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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劲松,你先过去坐着,何英马上就回来。我这会子忙,罢了我来陪你们喝两杯。”
高劲松勉强笑着点点头。他再也没想到何英约自己见面的地点竟然就是段连锐的烧烤摊,更没想到的是,因为一场伤病而不得不退役的段连锐如今竟然是这样一副光景。他退役时不是被安排到一家钢铁厂上班吗?怎么就沦落到到街边上摆摊的地步了?带着满肚子疑问,高劲松被段连锐的婆姨领到墙边的一张小方几旁。方几上已经摆上了两付碗筷,并且放了两个玻璃杯,还有两三样卤菜和一大堆带壳的花生。
女人拎来几瓶玻璃瓶面上都结着小水滴的啤酒,又把方几抹了一遍,就问:“羊肉现在就烤吗?何英还买来几样菜,天气热,怕坏了,就搁在家里的冰箱里,要不,我这就去给你们拿来?”
“你太客气了,嫂子,段哥以前和我们可要好的。”高劲松自己拿过了一瓶啤酒,用筷子头抵着瓶盖然后把筷子在大拇指上一压,就开了一瓶啤酒,然后他又开了一瓶。他看见那女人脸上掠过一层失望的愁容,赶忙改口说道,“要是你们忙得过来,那么就先烤五十串羊肉吧……不,还是烤一百串吧。”看着女人既欢喜又惊讶的表情,他不好意思地解释,“我就喜欢烤羊肉,您让段哥多上点味道,烤透一些……”
女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提醒他:“羊肉,……是一块钱一串的。”
高劲松坚持道:“还是先来一百串。罢了还要的话,我再告诉您。”
女人便高高兴兴地去了。高劲松看见她拐进了一条黑黝黝的小巷里,隔了个不一会儿,她手里攥着一大把竹签又出来,竹签上全是大块大块红红白白的肉条子。她走到段连锐身边,似乎很兴奋地和男人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然后把那一把竹签都搁到一个盘子里,又跑去为两位吃饱喝足的客人结帐。
这时候何英回来了。这是一个帅气的小伙子,有着一头自来卷的浓密黑发,再上他浓浓的眉毛和直直的鼻梁,还有一米七十八的标准身材和健美的体型,走到哪里都是姑娘们注意的对象,很多时候他都会误以为是一位和他相貌很象的影视明星,当人们听说他只是一个足球运动员时,很多人都会露出一种惋惜的神情。当年在足球队里时,曾经有人说过一句很刻薄的评价:“这家伙要是有一双灰蓝色眼睛的话,那就更完美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我给你打了那么多的传呼,你怎么都没回?”何英还没在小凳上坐稳当,就在埋怨着自己的朋友。然后抓过自己面前的啤酒咕嘟咕嘟乱灌了一气,眨眼间边喝下了大半瓶,这才满意地把着酒瓶夹了一筷子卤肚条,丢到嘴里咯吱咯吱地大声咀嚼着,没等高劲松回答这个问题,他就自顾自地说下去,“有个好消息和一个不那么好的消息,你想听哪个?”
高劲松把杯子里的啤酒一口气喝光,冰凉的气息从他的胃里一直弥漫到全身,那种清爽的滋味让他很舒服。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才说道:“好消息吧。”
“我姐放暑假回来了,她还从北京给你捎带了礼物,可惜我看那礼物对你来说完全没意义。”他神神秘秘地对高劲松说道,“一件白色的衬衣。你这家伙知道衬衣怎么穿吗?”从小到大,他还从来没看见高劲松穿过衬衣。“而且那尺码也不对路??我穿倒是合适,你穿的话,”他上下逡巡了高劲松好几眼,“假如你不把衬衣撑坏,就得被衣服给挤得蹦出来。”他都被自己这厉害的玩笑话给逗乐了。
高劲松倒没在意他说的话,而是高兴地问道:“盈盈姐回来了?她几时回来的,怎么你就没把她也叫上?”就象他和何英是打小玩大的伙伴一样,何英的姐姐何盈盈也是高劲松的二姐高夏的同学,两个女孩的关系要好得不得了,即便后来何英一家搬来了省城,每年的寒暑两假,何盈盈也会特意跑回县城里去看望高夏,并且每回都会给高夏捎带上不少省城里的稀罕物件。同时她待高劲松就象待弟弟何英一样好,无论她给何英买什么,她都会给高劲松也买上一份。
“我也就见了她一面。”何英丧气地说道。他姐就在家呆了一宿,第二天上午天刚刚放亮,她就和自己的俩同学去了火车站??她们要去四川,游罢峨眉山还要去三峡,然后一直顺江东下,直到上海。“估计再回来也是这个月底下个月初了。”
“不怎么好的消息,是什么?”高劲松问。
何英把酒瓶里盛下的啤酒全都灌下肚,这才艰难地说道:“我又得重操旧业了。”
重操旧业?高劲松一时没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何英的旧业是什么,他一点概念也没有。他们俩打从小学起就是同学,又一起进的地区体校,再一同被选拔到省足球少年队,再升青年队成年队,最后一起失业??球队解散对他们这些年青队员来说就是失业:他们的工龄不够,按照政策规定国家就没法解决他们的工作,只能自己到社会的大风大浪里去锻炼;然而他们的文化基础又实在太薄弱了,除了踢球之外,他们几乎没什么一技之长,很难同那些学历比他们高本事比他们大的同龄人竞争;更糟糕的是,在球队时他们的天地就只有那么大的一小块,虽然队员和队员之间、队员和教练之间免不了有这样或者那样的纷争,但是相对于社会这个大课堂来说,那里的人际关系实在很单纯,所以当他们一脚踏进这纷繁复杂的社会时,他们中的大多数压根就不知晓自己的未来到底是个什么样,除了踢球,他们还会干啥?
除了踢球,何英还会干啥?
等等!高劲松忽然明白过来“重操旧业”意味着什么。
“这么说你也和他们签订合同了?”高劲松咧嘴笑起来。他今天晚上就准备把关于新时代足球俱乐部的事情都告诉自己的朋友,让一直在家闲得发慌的何英也去那里碰碰运气,不然再过上一年半载的,那时想重新拾起技术和状态,那简直就和痴人说梦一般荒唐。
“合同还没签,但是没问题了,今天去试训的这一拨人里就通过我一个,刚刚他们才通知我,要我明天上午就去签合同。”说起这事,何英就激动得两眼冒光,“一个月挣三千五,每天还有三十块前的补助,假如踢上比赛的话,每场比赛光出场费就有一两千……哪怕一个月就打一场比赛哩,到年底时也能积攒下一大笔钱了……”他似乎是在憧憬那幅他自己描绘出来的美好光景,“赛区出线,每个队员就有一笔奖金,决赛出现,还有更大的一笔奖金。我还没想踢上甲B的美事,但是赛区出线却几乎是铁板钉钉的事??你知道吗,这支球队里领衔的人物是谁?张远贵和冯震啊!以前都是国家队的!队上还有好几个家伙都是甲A里叫得响的人物,有国字号经历的人起码也有六七个……”
高劲松笑着揶揄他一句:“你不也是个国字号吗?”
何英曾经两次进入了国少队的集训大名单,还有一次因为膝伤而错过了国青队的召唤,说起来,他也是老省队里唯一的国字号。
“我这‘国字号’在人家面前那就是个虫。”何英伸出拳头,只翘了翘小拇指,满脸懊丧地叹息道,“要是那年膝盖没受伤就好了,说不定现在也能混个国家队队服穿穿,哪怕是国青哩,也不可能东奔西跑求爷爷告奶奶地央求人家给个球踢……”
他没再说下去。高劲松比他早进青年队,也比他早进省队,但是他却从来也没有过国家队的经历,连一次也没有。
高劲松却越听越疑惑。何英说的那些人,他在温惠大酒店的球场上一个也没见到,即便被孙峻山挂在嘴边的陈明灿,也只是在甲级球队里有些名气,然而这点子名气根本就没法和何英说的那俩人比较。难道说何英说的球队不是新时代?可这个已经把自己的球队都解散了的城市,又怎么会在突然间就冒出两支球队来?
“你说的那支球队是怎么回事?”他忍不住问道。
“省城明远!球队就叫省城明远!”
明远?高劲松皱起了眉头。这名字实在太陌生了,他完全不记得今年的乙级球队有这样一支队伍。唯一能肯定的事情就是,这支球队现在就在这座城市里,“明远”之前的“省城”二字确凿无疑地证明了它的地域归属。
“以前叫‘江苏新宝’,上个月才被海南明远集团收购的。江苏新宝你总该知道吧?就是去年降级的火车头……”
火车头?就是那个虽然没有辉煌的历史但是却一直活跃在顶级赛事里的由行业体协组织管理的球队?高劲松听到这名字就不禁莞尔。假如说省队的解散是一种必然的话,那么火车头队的消失就象一出过头的笑话:前年的甲A联赛里,几十年里一直不温不火不上不下的火车头莫名其妙就降到甲B,去年是职业联赛第一年,火车头在开局顺风顺水的情况下,竟然遭遇了十三轮不胜,然后厄运就一直陪伴着他们,直到他们降到乙级……然后便是甩卖,不仅卖当家球员??当然降到乙级球队也没法留住那些当家球员,早就对这支球队虎视眈眈的甲级俱乐部蜂拥而上,把球队淘了个底朝天??还把俱乐部也卖掉了……几年之后高劲松才明白一个道理,其实火车头球队从联赛里彻底消失也是一种必然,当联赛职业化之后,所有的事情都要按照经济规律来办事,哪怕在某些时候会出现人为地去阻拦或者妨碍它发展的情况哩,市场也会做出一种自我调节??观众会离开球场,然后赞助商会离开联赛,最后无人喝彩的联赛会经历一次犹如女人产前阵痛一般的痛苦挣扎,或者死亡,或者在废墟上获得一次新生……
但是现在他还没法想明白这事。
他问道:“你是和省城明远签合同?不是新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