吕归尘永远都像是在听她说笑话。可是这次吕归尘没有,他木愣愣地坐着。
“不好玩啊?石头吓死了呢。”
吕归尘露出很淡的一丝笑来:“为什么像菜青虫?”
“因为绿绿的,又胖胖的,而且走路一扭一扭的呗。”
吕归尘还是轻轻地笑了一下,羽然失望起来,他居然也没问说一个人怎么会绿绿的,其实她留了一个扣子,是因为那家的女孩正在发疹子,脸上敷了绿色的药泥。
她歪着头看着吕归尘,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可是她又不是很明白,吕归尘那双一直清澈的眼睛现在是灰蒙蒙的,他坐在那里,姿势和往常没有区别,却让人觉得像一具被剪断了吊线的木偶。
她觉得无聊起来:“我要走啦,我跟姬野说好了,要去看凤凰池那边的荷花场里的斗虾。阿苏勒你去不去?”
吕归尘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我不去了。”
“那我走喽。”羽然站了起来。
“嗯,我也走。”
两个人走出烫沽亭,落日前的阳光照在他们的背后,周围一片昏黄。羽然急匆匆地走在前面,她走路的时候一跳一,像只兔子,把吕归尘落在了后面。她想着斗虾,没有注意到吕归尘越走越慢。
吕归尘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忽然间那样强烈的酸楚从鼻腔里狠狠地涌了出来,全不给他半点抗拒和逃避的机会,他觉得全身很冷很木,他很累了,他想说羽然你走得太快了我跟不上,他又想说我其实是有话想跟一说的,可是你总那么唧唧喳喳。
他没有说这些,他站住了。
“羽然……我阿爸……死了……”他轻轻地说,“我阿爸,死啦!”
他想羽然也许根本听不到的,周围那么多人,又那么吵。可是他不能不说,他觉得自己会憋死的。
羽然蹦蹦跳跳的身影忽然凝滞在那里了。
她猛地转身,看见那个男孩子站在酒肆门口的阳光中,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根本看不见吕归尘的脸,却能够感觉到他的悲伤,无形地从他身上冲着她流了过来,像是冰冷的潮水。她想做点什么,可是又觉得自己做什么都无法抚平这时候吕归尘心里的悲伤,她很少觉得自己是那么的无能。
吕归尘默默地低着头,两个人对站了一会儿,羽然跑过去,踮起脚尖,轻轻抱住了他。
吕归尘呆住了。
这是吕归尘的记忆中羽然唯一一次抱他,他个头比羽然高,可是这个时候却是羽然在抱着他。羽然身上淡淡的香气笼罩了他,他觉得羽然的身体是那么柔软,软得可以融化到他的身体里面,他又觉得其实那是因为他自己变得太柔软了,羽然用力捏一捏,他就变成了一个很小很小的人儿,可以放在羽然的口袋里,跟着羽然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伸出双手,手在颤抖,像是铁被磁石吸过去,他的手贴在羽然的背后。
压制了太久的悲伤猛地冲了出来,他紧紧地抱住了羽然,泪水唰地流下。
这一瞬间很短,又像是无比漫长。在他的回忆中那时候无数人在他们的身边穿梭有如无物,在人流里面,他抱着羽然,像是流水中的礁石。
马嘶声忽地惊醒了吕归尘。
他和羽然一起转头,看见浑身的鲮甲高举着战旗的禁军们。他看见为首的姬野,心里忽然有种惊慌,像是被人看见了隐藏很深的秘密。他忽然想起这条路正是姬野从大柳营回城必经的。
姬野也似乎是愣在那里了,呆呆地看着他们。
“哟,”彭连云带马窜了上来,“这个不是……这个不是……”
“当街大戏阿!”后面方起召的声音阴阳怪气。
禁军们都放肆地笑了起来,息辕带马上来,他的军衔高于方起召,可是厉声喝了几声都没有用。他也只能挽住了姬野的胳膊。很罕见的,羽然居然也没说话,侧头看着路边,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姬野忽地掉转了马头。
“姬野!”吕归尘伸出手去。
可是姬野像是根本没有听见他的呼喊,策马小跑着离开了。
八
刀剑一错而过,吕归尘提着影月踏前一步,息辕的重剑横在胸前,两人背向而对,进书的鸣响还未断绝。
“胜负分了!”息衍从一旁的坐席上站起来。
吕归尘和息辕各自收了武器,也坐回到席子边。
“今夜姬野怎么没来?”息衍问侄儿。
息辕脸色有些异样:“跟他说了,他说有事,不能过来了,向叔叔告假。”
“哦?”息衍笑笑,“他以前告假,多半是和尘少主喝酒赌钱去了,还能有什么别的事?”
“吕嵩殿下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不过消息没有最终确证,世子也不要太过悲伤。即使是真的,其实也……”他斟酌了一下,“谁能够不死呢?得到的终于都是要失去的,失去的人总是悲痛怅惘。若是原本就没有,心里反而也就没什么事了。也有很多人生来连父亲都没有见过。记得父亲对你曾有的慈爱,就已经足够了。”
“将军的教诲我明白的,路夫子也这么跟我说了,说圣人哀而不伤,来的时候父亲让我多读东陆的书,真是有道理,学会了很多东西。”
“那就好。”息衍点了点头,“你今天心里不静啊。”
“将军是说?”
“你学了古月衣的一刀,晋北刀术所谓瞬杀一法,要在一次呼吸中把体力和精力都挥发到极致,我的剑术虽然不像那样讲究强行爆发,但是胜负毕竟只在你动念的瞬间。我看你以往动刀,拔刀的时机极其精确,确实是得到了古月衣的精髓。不过刚才那一刀,你动手慢了,息辕其实已经占了上风,他怕伤到你,不敢用伐山之剑的极致,所以看来是战平了。”
“只是心里有些事情……总是静不下来。”
“她要过生日了吧?”
吕归尘一愣,呆呆地看着息衍。
“我是说那个羽人女孩子,”息衍笑,“你们这些小家伙,姬野刚刚问我说能不能支三个月的饷,怕是要买东西送给人家吧?”
吕归尘似乎略略有些害羞,低头下去抓了抓脑袋。
“这些事情不是我这样的老家伙能管的,你去吧。”息衍笑了笑,“这些天如果有事可以不来,不过刀剑之术,最好一日也不要丢下,记得自己练习。”
“是!”吕归尘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息辕走到叔叔的身边,欲言又止。
“怎么了?犹犹豫豫的。”
“叔叔还不知道么?”息辕说,“国主有意把缳公主下嫁给尘少主。”
“什么?”息衍惊得立起,“混帐!谁劝国主做此决断的?”
“没有人劝,国主自己的决定,内监的消息说拓拔将军也曾力劝,但是回天乏力。国主说叔叔和尘少主有师生的情分,应该可以劝说尘少主为了两国的盟约而联姻。”
息衍脱口而出:“我不去!拓拔种下的种子,让他去自己拔了那根恶苗!”
他稍稍平静下来,有些疲倦地坐了回去:“就算我真的原意,对着那双眼睛,你叫我怎么开口去说这样的话呢?”
“恐怕要有大的变动了……这不过是个引子,缳公主是国主最心爱的女儿,放出了这个棋子,他想要的一定是十倍百倍的回报。该来的终是要来,吕嵩的死,打乱了这个棋盘,棋盘越乱,越是有人会铤而走险,抢先出手!”他沉吟了一刻,“尽快通知谢圭,在帝都要留意皇室宗亲和大臣的动向。”
“是!要发出召集令么?”
“还不到时候,”息衍摇头,“这样大规模的召集令,对方不会不知道,就等于是我们先宣战了。”
拓拔将军府。
拓拔山月自己开启了中门,请吕归尘进入。吕归尘四下扫视了一眼,诧异地发现所谓的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