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刻拍案惊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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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刻拍案惊奇- 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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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大接得横州刺史告身,千欢万喜,来见七郎称贺。七郎此时头轻脚重,连身子
都麻木起来。包大又去唤了一部梨园子弟。张多保置酒张筵,是日就换了冠带。
那一班闲汉,晓得七郎得了个刺史,没一个不来贺喜撮空。大吹大擂,吃了一日
的酒。又道是:“苍蝇集秽,蝼蚁集膻,鹁鸽子旺边飞。”七郎在京都,一向撒
漫有名,一旦得了刺史之职,就有许多人来投靠他做使令的,少不得官不威、牙
爪威。做都管,做大叔,走头站,打驿吏,欺估客,诈乡民,总是这一干人了。
郭七郎身子如在云雾里一般,急思衣锦荣归,择日起身,张多保又设酒饯行。
起初这些往来的闲汉、姊妹,多来送行。七郎此时眼孔已大,各各赉发些赏赐,
气色骄傲,旁若无人。那些人让他是个见任刺史,胁肩谄笑,随他怠慢。只消略
略眼梢带去,口角惹着,就算是十分殷勤好意了。如此撺哄了几日,行装打迭已
备,齐齐整整起行,好不风骚!一路上想道:“我家里资产既饶,又在大郡做了
刺史,这个富贵,不知到那里才住?”心下喜欢,不觉日逐卖弄出来。那些原跟
去京都家人,又在新投的家人面前夸说着家里许多富厚之处,那新投的一发喜欢,
道是投得着好主了,前路去耀武扬威,自不必说。无船上马,有路登舟,看看到
得江陵境上来。七郎看时吃了一惊。但见:
人烟稀少,阁井荒凉。满前败宇颓垣,一望断桥枯树。乌焦木柱,无非放火
烧残;赭白粉墙,尽是杀人染就。尸骸没主,乌鸦与蝼蚁相争;鸡犬无依,鹰隼
与豺狼共饱。任是石人须下泪,总教铁汉也伤心。
元来江陵渚宫一带地方,多被王仙芝作寇残灭,里闾人物,百无一存。若不
是水道明白,险些认不出路径来。七郎看见了这个光景,心头已自劈劈地跳个不
住。到了自家岸边,抬头一看,只叫得苦。元来都弄做了瓦砾之场,偌大的房屋,
一间也不见了。母亲、弟妹、家人等,俱不知一个去向。慌慌张张,走头无路,
着人四处找寻。找寻了三四日,撞着旧时邻人,问了详细,方知地方被盗兵钞乱,
弟被盗杀,妹被抢去,不知存亡。止剩得老母与一两个丫头,寄居在古庙旁边两
间茅屋之内,家人俱各逃窜,囊橐尽已荡空。老母无以为生,与两个丫头替人缝
针补线,得钱度日。七郎闻言,不胜痛伤,急急领了从人,奔至老母处来。母子
一见,抱头大哭。老母道:“岂知你去后,家里遭此大难!弟妹俱亡,生计都无
了!”七郎哭罢,拭泪道:“而今事已到此,痛伤无益。亏得儿子已得了官,还
有富贵荣华日子在后面,母亲且请宽心。”母亲道:“儿得了何官?”七郎道:
“官也不小,是横州刺史。”母亲道:“如何能勾得此显爵?”七郎道:“当今
内相当权,广有私路,可以得官。儿子向张客取债,他本利俱还,钱财尽多在身
边,所以将钱数百万,勾干得此官。而今衣锦荣归,省看家里,随即星夜到任去。”
七郎叫众人取冠带过来,穿着了,请母亲坐好,拜了四拜。又叫身边随从旧
人及京中新投的人,俱各磕头,称“太夫人”。母亲见此光景,虽然有些喜欢,
却叹口气道:“你在外边荣华,怎知家丁尽散,分文也无了?若不营勾这官,多
带些钱归来用度也好。”七郎道:“母亲诚然女人家识见,做了官,怕少钱财?
而今那个做官的家里,不是千万百万,连地皮多卷了归家的?今家业既无,只索
撇下此间,前往赴任,做得一年两年,重撑门户,改换规模,有何难处?儿子行
囊中还剩有二三千缗,尽勾使用,母亲不必忧虑。”母亲方才转忧为喜,笑逐颜
开道:“亏得儿子峥嵘有日,奋发有时,真时谢天谢地!若不是你归来,我性命
只在目下了。而今何时可以动身?”七郎道:“儿子原想此一归来,娶个好媳妇,
同享荣华。而今看这个光景,等不得做这个事了。且待上了任再做商量。今日先
请母亲上船安息。此处既无根绊,明日换过大船,就做好日,开了罢。早到得任
一日,也是好的。”
当夜,请母亲先搬在来船中了,茅舍中破锅破灶破碗破罐,尽多撇下。又分
付当直的雇了一只往西粤长行的官船,次日搬过了行李,下了舱口停当。烧了利
市神福,吹打开船。此时老母与七郎俱各精神荣畅,志气轩昂。七郎不曾受苦,
是一路兴头过来的,虽是对着母亲,觉得满盈得意,还不十分怪异;那老母是历
过苦难的,真是地下超升在天上,不知身子几多大了。一路行去,过了长沙,入
湘江,次永州。州北江墂有个佛寺,名唤兜率禅院。舟人打点泊船在此过夜,
看见岸边有大槦树一株,围合数抱,遂将船缆结在树上,结得牢牢的,又钉好
了桩橛。七郎同老母进寺随喜,从人撑起伞盖跟后。寺僧见是官员,出来迎接送
茶。私问来历,从人答道:“是现任西粤横州刺史。”寺僧见说是见任官,愈加
恭敬,陪侍指引,各处游玩。那老母但看见佛菩萨像,只是磕头礼拜,谢他覆庇。
天色晚了,俱各回船安息。
黄昏左侧,只听得树梢呼呼的风晌。须臾之间,天昏地黑,风雨大作。但见:
封姨逞势,巽二施威。空中如万马奔腾,树杪似千军拥沓。浪涛澎湃,分明
战鼓齐鸣;圩岸倾颠,恍惚轰雷骤震。山中虓虎啸,水底老龙惊。尽知巨树可维
舟,谁道大风能拔木!
众人听见风势甚大,心下惊惶。那艄公心里道是江风虽猛,亏得船系在极大
的树上,生根得牢,万无一失。睡梦之中,忽听得天崩地裂价一声响亮,元来那
株树年深日久,根行之处,把这些帮岸都拱得松了。又且长江巨浪,日夜淘洗,
岸如何得牢?那树又大了,本等招风,怎当这一只狼犺的船,尽做力生根在这
树上?风打得船猛,船牵得树重,树趁着风威,底下根在浮石中,绊不住了,豁
剌一声,竟倒在船上来,把只船打得粉碎。船轻树重,怎载得起?只见水乱滚进
来,船已沉了。船中碎板,片片而浮,睡的婢仆,尽没于水。说时迟,那时快,
艄公慌了手脚,喊将起来。郭七郎梦中惊醒,他从小原晓得些船上的事,与同艄
公竭力死拖住船缆,才把个船头凑在岸上,搁得住,急在舱中水里,扶得个母亲,
搀到得岸上来,逃了性命。其后艄人等,舱中什物行李,被几个大浪泼来,船底
俱散,尽漂没了。其时,深夜昏黑,山门紧闭,没处叫唤,只得披着湿衣,三人
捶胸跌脚价叫苦。
守到天明,山门开了,急急走进寺中,问着昨日的主僧。主僧出来,看见他
慌张之势,问道:“莫非遇了盗么?”七郎把树倒舟沉之话说了一遍。寺僧忙走
出看,只见岸边一只破船,沉在水里,岸上大槦树倒来压在其上,吃了一惊,
急叫寺中火工道者人等,一同艄公,到破板舱中,遍寻东西。俱被大浪打去,没
讨一些处。连那张刺史的告身,都没有了。寺僧权请进一间静室,安住老母,商
量到零陵州州牧处陈告情由,等所在官司替他动了江中遭风失水的文书,还可赴
任。计议已定,有烦寺僧一往。寺僧与州里人情厮熟,果然叫人去报了。谁知:
浓霜偏打无根草,祸来只捹福轻人。
那老母原是兵戈扰攘中,看见杀儿掠女,惊坏了再苏的,怎当夜来这一惊可
又不小,亦且婢仆俱亡,生资都尽,心中转转苦楚,面如蜡查,饮食不进,只是
哀哀啼哭,卧倒在床,起身不得了。七郎愈加慌张,只得劝母亲道:“留得青山
在,不怕没柴烧。虽是遭此大祸,儿子官职还在,只要到得任所便好了。”老母
带者哭道:“儿,你娘心胆俱碎,眼见得无那活的人了,还说这太平的话则甚?
就是你做得官,娘看不着了!”七郎一点痴心,还指望等娘好起来,就地方起个
文书前往横州到任,有个好日子在后头。谁想老母受惊太深,一病不起。过不多
两日,呜呼哀哉,伏惟尚飨。七郎痛哭一场,无计可施。又与僧家商量,只得自
往零陵州哀告州牧。州牧几日前曾见这张失事的报单过,晓得是真情。毕竟官官
相护,道他是隔省上司,不好推得干净身子。一面差人替他殡葬了母亲,又重重
赉助他盘缠,以礼送了他出门。七郎亏得州牧周全,幸喜葬事已毕,却是丁了母
忧,去到任不得了。
寺僧看见他无了根蒂,渐渐怠幔,不肯相留。要回故乡,已此无家可归。没
奈何就寄住在永州一个船埠经纪人的家里,原是他父亲在时,走客认得的。却是
囊橐中俱无,止有州牧所助的盘缠,日吃日减,用不得几时,看看没有了。那些
做经纪的人,有甚情谊?日逐有些怨咨起来,未免茶迟饭晏,箸长碗短。七郎觉
得了,发话道:“我也是一郡之主,当是一路诸侯。今虽丁忧,后来还有日子,
如何恁般轻薄?”店主人道:“说不得一郡两郡,皇帝失了势,也要忍些饥饿,
吃些粗粝,何况于你是未任的官?就是官了,我每又不是什么横州百姓,怎么该
供养你?我们的人家不做不活,须是吃自在食不起的。”七郎被他说了几句,无
言可答,眼泪汪汪,只得含着羞耐了。
再过两日,店主人寻事吵闹,一发看不得了。七郎道:“主人家,我这里须
是异乡,并无一人亲识可归,一向叨扰府上,情知不当,却也是没奈何了。你有
甚么觅衣食的道路,指引我一个儿?”店主人道:“你这样人,种火又长,拄门
又短,郎不郎秀不秀的,若要觅衣食,须把个‘官’字儿阁起,照着常人,佣工
做活,方可度日。你却如何去得?”七郎见说到佣工做活,气忿忿地道:“我也
是方面官员,怎便到此地位?”思想:“零陵州州牧前日相待甚厚,不免再将此
苦情告诉他一番,定然有个处法。难道白白饿死一个刺史在他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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