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经百战的火雾战士,居然无法控制力量。
不仅如此。
力量还在无法控制的情况下源源不绝涌出。
「休眠被打破了……!」
「你说什么!」
诺曼先看向伤口,接着看向射伤自己的手枪。
「是那个宝具的力量吗——!」
「似乎是呢。」
法利亚格尼简短地回答,随即单膝跪地扶起比利,让他亲眼看看那彷佛要逃跑般逐渐退开的「冰雾削手」。既是宝具收集家「猎人」又能看穿本质的「魔王」,仔细地向连自己起身都办不到的少年解说。
「火雾战士是靠着缔结让我们『红世魔王』寄宿于体内的『契约』,才能够取得异能之力。缔约时,存在大得无法纳进寻常人类之中的『魔王』会让自己休眠……简单来说,就是缩小后进入契约对象体内。」
「……这样啊……」
法利亚格尼并未确认少年是否明白,有如尽义务一样解说下去。
「看样子,这个宝具似乎拥有打破休眠的力量。这么一来,超出容纳极限的力量,就会在火雾战士体内膨胀,粉碎宿主。换句话说,他会被炸死。」
彷佛在呼应他一般,也彷佛在表演一般——
没多久,浅蓝绿色的火焰激射而出——
「 !」
一阵大爆炸,随着临终的哀嚎响彻山间。
这就是火雾战士「冰雾削手」的末日。
他的碎片化为火粉飞舞而下。
「……你杀了他啊……」
比利逐渐浑浊的眼睛里,映着浅蓝绿色的火焰。他笑了。
彻头彻尾、完全属于自己的满足感,全写在少年的脸上。
看向少年的法利亚格尼——
「嗯,我杀了他。」
先凝神提防缔结契约的王是否会自暴自弃地显现,确定没有后才接着说下去:
「这个专杀火雾战士的宝具,实在太了不起了。不管是力大无穷的『盛装骑手』也好,变幻莫测的『悼文吟诵人』也罢,就算来者是『大地四神』或『炎发灼眼的杀手』,照样能够一枪毙命……就算说它是这个世界上最强的宝具也不为过。」
听到对方赞美这合作的成果,比利脸上浮现满足的微笑。于是,他衷心地鼓励今后应该也会继续这么做的「红世魔王」。
「……好呀……尽情地射吧……『 』……」
「……」
在法利亚格尼回答之前,少年已闭上了眼。
那张已超出「苍白」范畴的脸上,没有半点生气。这位「红世魔王」从没有在这么近处看着认识的人类死亡,脸上微微有些动摇。
此时,那张失去颜色的嘴唇,小小地动了一下。
「怎么啦,比利・;霍金?」
法利亚格尼开口搭话,声音亲切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奇妙。
连眼睛都张不开的比利,实在没有余力去注意对方的样子。
「那家伙……袭击村庄时也……」
少年彷佛要打发临终前的闲暇一般,断断续续地、缓缓地问道。
「说了同样的话……最后……我还是没听到……」
「话?啊啊……」
这么一说,法利亚格尼也想起来了。
诺曼的临终哀嚎,是北欧火雾战士在战意高昂时常讲的惯用句,他听过好几次所以记了下来。不必回「不知道」这种丢脸的答案,让他偷偷地感到安心。
「我记得——该是以『财货有尽时』起头吧?」
他得到了个仅能动动下颚的肯定响应,继续下去。
「——『财货有尽时,血脉有断时,所有生者终将逝去』——」
这段话就像在悼念少年似的,法利亚格尼说着说着也郁闷了起来。尽管如此,既然对方希望,那么他还是会继续下去。
「——『纵使如此,仍有一物保永恒。此乃死后之英名』——」
沉默持续了片刻。
正当法利亚格尼想「确认」的瞬间——
「哈,哈哈……哈……」
比利宛如喘息般轻轻地笑了。
死后的英名。自己方才见到的可不是这么一回事。印地安人也好,开拓村民也好,全都一样。不管是谁,都只是在那里终结而已,自己毫无疑问地也是一样。
「什么……跟什么嘛……」
他将发自心底的轻蔑,化为吐息笑了出来。
可以嘲笑仇敌,这真的是再愉快也不过了。
他抱着极度愉快的心情,让一切迎接终点。
同样的黎明,造访了跟昨天一样的场所。
今天,共乘马车的入口,没有少年的身影。
取而代之的是,马车旁边有个插了把断枪的墓。
伫立在墓前的法利亚格尼,对身旁驼着背的男子炫耀他们的成果。
「想不想要这个世界上最强的宝具啊?」
「你还真爱戏弄人呢。」
炫耀的对象——依约归来的柯犹特,大大地耸了耸肩。
「那玩意儿啊,是你的东西。要是我收下它,恐怕会有子弹从黄泉往我的屁股射唷。」
「黄泉啊……难道你也相信人类口中的天国吗?」
法利亚格尼效法了那位嘲笑死后世界的少年。
柯犹特脸上明显露出不悦的表情。
「别讲这种话。我的座右铭呢,叫做『眼见为凭』。不过,我可不希望脑袋里浮现『比利那家伙就在这里做这种事』的念头。说穿了,死后的世界就是这么回事吧?」
「确实,或许真是如此呢。」
法利亚格尼环顾四周。
围绕着墓跟马车而立的玩偶们,看起来就像低着头似的。虽然他们没有玛莉安精致,依旧有高度的意识集合体寄宿其中。他们的态度,究竟是因为接受了比利的死呢,还是因为不接受比利的死呢?或者,是因为他们不想接受呢……?
(原来,「失去」就是这么一回事啊。)
想到这里,法利亚格尼又主动地失去了一样东西。
「这是作为报酬的宝具,收下吧。」
「喔,多谢惠顾。」
他扔给柯犹特的东西,是个手掌大小的玻璃制正十二面体。
「你帮了大忙。西岸有个像伙想要它呢。」
除此之外,彼此不再多提,也不多问。
「没什么,对于四海为家的『红世使徒』来说,这东西原本就是身外物。我会拥有它,不过是出于收藏家的嗜好罢了,若能用它为我可爱的玛莉安与『磷子』们换来安全,那么这代价便宜得很。」
自己说出口的话,让法利亚格尼陷入沉思。
(没错……活下去才是一切,对吧。)
此时,从他的胸口传来声音——
「主人。」
玛莉安因为先前照顾的少年身亡而大受打击,一直默默让主人抱在怀里,到了这时才开口。她以黑钮扣眼睛看着少年留下来的东西,出声问道:
「这个宝具,您已经取好名字了吗?」
「嗯。」
以单臂抱着她的「猎人」法利亚格尼点点头,接着用另一只手举起枪,高声宣布:
「这个宝具的名字叫做——『幸福扳机』。」
晨曦之中,银色的手枪彷佛在夸耀自身存在般闪闪发光。
3—C.
——「你们看见了——带来的新土地。」——
一八六四年的圣路易斯之战,以西军的压倒性胜利告终。
在初次领军的「大地四神」面前,东军兵败如山倒,密西西比河以西完全落入了西军的势力范围内。
然而,这场战役不过是后续无数死斗的序章……双方都明白这一点,因此胜者未喜,败者未屈。战役后,充分保留住实力的东军从撤退战转为游击战,大获全胜的西军无法进一步推往密西西比河以东等等,长期战的预兆很快地浮现。
而理所当然地——
这场浪费宝贵人才的战争愈拖愈长,一路拖了十几年才宣告结束。就连终战的理由,也不是因为战争分出了胜负,而是因为大量火雾战士集中到美国或战死,导致世界各地的「红世使徒」愈来愈嚣张跋扈,双方只好停战。
一无所获的「大地四神」放弃抗战,在经过数年的交涉后,他们扛起掌管南北美大陆主要外界宿的责任,不再积极地干涉世界秩序。
其他的火雾战士们,虽然都认为这场战争避无可避,却又觉得应该还有别的路可走他们不再提起这场充满自责的战争,试图将一切付诸流水。
这场战争没有任何收获,只留下了「内乱」这个伴随着痛苦的称呼。
战争结束后过了数年,部分印地安人之间流行起一种叫「鬼魂舞」的信仰。内容是对抗白人的故事,以及世界再生的承诺。
牵手成圈,载歌载舞的他们这样唱道:
洪水将会淹没大地,冲走所有的白人以及他们的道具。
洪水过后,绿意会在大地上复苏,动物将复返如往昔。
死去的同胞亦将复生,带着星月珍宝与生者共享大地。
若能励行善举,彼此相爱,勿说谎,勿窃盗,舍弃好勇斗狠的旧习,总有一天能与友人们重逢。届时,我等将从老病死与悲惨中解放,开始新生活。来,穿上绘有太阳与星星的衣裳,一同起舞吧——
白人们将这种行为看成准备叛乱,彻底加以镇压与屠杀。
实际上,这是被强制收容于保留区者内心封闭感的爆发,也是对于传统与文化被当成野蛮行为的反抗;更重要的是,这是种悲天悯人之心的表露。
虽然声称是预言,但这些并不是预言。
而是过去「希望能够这样」的期待。
更是「如果是这样」的挫折记忆。
试着「这样」做的,究竟是谁?
他们到底又是「怎样」做的呢?
如今,已不存在于人的记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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