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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崇禧盯着地图,不断地谋划着,以目前桂军和张发奎这点兵力,是无法两面应敌的。左、右江一带是贫瘠之地,而大河下游及玉林五属则是米粮之乡,如能夺回吕焕炎这地盘,既可解决军食,又可收拾广西残局,到时再对付李明瑞的红军就不难了。
白崇禧用铅笔在地图上把桂平、玉林、梧州画了三个大圆圈。他把笔掷在桌上,背着手在地图前踱步,一时又立在地图前,用左手托着下巴,望着那三个红红的圆圈出神。那三个圆圈慢慢地变成了三只梅子,白崇禧只觉得舌根底下渗出一丝丝酸味——望梅止渴!他气愤地奔过去,用铅笔在那三只“酸梅”上各打了三个大“X”。桂、张军刚刚在广东战败逃回广西,黄绍竑、张发奎又在北流惨败,目下兵力单薄,士气消沉,粮饷缺乏,如何能从粤军和吕焕炎手中收回那一大片失地?白崇禧皱着眉头,挖空心思也想不出个办法来。
那三只“酸梅”,每只象被划了两个刀痕似的,酸榴溜的滋味,从白崇禧的鼻腔、舌根直往心窝里钻去。现在的处境,比去年夏天时更为严重。那时候,俞作柏、李明瑞率两师人马溯西江直上,向南宁压来,他和黄绍竑尚可由南宁下船从容往龙州退去,从越南转道出走。而今龙州、百色皆已被李明瑞的红军占据,梧州又被粤军封锁,湘桂边境何键陈兵,白崇禧和李宗仁、黄绍竑想逃也无法逃出广西。
“必须除掉吕焕炎!”
白崇禧用铅笔在地图上的玉林又重重地打了几个“X”,那只“酸梅”象被无数支箭插在上边似的,白崇禧那脑子在飞速地转动着,象一只神奇的万花筒,一转又是一计,一转又是一谋,一转又是一策:远交计、说秦计、数罪计、谋和计、贿将计、反间计、诈降计、擒信计、夺印计、疑兵计、招降计、奇兵计、感化计、美人计、离间计、退兵计、赚城计、潜攻计、伪书计、诱敌计、缓师计……白崇禧把他那无形的智囊,翻了又翻,倒了又倒,都找不出一件可以立致吕焕炎于死地的妙计来。正在这时,副官来报:
“廖磊、夏成求见。”
白崇禧闻报,心里一亮,就象诗人突然获得了某种灵感似的,忙命副官:
“请!”
白崇禧来到门口,亲自迎接廖、夏二人。廖磊穿套黄军服,没有肩章和皮带,那从不离腰的左轮小手枪也不见了,他没有戴帽子,理了一个士兵样的光头,脚上穿双青布鞋。脸还是象关公一样红,眉还是象关公一样黑,一身军人的英武气概尤存。他那模样,极象一匹久经战阵的骏马,眼下缺的就是一副漂亮的鞍辔。夏威又是另一个模样,他西装革履,头戴礼帽,一副香港士绅打扮。白崇禧紧紧地握着廖磊、夏威的手,非常激动地说道:
“我们终于在家乡见面了!”
未曾开言,夏威却先失声痛哭起来。他和白崇禧已分别一年多了,他知道,李、黄、白对他在武汉的失败是非常不满的。一支所向无敌的第七军,被夏威窝窝囊囊地断送了,如今故人相见,故乡山河残破,桂系团体虽死而复生,但依然处于朝不保夕的险境。胡宗铎、陶钧也住在香港,却不敢来广西见李、白。不过,胡、陶二人,在湖北发了大财,腰缠万贯,在香港虽感寂寞,倒也可以舒舒服服地度其一生。夏威在武汉没有财权,金钱的敛聚远不及胡、陶,他根本没有在香港过寓公生活的资格。而蒋军向武汉进逼,李明瑞、杨腾辉两师倒戈时,他又恰因患扁桃腺炎住院治疗,不能直接掌握部队,因此,桂系在武汉的失败,在直接责任上,他没有胡、陶大。但是,他住院治疗期间,却又偏偏将第七军的指挥权交给李明瑞代理,李明瑞趁机下令倒戈,扣押了一部分桂军高、中级将领,遂使第四集团军不战而逃,夏威之过失,也是难以宽恕的。他在香港住了一段时间,见李、黄、白重新登台,本想回来为团体效力,以便将功抵罪,求得李、黄、白的谅解宽恕。他托人捎过信,但见李、黄、白无表示,又不敢轻易返桂。桂系的二类角色夏威、胡宗铎、陶钧、李品仙、叶琪、廖磊六员大将此时皆闲居香港,夏、胡、陶是武汉系统的,李、叶、廖则是平、津系统的,都是清一色的保定军校出身,又都是在北方和华中遭致全军覆灭的,六人聚在一起,皆有无限感慨。他们见李、黄、白复起后,在广东战败,退回广西处境又极为险恶,此时回桂,正可同生死共患难,因此便推夏威、廖磊二人回桂来见白崇禧。他们深知自一向重感情,况且,无论是平、津,还是武汉的失败,李、白也有不可推卸的重大责任。
“健公,廖磊来您帐下当兵效力!”
正当夏威掩面痛哭的时候,廖磊把双拳在胸前一抱,发出他那洪钟一般的声音。
“哈哈!”白崇禧亲切一笑,“关云长力堂堂汉寿亭侯,五虎大将之首,岂有为部卒之理?来人呐!”
副官听得白崇禧的召唤,忙进来听候吩咐。
“为廖军长取戎装来!”白崇禧命令道。
“是!”副官答道。
不多久,副官手捧一套精致的军服和一双程亮的军靴进来。白崇禧亲自在军服领口缀上一副中将金牌,然后又亲自为廖磊穿上。廖磊扎上武装带,套上闪亮的军靴,戴上大沿帽,白崇禧又将自己腰上佩带的那支自朗宁手枪挂到廖磊的皮带上。本来就仪表堂堂的廖磊,此时更显威武超群之态。
“健公,廖磊乃败军之将,到您帐下当一名兵卒已感有愧,何敢再为将统兵!”廖磊见白崇禧如此看重他,心里反而感到不安。
“没有廖燕农,便没有白崇禧!”白崇禧这句话,简直落地有声,他拍了拍廖磊的肩膀,恳切地说道:“目下,我们处境较为困难,部队也不多,我请你暂时屈居副军长之职,出任第七军副军长兼第五师师长,兼第一团团长。待局面改观后,再为你调整职务。这事,我即电报德、季二公,他们是不会有异议的。”
“是!”
廖磊向白崇禧立正、敬礼,那副关公脸激动得更加发红了。白崇禧对廖磊委以重任,一是因廖磊对他忠心耿耿,二是欲以廖磊取代他所憎恨的杨腾辉。因杨腾辉是老七军的人,目下不得不用,但白对杨是极不信任的,他以廖磊为副军长兼师长再兼一团长,使廖磊能从上到下彻底掌握这支部队,以便时机成熟将杨腾辉一脚踢开。
“健公对李鹤龄和叶翠微将作何安置呢?”廖磊见白对他委以重任,除了感激之外,还是十分关心李品仙和叶琪的出处,因他们三人都是由湘军投奔桂系的,与夏、胡、陶三人跟李、黄、白起家不同。廖磊对李、叶二人自然特别关注。自从唐生智复起,在唐山收回李品仙、廖磊两师后,廖磊向来接收部队的唐生智办好移交,即乘船去了香港,他决心追随他心目中的刘备和诸葛亮。唐生智因廖磊与白崇禧的私人感情太深,也不挽留,遂委任刘兴兼第五十三师师长。李品仙虽然暗迎唐生智有功,但也没有取得唐的信任,最后不得不怏怏离去。李品仙没有去香港,而是到上海暂住观风向。唐生智在河南反蒋失败,由开封出走后,阎锡山恐唐军被蒋介石收编,遂急电李品仙由上海去北平,商量收编唐部。李品仙正巴望将唐生智旧部抓到手上,即派郭铮为代表乘专车赴深河收编第五十一、五十三师。可是,李品仙晚了一步,第五十一、五十三师已被陈诚强行缴械编散。李品仙、廖磊这两师烟消云散,唐生智的基本部队也从此彻底毁灭,他们一个个都成了光杆司令。李品仙这时才死心塌地跑到香港,与廖磊商议另谋出路。叶琪率湘军第十二军曾随白崇禧北伐,充当先锋。到北京不久,叶琪即奉令率部南归,驻防武汉。当李明瑞、杨腾辉倒戈时,叶琪猝不及防,被蒋军和何键的湘军夹在当中,只得将所部门炳岳和危宿钟两旅交何键收编,匆匆出走。李品仙、廖磊、叶琪展望全局,除了重新回到李、黄、白怀抱,已别无出路。廖磊、叶琪与白崇禧私交皆厚。当年白崇禧落魄,在贵州坡脚跌断胯骨,到广州治伤年余,曾得叶琪的哥子叶钧国的资助,廖磊又有在塘沽掩护白崇禧逃亡一段历史,叶、廖两人回桂,当然不成问题。成问题的只有李品仙!
“目下,我们部队太少,原来的带兵将领,一时难以全部安置。翠微兄为人机警随和,与各方皆有些关系,我想请他代表我们到北方走一走,探听冯、阎情况,如果北方有所行动的话,便可解除我们的困境。至于李鹤龄嘛……”白崇禧严厉地望了廖磊一眼,气愤地说道,“哼!如果不是燕农兄你掩护我及时出走,他不把我交给老蒋邀功请赏才怪呢里还有,他给老蒋发的那封‘号’电,真是鬼话连篇,信口胡扯,为了取媚于蒋,不惜破坏团体,卖友以求荣……”
白崇禧越说越气,如果此时李品仙在跟前,他真要喝令将其推出“军法从事”了。廖磊却不言语,只默默地把头上的大沿帽取下,将腰上的手枪及皮带解下,然后把刚穿上的缀着中将领花的军服脱下,不声不响地放到桌子上,对白崇禧说道:
“廖磊就此告辞!”
“燕农兄,你要去哪里?”白崇禧诧异地间道。
“去香港闲居或者回陆川老家务农!”廖磊掉头就走。
白崇禧忙将他拉住:“为什么要走?”
“诸葛亮明知魏延脑后有块反骨,还用他为帐下大将;李鹤龄在唐山虽有不是之处,但岂可将他拒之门外,为他人所用?廖磊与鹤龄在湘军中共事多年,虽不能说有手足之情,但还有朋友之义,况他又曾是我的长官,在他落魄之时,我怎能置之不顾!”
白崇禧闻廖磊之言,乃慨叹一声:“燕农兄真关公也!”他即命秘书道:“给香港李鹤龄发电,请他即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