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巴哈马、纽芬兰和牙买加担任总督的时候,都曾遇到过小规模的反抗,镇压是对付他们行之有效的办法!”卜力再一次炫耀他的光荣历史,瘦削的脸上漾起得意的笑容,“其实,这种农民式的好勇斗狠,在英国的爱尔兰也屡见不鲜,他们往往凭借一时冲动,突然发作,却难以持久,来得急,去得快,不足为虑!曾经喧嚣一时的爱尔兰自治运动,怎么样了呢?还不是被我们打下去了嘛!”
骆克心里一动。卜力所说的这个“我们”,在他听来并不感到亲切。骆克作为英国的少数民族苏格兰人,对于英格兰残酷镇压另一个少数民族爱尔兰的那段不堪回首的历史,他的记忆中只有“血腥”二字。他深知,把互相敌对的民族融合为一体是永远不可能的,苏格兰人、爱尔兰人和威尔士人要想摆脱被歧视的地位,只有忘掉他们的群体,效忠于大英女王,谋求个人的出人头地,就像他骆克和警察司梅轩利那样,而胸前佩戴着“C。M。G。”勋章的骆克爵士比爱尔兰人梅轩利还略胜一筹。要想保住自己的地位和荣誉,并且再进一步争取飞黄腾达,只有像英格兰人那样,以殖民者压倒一切的气概去征服那些贫弱的民族。现在,中国的新安县正是用武之地。总督已经许诺骆克:在新租借地正式接管之后,将由他出任专员,成为那片土地的主宰。
己亥清明在风声鹤唳之中来临,春寒料峭,细雨霏霏。大帽山麓,深圳河岸,世代祖居在此的人们千百年来第一次疏忽了扫墓祭祖这等大事,已经到了插秧季节,水田里也不见繁忙的人影,仿佛突然乾坤颠倒,皇历错乱,雨雾中只听见四声杜鹃的凄厉呼唤,如诉如泣……
霪雨浓云孕育着一场惊天撼地的风暴……
4月5日,英国殖民地大臣约瑟夫·张伯伦拍电报给港督卜力,命令他在决定接管新租借地日期之后,立即报告伦敦。
4月6日,卜力复电报告张伯伦,已决定在4月17日接管新租借地,并请求废除1896年地区法案第二十一条,以便英军随时可以“合法”地开入新租借地。
4月7日,卜力在香港《辕门特报》发表公告,同时通过驻广州领事馆通报两广总督谭钟麟,他将宣布接管新租借地的当日为公众假期,届时将有香港各界名流前往大埔参加升旗仪式。
4月8日,英国国会批准香港总督关于接管新租借地的报告,并宣布废除1896年地区法案第二十一条,英国武装接管新界不再具有“法律”障碍。
4月10日,屏山、厦村、锦田、八乡、十八乡、新田、泰亨、大埔、上水、粉岭、青山、屯门……各乡村代表在元朗东平社学集会,成立抗英指挥部“太平公局”,共同签署《约法三章》,歃血为誓:“大忠大义,祭告天地,海枯石烂,心志不移!”各乡村约定:出入相友,守望相助,遇有紧急情况,以铜锣、海螺声为号,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共抗英夷,保卫家园。
4月11日,屏山觐廷书室。
楼上客房里,两广总督新近发布的两份告示摆在易君恕面前的书案上。书案旁,围坐着邓菁士、邓伯雄和太平公局的几位首领。
易君恕默默地看完了告示,想起去年逃出京城,今年又逃回大陆,总是在死亡线上苦作挣扎,心境无限悲凉,抬起头来,喃喃地说了一句:“一千块大洋,这就是我头颅的价格?”
“这种官样文章,兄长何必理睬它?”邓伯雄昂然道,“官府不要你,新安的百姓要你!有十万同胞与你同在,我保你安然无恙!”
“你来保我,谁来保你?”易君恕苦笑一笑,“谭钟麟下令‘严惩’抗英人士,你我的处境已相差无多!”
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邓伯雄问道:“谁?”
“我。”老夫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只铜头、玉嘴的竹管旱烟袋,递过来说,“刚刚收到的情报,从九龙送来的!”
易君恕望着那根烟袋,心里纳罕,不知这情报是何用意?
邓伯雄接过烟袋,看了一看,捏住玉嘴,用力拔下,竹管中便露出牙签般粗细的一个纸卷。他急忙抽出纸卷,展开了,匆匆看去,不禁“啊”了一声!
“嗯?”邓菁士伸手接过那小小的纸条,念道,“大鹏协右营守备方儒,明晨率九龙水师船在青山湾登陆,吾人宜及早回避。”
人们骤然吃了一惊!
“方儒必是受谭钟麟派遣,前来弹压抗英乡民!”邓伯雄说,“我们如果回避,反而助长了他的气焰……”
“谭钟麟不敢抵抗番鬼,倒来屠杀自己同胞,实属可恨!”文湛全怒而拍案,“既然如此,我们与官府势不两立!”
“官退民反,我们反了!”邓仪石愤然道,“先杀官兵,再战鬼佬!”
“我们有大炮、抬枪、长枪、短枪,足以对付官兵水师,”邓植亭也摩拳擦掌,“今夜集合队伍,埋伏在青山湾,等方儒上岸,杀他个片甲不留!”
一时群情激昂,而邓菁士却神色肃然,以手拈须,沉默不语。
“大哥!”邓伯雄望望邓菁士,“你怎么……”
“菁士兄,”文湛全道,“各乡武装,公推由你来统领,现在情势紧急,你要当机立断,好早作准备!”
“且慢……”邓菁士举目望着易君恕。
“嗯,”邓伯雄明白了他的意思,说,“事关重大,还应听听君恕兄的意思……”
大家把目光一齐投向易君恕。的确,他对于这件大事还一言未发。
“易先生!”
“易先生……”
一双双眼睛焦急地期待着他。
“承蒙诸位垂问,易某不揣冒昧,愿一陈管见,”易君恕沉吟片刻,说道,“两广总督派兵弹压百姓,系为港英所指使,意在‘以华制华’,借刀杀人,令中国人自相残杀,以坐收渔翁之利,此计甚为恶毒!以我之见,决不可上当,对方儒所率水师宜和而不宜战。”
“君恕兄!”邓伯雄大出所料,疑惑不解,“谭钟麟悬赏买你的人头,此仇不共戴天!如今官兵送上门来,正是报仇的绝好时机,你怎么反而出此下策?”
“伯雄啊!”易君恕被他勾起了满腔悲愤,热血冲上头顶,额角青筋暴起,一双剑眉紧锁,目眦欲裂!“国家奸臣当道,颠倒黑白,卖国有功,爱国有罪,我被官府追捕,半年以来,漂泊万里,有家难归,九死一生,若论一己之仇,何尝不欲拔剑而起,杀尽不平!……”他的嘴唇在颤抖,紧握的拳头在战栗,却又强忍着胸中怒火,长叹一声,说,“可是,如今英夷重兵压境,大敌当前,中国人应当一致对外,抗侮御敌,而不可骨肉相残,使亲者痛而仇者快!而且,我们外抗英军,内战官兵,势必腹背受敌,陷入两面夹攻之中,此乃兵家大忌,万不可为!”
“嗯,”邓菁士听得频频点头,“先生所见,极有道理……”
“可就怕行不通啊!我们要与官兵一致对外,他们哪里肯听?”邓伯雄忧心忡忡地望着易君恕,沉吟道,“兄长有所不知,自从九龙被港英霸占,英军经常越界骚扰新安,侮辱妇女,抢劫财物,为害久矣!谭钟麟督粤已经四年,也未曾见他放过一枪一弹,如今鬼佬要他出兵,便立即派兵六百,进驻九龙,专为弹压百姓!明天方儒率铁甲船汹汹而来,我们不打,更待何时?”
“这倒也是,”邓菁士沉吟道,“如果我们避而不打,一则百姓难免遭受官兵骚扰,二则更助长了英军气焰;若要与方儒讲和,不经一番交战,他又哪里肯和?”
“打不得!”易君恕断然说,“家父生前效命于北洋水师,据我所知,大清海军虽不如英、日列强船坚炮利,也具相当实力,我们不可以卵击石。新安百姓,节衣缩食,购买枪支弹药,来之不易,此番消耗殆尽,来日何以抗击英军?况且,一经交战,乡邻子弟也难免伤亡,诸位又于心何忍?”
“那么,先生有何退兵之策?”邓菁土问道。
“只可智取,不可力敌。”易君恕说,“请选派各乡父老代表,不带一兵一卒、一枪一弹,明日一早前往青山湾迎接水师战舰,恳切陈辞,晓以民族大义,奉劝方儒回师。”
“唉!兄长总是以善心待人,”邓伯雄叹息道,“而大清官兵一向对外畏敌如虎,对内以欺压百姓为能事,早已把民族大义丢到九霄云外去了,有道是‘秀才遇着兵,有理讲不清’,靠几句空话,又怎能把他劝得回去?要让他们知道百姓不可欺,只有迎头痛击,教训他们一番!”
“我看未必,”易君恕肃然道,“孙子曰:”善用兵者,屈人之兵而非战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不才愿当此任,凭一番舌战而退方儒之师,诸位信得过我吗?“
“不行,不行,这更加使不得!”邓伯雄摇摇头说,“官府正要捉拿兄长,我们怎能让你去送死啊?”
“伯雄说得是,”邓菁士道,“此事成败尚难预料,先生不可冒险!”
“我已是待斩之身,蒙新安父老再造之恩,无以为报,如今父老有难,我愿为民请命,不避一死!”易君恕站起身来,昂然说道,“如若方儒不听劝谏,执意与民为敌,当先杀我,我为新安父老而死,也死得其所!到那时,兄再兴问罪之师,讨伐方儒不义之贼,也为时未晚!”
“易先生!”邓菁士肃然立起,握住易君恕的两手,“先生大智大勇,令人感佩!但赤手空拳,出入于刀剑之间,若有不测,新安十万乡民,于心何安?”
“是啊!”邓伯雄也倏地站起身来,说,“如果君恕兄执意前往,以我之见,当调集人马,全副武装,随同兄长去会见方儒,相机行事,先礼后兵,可和则和,不和则战!”
“好!”邓菩士重重地点了点头,“如此,可保万无一失!”
邓仪石、邓植亭和各位首领也极表赞成。
“那么,明日之事就照此办理!”邓菁士当即作了决定,“事不宜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