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数在此布阵就太窄了。敌军应该不会提防才是。
(这一天终于来了。)
一想到这里,比利便因为右眼的痛楚而皱起了脸,同时用他独特的方式自嘲。
(讲得好像我来这里能派上什么用场一样嘛。)
打从被捡起那天直到现在,他从未对法利亚格尼一行有过任何贡献。不仅如此,他就连要做的事也全由别人负责张罗,他就只是待在这里而已。
让别人救了命,拿别人的食物和水,给别人包扎伤处,听别人说发生了什么事,由别人替自己寻找仇家,坐别人的交通工具代步,就连作战计划都是别人拟的——
不过。
他一点也不觉得丢脸。
少年并不是傲慢,而是没空闲这么想。
他本来就是毫无计划地追逐仇人,因而倒在在荒野之中。
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得到什么成果之前,一切已便宣告结束。
他只是因为有利用价值,才有如今的境遇。
光是能加入这场以杀死自己仇家为目的的战争,便已能说是超越幸运的奇迹。
(只要杀那些家伙用得到我就够了。)
为了蓄积爆发所需的压力,少年重新将这些念头当成眼前的景色一般。淡然相对。他将得到的东西中,唯一自己积极以对的那样从身旁拿起。
以少年的身材来说,这玩意儿显得大了点——它是一把拥有杠杆式枪机,点44口径,装弹数13发的亨利步枪。这种枪诞生仅仅数年,可说是最新型的枪,而且比利手上那把更是少见的骑兵款式。骑兵款式的全长比步兵款式要短了一成,重量则轻了两成,但装弹数也少了三发。连枪带弹以及装武器的木箱,全都是相遇数天后「琼树万叶」柯犹特从某处弄来的。
自从拿到这把枪以后,比利在旅途中只要有空就会举起枪来射击。
这是为了习惯操作。让眼手熟悉枪枝,训练身体承受枪的后座力。
虽然枪对火雾战士来说似乎毫无意义,但它可以用来杀印地安人。
既然如此,这就是自己该做的事,是自己不能不承担下来的任务。
他会在早晨、傍晚这些野营的时间离开马车……虽然握起来很重,但比利并未替枪做什么多余的加工。因为柯犹特一句「这玩意儿已经比步兵用的短而轻啰」拦住了他。
白天移动时,少年会在马车的一楼与二楼摆出各种姿势,甚至尝试瞄准移动的目标……由于这把枪保持在随时能发射的状态,因此他会特别留心枪口的方向。法利亚格尼则是笑着说「不用在意」。
无论是令眼睛充血的热风中,或者是避雨休息时都一样……比利已经放弃以取巧的方式加快装填速度了。因为玛莉安告诉他,想要熟练只能脚踏实地。
即使风大得能把玩偶们吹走而躲起来避难时,或者是雾浓得差点整台马车摔下谷底时亦然……比利会跟玩偶们一起收集空弹壳,尝试制作适合自己的子弹。
他在枪口前描绘仇人的样子,一心一意地射击,把肩膀与手掌弄得鲜血淋漓。
马车的主人法利亚格尼,沿路同行负责收集情报的柯犹特,以及围在他们身边以玛莉安为首的「磷子」们,这些一点也不普通的旅伴们,对待少年的态度全都十分自然,没有半句抱怨。相反地,他们挑明了说「既然要帮忙取得目标物的棋子自己为了提高成功率而努力,那我们当然乐意协助」。
话中的「棋子」比利本人,也在听清楚他们的想法之后暗自感到欣喜。
正因有所图而非出于同情,所以只要目的仍在便不会背叛,可以安心。
能够让内心那无比纯粹的愤怒与憎恨熊熊燃烧,此刻,是多么的美好。
少年就在这欣喜、安心、美好的复仇之旅中,持续磨练自己的心与力。
如今,时候终于到来。
(只剩下半天了。)
把累积的情感全释放到夺走自己一切的家伙,用磨得精亮的武器刺穿将那幅画面烙印在自己眼中的家伙——复仇的时刻已到。
从存在深处涌起的昂扬感,化为粗糙的渴望与甜美的焦躁,在快乐预感的点缀之下,即使身处于美景之中,它依旧强烈且愈显炽热,在那仅剩的独眼中闪耀。
少年握起已经等于身体一部分的步枪,头上随即传来——
「嘿。」
「……」
站在后面的柯犹特,探头打量着比利。
虽然男子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但他还是老样子没有半点脚步声,就连半点气息都感觉不到(跟四处散发自身存在感的法利亚格尼完全相反)。在旅途中,比利已经被吓过了好几次,反而已经习惯受惊吓了。这次他也跟往常一样,直到现身后钥匙串才开始叮当作响。
「今天早上不练习吗?」
「……」
由于比利不回话已经成了惯例,因此柯犹特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算啦,要是被对方的斥候听到枪声可就糟了,现在先休息该算是正确选择吧。」
「你们两个都没有休息的空闲唷。」
法利亚格尼与平常没两样的声音从二楼传了下来,代为响应。
「过了中午,那些家伙就会抵达这条路上——这是你自己弄来的情报吧?你们得赶快离开才行。玛莉安,准备得如何了?」
「篷马车已在昨晚安排好了,只剩下这张『晕涂』了。来,快点搬吧。」
「是的,玛莉安小姐。」
从看不见的二楼传来「磷子」们干活儿的气息。
「好,那么——」
没多久,穿着白西装的高大身躯从上头跳了下来。法利亚格尼并未着地,而是浮在长衣之中转向柯犹特。他的态度与先前大不相同,以坚决而严厉的声音说道:
「今天我们多半会忙着作战,你千万要从东西两军手中将我的『磷子』们——尤其是我可爱的玛莉安给小心、确实、万无一失地保护好唷!」
他隔了坐着的比利伸出手指警告柯犹特。
「……」
被警告的那位仁兄则是一笑置之。
「哈,你实在太过操心啦。既然本人『琼树万叶』接下了这项任务,需要害怕的大概就只有天谴神大驾光临啰。话说回来,我才担心你们出乱子呢。东军的南队是由劳克德那个家伙负责警戒,可别闹太大被他看见啰!」
玛莉安随后追了下来,法利亚格尼则是温柔地抱起她以脸磨蹭。柯犹特早就习以为常不论,现在就连比利对于这「两人」的样子也已见怪不怪。
「这可不行唷,玛莉安……之前也告诉过你了吧?唯有让我和少年两个人孤立奋战,才能够活用这个稀有的机会。」
「别这么担心,小玛莉安。战斗的对手,只是以『接触东军斥候』为目标的佯攻部队。西军不会把贵重的火雾战士安置在队长以外的位子上啦。」
柯犹特依旧挂着笑脸这么说道。
(话虽如此,为~什么一支边疆部队会放个这么难搞的厉害家伙啊?)
但他没将会让这位忠实「磷子」不安的部分说出口。
法利亚格尼很感谢他的体贴,同时也努力地露出轻松的微笑,尝试讲述自身的经验以安抚这位邂逅至今才十五年的挚爱。
「放心,再怎么说我也算是个『红世魔王』,就算没有你们掩护,一样可以轻松得胜。更何况过去也有不少次这样的经验……还是说,玛莉安觉得我的实力不够可靠?」
反驳被挡住的玛莉安微微垂下头。
「我明白了。」
说完,她便从那双臂膀中飞了出来,浮在坐着的少年面前。
「……」
跟吃了一惊的少年四目相接数秒后,她低下那娇小的头。
「主人就麻烦您多关照了——」
这么一来玛莉安才豁然发现,她不晓得这位共度了数周时光的少年叫什么名字。自己有求于人却做出这种粗心的行为,令她十分后悔。就在此时——
「……比利。」
少年以这个回答代替了承诺。
「我叫比利・;霍金。」
他站了起来,但依旧戴着帽子,与所谓的礼节正好相反。
「谢谢你帮我包扎。」
比利藏住自己的视线,宛如报告一般快嘴说道,拒绝表现出半点难过的反应。
「谢谢你给我治肚子痛的药。谢谢你替我赶走狼,谢谢你叫我制作子弹的方法。还有饭、咖啡、衣服、毛毯,全都要谢谢你。」
然而,到头来他还是把累积已久的话语说出了口。
玛莉安拉起了裙襬两端,弯腰做出回礼的姿势。
「不用……客气。比利・;霍金。」
柯犹特则感受到了少年那股男子汉的志气。
「好,那咱们走吧。」
他干脆地说完,随即跳上了车夫的位置。
比利简短地说道:
「谢谢你的枪和子弹。」
「没什么,毕竟替我制作宝物的正是你们人类嘛。温柔点也是很合理的。」
一旁的法利亚格尼跟玛莉安,无视于男子那轻浮的声音再度相拥,接着才依依不舍地分开。不知不觉间,早晨的原野上出现了许多「磷子」玩偶肃立在那儿,准备暂时告别他们的主人与人类少年。
柯犹特干脆地以希望打破了这样的气氛。
「那咱们就在因果的十字路口再会吧,比利。」
说着,他便向共乘马车「磷子」萝蕾塔挥动缰绳。
前不久还一同旅行的集团,就这样留下两人离去。
在帽子底下目送他们的比利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笑了出来。
或许是因为这句话很奇妙,也或许是因为提到了「战后」。
「啊哈哈!」
众人初次听到的笑声中,带有小孩子的开朗。
虽然太阳愈升愈高,却没有敌人接近的气息。
样子很悠哉的法利亚格尼,把无聊全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