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二再次吐露出了心中的不甘。
作为父亲,贯太郎察觉到儿子言语中透出的关心之情,不由得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嗯,那也的确是。
那么,爸爸,你刚才说妈妈在烦恼,不知道怎么解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悠二单刀直入地问道。
悠二。
贯太郎毫无预兆的说道。
来赛跑吧!
咦?
只见他话音未落,已经像离弦之箭似的跑了出去。只见他那细长的双腿不断飞奔,全然不把河堤上那些慢跑运动的人留下的足迹及自行车印子所形成的坑坑洼洼当回事。
啊!?
悠二一时间愣住了,不过马上就慌忙追了上去。从以前开始,父亲就经常会有这种突发性行为。之所以到现在还习惯不来,是因为他的行为完全无章可循,前后的行为没什么脉络联系。不管怎样,现在只能追上去了。
等、等等,爸爸!
哦~还蛮快的嘛。
贯太郎笑着,再次提高了脚下的速度。
悠二突然想起小时候老是追着这个背影跑的日子。披在这个无论自己怎么努力也无法超越的背影上的、随风扬起的大衣,看上去就像魔法师的披风。
一阵思绪涌上了悠二的胸口。
(现在,如果用我拥有的真正力量的话)
说不定就能超越这个背影了。
(不,应该可以的。)
悠二虽然确信这一点,但还是继续用平常的速度人类的力量跑着。不管怎样,他直到最后也坚持用人类的力量,但结果还是输了。
到终点了!
贯太郎说道,然后在似乎一开始就已经定为终点的铁桥边上停下了脚步。他的呼吸没有半点紊乱的感觉,实在是个身心都那么年轻的父亲。
终点的铁桥(正式的名字是井之上原田铁桥)位于御崎大桥的南面,是座历史颇为悠久的桥。它的特征是在从对岸的御崎市车站的分叉线路通过的铁路桥旁边,有一条狭窄的人行桥道。
贯太郎站在人行桥道的入口,旁边每次有列车经过,他就会跟着那简单用铁板铺成的桥一起摇晃。
悠二。
他突然简短地说道。
悠二一边调整呼吸一边轻声反问道:
什、什么事?
我这次之所以回来,是为了征求你的意见。
一边惊讶着这跟母亲的烦恼有何关系的悠二,一边鹦鹉学舌似的再次反问道:
同意?
对,虽然不知道是弟弟还是妹妹不过我想在那孩子的名字里加入一个三字,你觉得怎么样?
这个我不介意啦
在回答父亲的问题时,思考突然啪的一声中断了。
经过数秒空白之后
咦!?
悠二惊讶得几乎跳起来。
弟、弟弟、妹妹!?那也就是说
由于震惊过度,他已经语无伦次了。
贯太郎有点难为情地搔搔头。
七月末的时候,我不是回来过一次吗?那个时候,嗯、好像、怀上了。
是、是这样啊
悠二好不容易把握了状况,整个心情松了下来。
恭喜你,爸爸!啊,那个,这个该不该由我这样说呢
面对仍然处于混乱状态的儿子,父亲肯定地点了点头。
谢谢你,还有,也恭喜你,悠二哥哥。
说完还轻轻拍了拍悠二的肩膀。
哥、哥哥
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别人这样称呼自己,悠二不禁感到莫名的兴奋和难为情,高兴的心情和自豪感不断涌上心头。
(是吗原来如此,这个重大原因作为父亲回来的理由倒是足够有余了。)
这样一想,理解了状况之后,却还是有点不解。
咦?那既然是这么值得庆贺的喜事,那妈妈为什么要烦恼呢?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开始对这个三字所包含的意义感到怀疑了。
难道、那个名字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是这样的嘿哟
贯太郎在桥道的入口处用皮鞋的鞋跟在河堤的地面上画出清晰的线条。悠二以为又是父亲的什么新游戏,于是抬头看着他。
爸爸?
此时却发现父亲的表情十分严肃。然后,那表情迅速缓和下来了。
不,也说不上是什么大秘密这么严重。
贯太郎摇摇头,像是要甩掉刚才凝聚在脸上的凝重似的。
至今为止,一直没有可以跟你说的机会,借着这次的喜事,应该就能跟你好好说清楚了吧。
与他那轻柔的声音相反,话中所包含的感情似乎十分沉重。他继续说道:
可是也不知道是哪位神仙的安排,事情变成了这样子。后来,我跟千草商量有关名字的时候我觉得现在的话,应该可以跟你说了。可是千草却不知该从何说起,显得很烦恼。就是这么一回事。
一边说着,贯太郎一边走到了桥的中间。
本来千草就不是那种会直接说出自己心中烦恼的人。她那种性格,无论怎么烦恼也不会说出来,不会表现在脸上。
嗯。
这一点悠二也很清楚。
所以,在千草烦恼的时候,看出这一点的人一定要主动帮她才行。所以,我和她结婚了,这样就不需要在帮助她的时候找借口来解释了。这次之所以回来,也是因为这个。
父亲的声音和背影渐行渐远了。
不过我事前并没有跟她联络过说会回来,所以,等下回去她一定会大吃一惊吧。
刚才贯太郎在地面上画下的浅浅线条,仿佛成了一条不深不浅的壕沟,横在悠二面前。
也许真如父亲所说,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不过母亲在烦恼着,连父亲也为此而回来了。
经过一会儿的犹豫之后,悠二开口了:
告诉我吧。
一方面是因为父亲看着自己的表情仿佛在问他愿不愿意听,而他希望能够满足父亲这一点的要求,另一方面是因为要是自己能够消除母亲的烦恼的原因的话,也证明自己终于长大了。于是,他踏出了一步。
爸爸不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才回来的么?
是啊。
贯太郎话中带笑,他没有回头,而是踩得脚下吱吱作响,从间隙中可以看到底下简单用铁板铺就而成的地面,向前走去。
悠二保持着两人之间不远也不近的距离跟在后面。走了几十步之后,警笛声由远而近,余韵还没过,电车就已经从他们身边擦过了。
地板吱呀吱呀地摇晃着,显得有些危险,可是贯太郎依然若无其事地向前走。等电车通过四周回复平衡之后,他终于开口了。
我和千草是学生时代结婚的,这个你也知道吧?
嗯。悠二点点头。不过他知道的只有这个,还有就是因为结婚太早,一开始似乎吃了很多苦,之后就再也没有听他们提过了。还在孩提时代,自己就明白一味多问不是件好事,而且看父母的样子,似乎就算问他们也不会多说。
贯太郎以前曾说自已被断绝了父子关系(因此悠二对祖父母一无所知),现在他正垂下肩膀,打算吐出当初的苦衷:
因为我们都太年轻了这只是借口,其实是因为我们那时候已经怀了孩子,才结婚的。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奉子成婚。
(这些的确是不适宜让年纪还小的我听到啊。)
悠二一副大人的样子考虑道。
(唔?)
他终于发现父亲说的是怀了孩子,而不是怀了你。
(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悠二觉得这应该不是不小心说错,心跳不由得加速起来。
千草从小时候开始,就身处一个总是有很多婴儿和小孩来来去去,抚养大了就送走的地方
妈妈她
这件事悠二第一次听说。的确,母亲对抚养教育小孩这方面十分擅长,完全不像是只有一个小孩的人。一旦理解了这一点之后,揭出这个事实的用意,还有所隐藏秘密的重量慢慢在内心扩散。
父亲继续说道:
所以也许是因此而发吧,当她知道怀上了属于自己的,并且会一直留在自己身边的孩子之后,真的十分高兴。虽然我一直把我们的结婚归结成年少轻狂的冲动不过,当时她那幸福的表情,让不谙世事的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结婚。
从他脸上浮现的得意笑容,身为儿子的悠二觉得他又在炫耀夫妇的恩爱了,不禁嘻嘻地笑走来。
不过,这时贯太郎的声音突然一沉:
不过?
她的第一胎却十分不顺利。而且,事情全部过去之后,医生跟我们说,应该不能再怀上孩子了。
咦?可是
就在悠二刚问出口的时候,一辆自行车骨碌碌地从狭窄的人行桥迎面而来。两人紧贴在扶手上,才好不容易避过。贯太郎维持那样的姿势继续说道:
嗯,就结果而言,那可以说是误诊了。不过事实上,那之后的十六年,我们都没能怀上孩子
贯太郎的目光投向远方的冬日的天空。
事到如今,到底因为什么原因,怎么样治好这一点已经不清楚了。
他继续看着远方那似有若无的景物,说道:
不管怎样,对于那时候的我们来说,亲生骨肉就只剩下刚生下来的两个孩子了。
悠二听到了实在难以忽视的词语,犹豫地重复道:
两个孩子?
没错,生下来却没有活下来的孩子,还有生下来并且活下来的孩子。只有这两个。!!
悠二终于理解父母没有向小时候的自己坦白的理由了。
你的名字中的二字并不仅仅是意味着你是第二个孩子。
贯太郎用认真的眼神看着儿子。
一是作为没有活下去的哥哥曾经确实存在的证明,二是希望你能连哥哥的份也一起悠久地活下去,所以我们才会给你起名叫悠二。
说完这一段话,贯太郎把话题指向最初的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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