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天裂》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补天裂- 第75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无须去触动他,以免造成被动。而对于林若输这样一位知名人士,不但不要轻易伤害他的感情,而区还应该充分利用他,如果把他摆在负有治安责任的太平绅士职位上,将发挥重大的作用,难道还用担心管不好自己家里的“治安”吗?
  这场争论的结果,骆克占了上风,卜力总督接受了骆克的建议。但是,总督对此作了一个意味深长的修正:不必急于实授林若翰为太平绅士,但可以把“太平绅士”头衔作为一个看得见而又抓不着的诱饵,悬在他的面前,吸引着他为政府做些应该做的事情,比如接管新租借地的准备工作,正需要像他这样的“中国通”参预,等到他的表现令人满意的时候,再把那顶桂冠套在他的头上也为时不晚。总督实在是聪明绝顶,技高一筹,他的这一决定使骆克和梅轩利两方都能够接受,虽然各自仍然有所遗憾。梅轩利认为:林若翰不受惩罚倒也罢了,现在却因祸得福,未免太让他占了便宜;骆克则觉得这样对他的这位老朋友似乎残酷了一点儿,但总督既已决定,他也就只好服从,惟愿林若翰能够不辜负他的推荐,对新租借地的接管作出贡献,太平绅士的这顶桂冠才不至于成为水月镜花……
  林若翰已经看完了那份表格,诚惶诚恐地抬起头来。
  “总督阁下,这表格……就在这里填写吗?”他问。
  “哦,不,”卜力站起身来,亲切地拍拍他的肩膀,“你拿回去,尽可以从容地填写,然后交给骆克先生。”
  “好的,”林若翰颤巍巍地站起来,无限感激地仰望着总督,喃喃地说,“谢谢你,总督阁下,愿主赐福给你!”
  林若翰坐在回家的轿子上,像是腾云驾雾。他双手拿着骆克的那份《香港殖民地展拓界址报告书》,太平绅士候选人审查表就夹在这报告书里,像宝贝似地捧回家来,怀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急于要把天大的喜讯告诉女儿倚阑,告诉易先生,告诉家里的每一个人,让他们都来分享他的幸福和荣耀。
  而当他回到了翰园,却发现家里似乎有些异样,大门口停着别人的轿子,从院子里就看到客厅里坐着陌生人。
  “家里有什么事情吗?”他一边朝里边走着,一边问阿宽。
  “有客人来了,牧师。”阿宽回答说。
  “客人?什么客人?”
  “是易先生的客人……”
  林若翰心中泛起一丝微微的不快,易先生初来乍到,竟然和本地人士也有交往?他怎么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心里这么想着,他已经走进了客厅,迎面就看见易君恕正在像主人似地招待客人,连倚阑也在一旁陪坐,而那位客人——一位长袍马褂的年轻士绅,咦,竟然就是下山时擦肩而过的那个人!他是谁?
  看见他进了门,易君恕、倚阑和邓伯雄便站起身来。
  “翰翁,”易君恕指着邓伯雄说,“这位就是我的朋友邓伯雄先生……”
  “贸然登门,打扰了!”邓伯雄说,向林若翰深深一揖。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向高鼻蓝眼的“鬼佬”行礼,完全出于对易君恕的情谊,“翰翁对我兄长有救命之恩,而且盛情款待,邓某至为感谢!”
  “哪里,哪里,邓先生不必客气,请坐!”林若翰手里拿着文件,仅向他点点头,就算还了礼。心想:此人说得好听,明知“贸然”,还要“登门”,这在英国人的礼仪中是绝对不允许的!但是,老牧师毕竟是个修养深厚的人,纵使心中不快,也极力不表现在脸上,对易先生的朋友仍然以礼相待。宾主重新落座之后,他面带笑容,问道,“邓先生府上是在……”
  “敝乡新安锦田。”邓伯雄答道。
  “噢?”林若翰想起易君恕刚刚到达香港的时候就要去锦田看一位朋友,显然就是这个人了。当时他极不赞成,固然首先是担心易君恕的安全,但其中也不乏自己的感情成分,不想招意乡下人,给翰园带来麻烦。但是,“新安锦田”这四个字在今天听来,却和以前完全不同了,刚刚在总督府领受了使命的林苔翰,此时对那片即将展拓的土地充满了兴趣,脸上绽开了笑容,说:“节上在新租借地?太好了,你们那里很快就要脱离新安县,划归香港,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嘛!”
  这番话,最大限度地表达了他对客人的热情,但是,邓伯雄听了,却陡然变色,心想:什么救命恩人?鬼佬就是鬼佬,说出话来味道就不对!
  “不敢当!”邓伯雄冷冷地说,“林先生是英国人,而邓某是中国人,哪里做得了‘一家人’?”
  “哎,邓先生,”林若翰说,暗想自己即将荣任太平绅士,屈尊接待这个乡下人,而他竟不识抬举,心中已经不快,但顾及自己的身分,仍作作不察,侃侃而谈,“中国有句古话:”四海之内皆兄弟‘,我们都是兄弟,无分尊卑嘛!“
  “‘四海之内皆兄弟’?”邓伯雄微微一个冷笑,“果真如此,善莫大焉!可惜啊,以邓某所见,当今世界只有弱肉强食,列强各国何曾把中国当成兄弟?贵国对中国打了两次鸦片战争,割占了香港、九龙,犹未满足,而今又强行‘拓界’,这恐怕算不得兄弟情谊吧?”
  谈话刚刚开始就话不投机,使坐在一旁的易君恕感到不安。他客居翰园已近两月,远离自己的同胞,今天见到邓伯雄,听到他痛快淋漓的议论,心中十分畅快;但现在毕竟是住在林若翰家里,而且眼前有翰翁在座,如果宾主之间引起争论,伤了情面,却怎么好?倚阑眼见得自己的一番好意成了泡影,这两个人一见面便谈不拢,又不便劝说,一颗心不禁悬了起来……
  林若翰的笑容也收敛了。长期以来,他和中国人接触中常常遇到这种情形,当彼此谈论中国文化时似乎很容易沟通,一旦涉及中、英关系则往往尴尬,他和易君恕的初次见面就是一例,如果没有后来的扶危济难,他们之间也不可能发展到今天的友谊;而面前的这位不速之客邓伯雄却比易君恕还要倔强,刚刚交谈就已经剑拔弩张!
  “邓先生,中、英关系是一个十分复杂的大题目,原非一两句话可以说得清的,”林若翰说,他不想和这个乡下人再多费唇舌,就把话题往回收,“香港拓界的《专条》已经由两国政府签字、换约,港府接管在即,你我之间就无须议论它了……”
  “这是先生首先提起,邓某自然要作回答!”邓伯雄却说,“我愿奉告先生,李鸿章把新安县大片土地租给英国,但那里的土地不姓李,他一手遮不了天!新安县的百姓并不以划归香港为荣,更不愿意做英国人!”说着,站起身来,拱了拱手,“林先生,邓某告辞了!”
  邓伯雄此言一出,易君恕和倚阑吃了一惊,倏然站起身来!
  “伯雄,且慢!”易君恕急忙叫道,但想到自己在这里并非主人,却又不好出面挽留,“你……”
  “邓先生,”倚阑明知易先生为难,上前拦住邓伯雄说,“你和易先生好久不见,何必走得这么急呢?请再坐一坐……”
  “谢谢林小姐的好意,”邓伯雄说,“我还要赶几十里的山路,早些动身,心里才踏实!”说罢,大踏步迈出客厅。
  易君恕和倚阑一直把邓伯雄送到大门外的轿子前。
  “伯雄,你远道而来,就这样不欢而散,我……”易君恕握着邓伯雄的手,不知说些什么才好,“我深感惭愧啊!”
  “君恕兄,”邓伯雄说,“我看得出来,你住在这里,心情也并不舒畅!我还是想接你到舍下去住。锦用虽没有高楼大厦,毕竟是自己的家,你跟我走吧?”
  易君恕听得怦然心动,说:“我也久有此意……”
  “先生,你要走?”倚阑不安地说,“这怎么能行呢?”
  “是啊……”易君恕沉吟道,“没有料到伯雄和翰翁之间会发生不快,在这种情形之下,我若再随之而去,对翰翁也不好交代,他毕竟有恩于我……”
  “唉!”邓伯雄一声叹息,看他左右为难,便说,“既然如此,小弟也不便勉强,兄长暂且在此委屈一些时日,何时感到不便,只须给小弟打个招呼,锦田吉庆围就是你的家!”
  易君恕把他送上轿子,意犹未尽,依依而别。龙仔挑着空担跟在轿子旁边,沿着松林径下山去了。
  “咳,少爷,”龙仔一边走着,一边嘟嘟哝哝地诉着委屈,“我们大老远地来看你的朋友,水也没喝一口,倒受了一肚子气!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我看易先生已经对你变了心,投靠了鬼佬了!”
  “你胡说什么?”邓伯雄梗着脖子,朝旁边的龙仔瞪了一眼,“他有他的难处,我不能疑心自己的兄弟!”
  山道崎岖,轿影远去。
  翰园的大门前,易君恕和倚阑目送着邓伯雄消失在丛林掩映之中,两个人都默默不语。
  林若翰步出客厅,踏着草坪徐徐踱步,回味着刚才那不愉快的一幕。他心里一动,看了一眼还捧在手里的那份骆克撰写的报告书,这位未来的太平绅士已经预感到,港府接收新租借地也许不会那么顺利……
  次日便是冬至。如果不是邓伯雄的提醒,寄身于欧人居住区的易君恕手边又没有“皇历”,几乎忘了这个节日。冬至在京师也是一个大节,每年的这一天,皇帝都照例要到天坛圈直台祭祀苍天,祈祷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百官进表朝贺,为国之大典,有诗纪胜:“冬至郊天礼数隆,鸾旗象辇出深宫。侍臣宠锡天恩大,鹿脯羊膏岁岁同。”仕宦绅耆,乃至平民百姓,也要庆祝一番,祀祖羹饭,一碗馄饨是必不可免的,所谓“冬至馄饨夏至面”,相沿成俗。此外,从禁苑深宫到百姓人家还流传着一种《九九消寒图》,图中画素梅一枝,有花九九八十一瓣,从冬至这一天起,每天染色一瓣,而且染法因天气变化而异,“上画阴,下画晴,左风右雨雪当中”;等到全图染遍,已是严冬过去,大地回春,“试看图中梅黑黑,自然门外草青青。”易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