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被视为堵在因果十字路口上的神,遭到大家畏惧。原因就在于,坂井悠二会主动解决那些试图在新世界放肆的「使徒」。
不仅如此,他身旁更有吃立不摇的真理化身,依照世界法则进行「审判」与「断罪」的天谴神「天壤劫火」亚拉斯特尔的合约人「炎发灼眼的杀手」。
大家不可能不害怕。
来到新世界的「使徒」们,完全无法理解他的行为。众所皆知,坂井悠二是创造得以实现的核心,是故有此反应也是理所当然。这里明明是他协力……或者该说由他主导而生的地方,为什么要限制大家的自由呢?
能够在新世界起舞所带来的兴奋感,至今仍未冷却。也因此,对于他「与人类共存」云云等意义不明的主张,「使徒」们只当成耳边风。
恐惧感以及相等的困惑,使得「红世使徒」将他当成了敌人。
另一方面——
约一年前,他不仅成了创造神「祭礼之蛇」的傀儡,更带给全世界火雾战士毁灭性的打击,成功地创造了新世界「无何有镜」——光凭这一点,火雾战士与秩序派「魔王」们将他视为讨伐对象便再合理也不过。
然而,实际上却也没有如此。
因为,来到新世界的火雾战士们所拥戴的组织首席,不但重新审视了战斗的意义,拥有积极主动的志气,更能理解他的意图。
秩序派的「魔王」们也很清楚,若自己在新世界玩忽职守、为私情而动,等于是贬低自己、贬低过去的合约人们。
不过,这些都只是理论上如此而已。
绝大多数的火雾战士与秩序派「魔王」们,都选择与这个异常狡猾的智者及爱着他的火雾战士保持距离。虽然就现实的行动与逻辑来看,应该认同他们才对,然而内心的疙瘩与情感,却怎么也无法接受。
他持续提倡的理想——人类与「使徒」共存,尚未经过岁月的考验,因此一直没有协力者与赞同者。现在不过是些可疑的空话罢了。
迂回的敬意与猜忌,使得火雾战士与秩序派「魔王」们刻意避开他。
就这样,坂井悠二这个异类英才,得到了一个外号。
为了说服众人而巡回世界,踏上艰难路途的旅行者——「迴世行者」。
新世界的「使徒」、火雾战士、秩序派「魔王」们,在恐惧、困惑、敬意、猜忌、无法理解,以及不信任等思绪的交织下,给了他这个外号。
这难能可贵的信赖,令悠二泫然欲泣,但他实在无法接受。因为若要实现他的目标——让人类与「使徒」共存,绝对不能偏袒任何一边。
「这就是你们这次找我的理由?」
「这个嘛,你说呢?」
对于悠二不清不楚的答复,利维佐也给了个暧昧的回应。这个提议绝非玩笑。拉拢此人对于组织有莫大帮助,这点早在先前的大战中得到证实。
就这样,双方在确认彼此的心思后——
悠二露出了无奈的笑容。
「确实,我的敌人很多……不过同伴有他俩就够了。」
利维佐也没坚持,只是故意看向桌上的盖饭。
「所以呢?那位公主殿下与天谴神,知道你跟我们见面吗?」
「实在瞒不过你啊。」
这回悠二露出了真诚的笑容,老实地把心中所想说出口:
「我没告诉夏娜他们。若要用自以为是的方式讲呢……我认为,所谓的彼此相爱,并非赤裸裸地坦承一切,而是信赖另一半,并且明白对方隐瞒的意义何在。」
「呵,还真自以为是呢。」
这话听起来颇有道理,利维佐也不禁笑着回应。
此时——
「其实呢,我有些事想问。」
在炽热情感燃烧的同时,悠二依旧冷静地让理性保持运作,道出了来意:
「我想知道,你们『化妆舞会』怎么看『玛加伯的兄弟』。」
「喔,你们现在的主要目标,是那群淘气的家伙啊……」
利维佐反常地没有立刻给出明确答案。相对地,他开始大嚼起剩下的猪排饭——这是为了利用解决餐点的时间整理答案。
这并非因为听到了意料之外的集团名称。
相反地,他早已料到对方会提出这件事。
他迟疑的原因,也不是同胞之间的友谊。
在众多新面孔中,该集团特别让人厌恶。
(算啦,这是两码子事。)
他将最后一块猪排放入了口中,继续思考。
该如何解释给这个无比狡诈的谋略家听呢?
(不过,波索因大概又会气得大吼「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吧?)
尽管如此,不晓得为什么,他却觉得自己非讲不可。
利维佐花了不少时间咀嚼后,开口说道:
「如你所知,我们并非无条件保护同胞的组织。虽然本来也会下令呼唤那些只想放纵的家伙,不过负责传唤的大御巫成了祭品,辅佐她的迪卡拉比亚也已战死,所以现在算是歇业状态。」
他顿了一会儿,这才说出了对方想要的答案:
「而我们的参谋阁下……『逆理仲裁者』贝露佩欧露大人呢,没打算跟那些家伙连手。应该说,我们『化妆舞会』哪有空陪那些蠢蛋啊!」
如他所料,悠二的表情明亮起来。
利维佐则以自己真正的目的打破了对方的喜悦。
「你还有空为了这事感到高兴吗?」
「咦?」
他的手指有如剑尖一般,戳向对方疑惑的胸膛。
「你上个月在清迈解决那些家伙时,把恰巧在场的『化妆舞会』成员们给拖下水了吧?我们接到瑞拉雅的报告啰。」
看见壮汉那张静静散发出怒气的脸,悠二察觉自己不能愣在原地什么也不做,于是以微妙的神情点点头,做出最合适的回答。
「嗯。」
「就是因为当时欧洛巴斯简单地答应了要求,我们和那些家伙才无法建立最起码的友好关系,更有了今天的会面……虽然你的认知本身没有错,不过——」
利维佐收回了伸出的手指。光是这样的动作,便让他的举止看起来有种侍奉代理者时的敬畏。
「连神也敢利用的人类——『迴世行者』坂井悠二啊。」
从贝露佩欧露那边听到的事迹,让他真挚地将忠言赠与眼前这位已开始在世间打响名号的年轻英杰。
「你得对自己的存在意义有所自觉。将自己贬低为渺小的谋士,会让你想要实现的愿望走向失败喔。」
「!」
这意料之外的批评,令悠二一时说不出话来。
利维佐以平静的口气继续他充满热情的话语:
「别以策略为起点。如果你总是如此,大家将会变得像波索因和瑞拉雅那样,再也不相信你。将不信与疑念当作武器的参谋阁下,应该不是你追求的目标吧。」
「——」
在思绪重新开始转动前,悠二愣住了数秒。
(我……我本来以为,不择手段是理所当然的事。)
悠二虽然高举理想大旗,但对于这方面没什么犹豫。因为他总是以「不活下去什么也办不到」当借口,让自己可以安心地不择手段。
(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谈理想。)
面对问题时,尽可能以较有效率的方式解决、突破——这是手段,不是目的。看样子,自己似乎把「能这么做的事」与「该这么做的事」搞混了。
(然而,实际上我只是拿它当挡箭牌,不愿审视自己而已……吗?让言语具有意义和价值的,明明是说话者的力量呀。)
对于认同自己、信任自己感到犹豫的少年,总算了解这种思绪的真面目——不是对于傲慢的谦逊与慎重,而是对于责任的胆怯与自卑。
从冲击中振作起来后,最先从悠二口中流出的,是自嘲。
「——我在不知不觉间走上轻松的道路了吗?看来我没有自己想的那么行啊。」
于是,利维佐晓得了,这不是一个孩子做得到的事。
「你只要明白这点就很够了,表示我说这些难为情的话有意义。」
对此,悠二的感谢只有一句话。
「谢谢你。」
他没多加修饰,因为此时不该有多余的词藻。
接着,悠二双手撑在桌面上,深深地低下头。
「清迈发生的事,请容我道歉。在我们抵达前,那里就已经起了些小冲突,看起来可以简单地拉拢,因此我才使了些小伎俩。」
(瑞拉雅那家伙……我可没听说这回事啊!)
才刚说教完的利维佐,决定对这件丢脸的事实保持沉默。相对地,他则把当前这种自己居于上位的气氛给打发掉。
「呃,该怎么说呢,你不是单纯为了度过眼前难关而将『化妆舞会』当成工具,我已经明白了。看在这件事的份上,就原谅你吧。」
「……」
悠二不知该如何回答而默不作声,利维佐则对他咧嘴一笑。
「为了抑制那些新来的,你想营造出能跟我们『化妆舞会』协调的气氛,清迈一事恰巧可以当成材料。这就是你打的算盘吧?」
「……哈哈,全被你看穿啦?」
悠二举起撑桌的双手,摆出投降的姿势。
利维佐得意地回应:
「看穿的是参谋阁下。」
「果然全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你说呢?」
这问题与组织方针有关,已经超越了个人的裁量范围,因此无法回答。
即使如此,利维佐依旧将上司以默契托付的传言告诉悠二。
「她只是静静地露出微笑说……『这个时局,应该会过得很辛苦吧』。」
「贝露佩欧露过得好吗?」
这个单纯的问题——无礼地直呼其名这点暂且不管——可以回答。
「嗯。」
一碗新的盖饭,放到了他们中间。
「让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