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天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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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天裂- 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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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气,有如一位老谋深算的师爷。
  “林若翰那个老家伙实在可恨!”迟孟桓愤愤地说,“入教的事他推三阻四,横竖不肯答应,那块地皮他干脆不要了!”
  “噢?”老莫很觉意外,没想到事情突然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咂了咂嘴,问道,“少爷,这‘德律风’是他打过来的,还是你打过去的?”
  “当然是我打过去的,”迟孟桓说,“他才不会主动给我打‘德律风’呢!”
  “嗯,”老莫点了点头,又问,“‘地皮不要了’这句话,是林小姐说的,还是林牧师说的?”
  “老头子说的,我又没和他女儿通话!”
  “那么。少爷又是怎么回答的呢?”
  “还没等我回答他就挂上了!不然,我非骂他个狗血喷头不可!”迟孟桓仍然余怒未息,为失去这个报复的机会而遗憾:“可惜,让他逃过去了……”
  “好,好,好!”老莫在向他提出了三个问题并且得到答案之后,一连说了三个“好”。
  “好什么?”迟孟桓瞪着眼说,“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看我受人家欺负,还幸灾乐祸!”
  “少爷,我看这件事一点都不怪人家……”老莫并不怕他发火,却给他火上浇油。
  “不怪人家?全怪我?”迟孟桓怒吼道。
  “是的,少爷操之过急了!”老莫不慌不忙地说,“少爷昨天刚刚和林牧师说了入教的事,今天就打‘德律风’催问人家,未免追得太紧!少爷在生意上是高手,从来都是放长线、钓大鱼,什么时候这样心急火燎地巴结过客户?越是沉不住气,急于抛售,就越没有市场,这个道理,少爷不比我更明白吗?”
  “嗯?”迟孟桓胸中的熊熊怒火,被他这一番话扑灭了,心想:是呀,和林若翰的这场交涉,与其说是一桩婚姻,不如说是一笔“生意”,而做生意切忌强买强卖,那是要讲究技巧的!迟孟桓经手的生意数不胜数,没有一桩是这么做的。远的不讲,就说大埔泮涌的那块地皮,他也没有紧催慢赶地追着聋耳陈去抢购,只是以漫不经心的姿态向聋耳陈吹风:港府要接管租借地。到那时地契就得交给政府,想卖也卖不成了……吹得聋耳陈脊背发凉,祖传的田产急于出手,迟孟桓轻而易举地以五千港元的低价把十五英亩地皮买到了手,聋耳陈还感激不尽。好似帮了他多大的忙。那么,这一次怎么糊涂了呢?久经商战的一员骁将竟然蠢得像那个土地主聋耳陈了,实在大跌迟氏万利商行董事总经理的分!
  想到这些,迟孟桓懊恼不已。但是,他又不愿意在“扭计祖宗”面前承认自己的失误,反而把责任推给老莫:“哼,事后诸葛亮!你现在摇鹅毛扇还有什么用?”
  “少爷,事后诸葛亮也不是人人会做啊,”老莫微微一笑,“诸葛亮误用马谡,失了街亭,是他一生中的败笔。可是,他在失误之后巧施空城计,吓退司马懿,于败局中取胜,却又成了千古绝唱,这就是‘事后诸葛亮’的厉害!……”
  “不要跟我噜苏了,”迟孟桓听得不耐烦,打断他的话,说:“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少爷,”老莫这才说到正题,“今天的这件事,依我看来,并不像失街亭那么严重,胜败还没有成为定局……”
  “嗯?”迟孟桓一愣,“怎么讲?”
  “第一,今天的‘德律风’并不是林牧师主动打过来的,他也许还在犹豫,还没有把大门关死……”
  “嗯。”迟孟桓点了点头。
  “第二,”老莫继续说,“那块地皮,是少爷当面许给林小姐的,林小姐并没有拒绝,林牧师所说的话未必代表了林小姐的意思。归根结底,少爷要娶的不是老头子!”
  “说得对!”迟孟桓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三,虽然林牧师一时冲动,出言不逊,但是少爷并没有和他争吵,所以,也就没有造成僵局,还有挽救的余地。”
  “好!好你个‘事后诸葛亮’!”迟孟桓已经落下去的心潮又被他鼓荡起来,不能自己,“老莫,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
  “少爷,”老莫神色庄重地说,“林牧师是个有学问的人,林小姐也是皇仁书院毕业的洋学生,和他们交往,你得摆出一副绅士风度,该花钱的地方要舍得花,但又不能让他们感到财大气粗,以势压人。”说到这里,他的眼角泛起一丝微笑,“少爷,当年你把三太从西营盘娶过来的那套办法,用在翰园恐怕就不合适了……”
  “老莫!”迟孟桓听他说起自己的艳史,心里不悦,脸微微地红了,“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你扯这些做什么?”他伸出一个指头指指楼上,“当心让阿三听见,她不饶你!”
  “是!”老莫敛容道,“老奴不敢对三太不敬,虽然太太们在少爷面前有大有小,可对我们下人来说,都是主子,我把三太看得跟大太、二太一样尊贵。我说起当年往事,只是想提醒少爷,凡事因人而异,对待不同的对手,要用不同的策略。以后见了林牧师和林小姐,不可急功近利,最重要的是联络感情,增进了解,取得他们的尊重和信任,功夫下到了,自然瓜熟蒂落,少爷想得到的,就都得到了!”说到这里,老莫警惕地往旁边看了一眼,低声说,“少爷,我是跟着二太过来的人,这件事,你可不能让二太知道是我的主意……”
  “这当然了!”迟孟桓朝他摆摆手,心想,这个“扭计祖宗”讲得满有道理,幸亏刚才“德律风”占线,要不然,我一怒之下和林若翰吵起来,把关系弄僵,两个月来所作的一切努力都白费了,到那时再后悔就来不及了。现在,既然局势还可以挽回,就千万不要坐失良机!心里这么想着,就迫不及待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刚才那次通话,谈了一半就中断了,应该弥补弥补才是……‘,”怎么,少爷又要打’德律风‘?“
  “不,还打什么‘德律风’啊,我现在就去翰园登门拜访!”
  “现在?”老莫看看门外黯淡的天色,有些犹豫,“天太晚了吧?你事先又没有跟人家约好,未免有些冒昧,特别是对英国人……”
  “他连‘德律风’都不肯接,我怎么预约?”迟孟桓说,“只好做不速之客了!放心吧,你的那一套策略,我记在心里了,决不会意气用事,再给自己惹麻烦的,你赶快去备轿吧!”
  “是,少爷!”老莫心有疑虑,却不得不照办。
  迟孟桓快步上了楼,直奔三姨太的房里。
  “阿三!”他嚷道,“快点,快点,给我把礼服拿出来!”
  三姨太就是从妓寮里挖来的那位,人生得十分妖艳,娘家姓焦,花名“美人蕉”。跟了迟孟恒之后,正式的名字叫做“迟焦美容”。不过这个名字实际上没有多大用处,佣人们尊称她“三太”,迟孟桓叫她“阿三”。现在,她正闲得无聊,对着镜子涂脂抹粉,把一张脸画得狐仙一般。听见夫君进了门,也不回头,只从镜子里往旁边瞟了一眼,酸酸地说:“又要出门,去哪里饮花酒啊?”
  “饮什么‘花酒’?不要胡说八道!”迟孟桓正色说,“我去拜访林牧师,和他商量受洗入教的大事!”
  “哼,”三姨太笑道,“你这个人,不信佛,不信道,平生只拜财神爷,如今倒去巴结洋牧师,你当我不知你的用心?‘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哪里是诚心入洋教,恐怕是看上了人家的林小姐吧?”
  “看上了又怎么样?”迟孟桓被她点破,也就不再回避,瞪了她一眼,说,“大太、二太都不敢管我,这事轮不到你呷醋!”
  “呷醋?你家的醋有什么好味道?”三姨太太讪讪地叹了口气,“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这一生打发在你的手里了!哪怕你再讨上十个八个,反正我是排在第三,林小姐就是进了你家门,也得乖乖地跟在我后面做‘阿四’!”
  “你倒想得美!”迟孟恒一个冷笑,“你是什么身份?人家是什么身份?堂堂洋牧师的千金小姐,我怎么能让人家做‘小’?恐怕是要同大太‘姐妹平肩’,才能摆得平哩!”
  “什么?”三姨太“噌”地从镜子前站起来,“你可真是见高就拜,见低就踹,打完斋不要和尚,我还没到人老珠黄,就被你有眼睇,让一个黄毛丫头骑在我的脖子上屙尿?我可不干!”
  “咳,老子还怕你?不干,你现在就可以走!”迟孟桓冷冷地一挥手,“请吧!像你这种人,我闭着眼睛到西环都能抓来一群!”
  三姨太愣了,垂下了头,眼里含着泪,强忍着不敢哭,低声问道:“你要穿哪一套礼服?”
  “从英国买来的那套黑色礼服!”迟孟桓连看也不看她,一边脱着睡袍,一边命令道,“快点,快点!”
  三姨太服服帖帖地给他找出了礼服,伺候他穿上,替他打上领带,给他穿上皮鞋,送他下楼。看着他春风得意地跑出了客厅,这才回到自己房里,用肩膀顶上房门,号啕大哭!
  老莫和轿子已经等在院子里。
  四名轿夫见主人出来了,赶紧上前搀扶主人上轿,准备出发。
  “少爷,”侍立在一旁的老莫这时又犹犹豫豫地说,“我还是劝你明天再去……”
  “为什么?”迟孟桓正在兴头上,却不料临到上轿,他又给泼冷水,很不高兴。
  “天晚了,我不放心,”老莫说,“刚才,我的右眼跳了三跳,怕是要出什么事……”
  “哎呀,不要跟我装神弄鬼,我不信这一套!”迟孟桓扶着轿夫的胳膊,钻进了轿子,命令道,“走!”
  四名轿夫两前两后,弯腰把轿杠搭在肩上,低低地发声喊,那轿子就颤颤悠悠地抬了起来,往院子门口走去。
  老莫把轿子送出了门,仍然没有站住,跟在旁边朝前走。
  “老莫,你回去吧!”迟孟桓说。
  “少爷,让我跟你去,好不好?”老莫却说,“要是遇上什么事,有我在……”
  “去去去,少噜嗦!宵禁解除已经一年多了,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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