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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公,你是从天上飞下来的吧!”
“哈哈!”白崇禧发出一阵得意的大笑。
由于滇军只盯着高峰坳,围城部队被桂军里应外合击破,援救不及,全线崩溃。白崇禧也不入城,令杨腾辉率第十九师衔尾追击,他亲率廖磊师和杨俊昌、覃兴两团分乘电轮,溯江西上,抢占百色,前后夹击滇军。滇军见前后受敌,不敢恋战,慌忙由平马绕道七里,径向罗里逃窜,退回云南去了。滇军围城三月,反被桂军击败,损失惨重,计死伤和逃亡者达三分之二,毫无所获,与入湘的桂、张军情形极为相似,彼此混战一场,损兵折将,涂炭生灵,只便宜了蒋介石。
滇军既已败退,占据宾阳芦抒一带的粤军余汉谋部,顿感陷入孤立无援之中,只得撒出宾阳,经贵县、桂平退到梧州去了。整个广西,除梧州一城及百色少数山区外,又奇迹般地重新回到李、白手中。
这天,李宗仁偕黄绍竑由柳州到达南宁,解围后的南宁,虽然千疮百孔,破烂不堪,但军民人等皆面带喜色,居民们又在忙着重建家园。李宗仁对黄绍竑道:
“我们广西人,真有蚂蚁那种精神,不管你把它们的窝捅得多么烂,它们照旧又能很快地修复过来!”
黄绍竑没有说话,只是独自到东门外看了看他岳父蔡老板从前开的照相馆,见房屋依旧,却是门面紧锁,无人光顾,黄绍竑叹了一口气,仍回到南门外他的旧寓竹园闲居。李、白很忙,几乎整天都在开会,只有晚上才抽点时间来竹园着望黄绍竑。竹园是一大片果园,遍种荔树、龙眼、杨桃、柑、橙和香蕉,秋末冬初,南国依然一片葱绿,竹园里的果木,绿色中缀着点点金黄,橙树硕果累累。园中一棵碧绿的相思树,树上的果夹里露出红褐色的种子,这是唐代大诗人王维曾在诗中写过的生在南国的红豆。黄绍竑看见这相思子,不禁蓦地思念起远在香港的娇妻爱子来。他当省主席住在南宁的时候,常和夫人蔡凤珍在这果园中漫步闲谈。如今他个人在园中蹈蹈独行,真是感慨万端。他已经下定决心,离开广西,到外头去混。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回来,回来时,不知这果园是否还是属于他的!到南宁的第二天,李、白曾来竹园,与黄绍竑在园中的一张石桌上饮酒漫谈。他们劝黄绍竑,广西政权已经恢复,他不愿干军事,可以专当省主席,从事省政建设,何必一定要走?黄绍竑只是苦笑摇头,他早已思考过了,目下李、白虽然从粤军和滇军手中夺回了广西,但是,冯、阎在中原战败,反蒋阵线已作鸟兽散,李、白局处广西一隅之地,蒋介石要解决李、白,易于反掌。自己不如趁此借着桂系的影响,凭着自己的手段,到外头去混,一定可以混出一个名堂来。他与李、白虽然政见不合,但彼此都是多年的老朋友,他在外面混,倒可能间接地帮他们一些忙,如果李、白有个闪失,他还可以出来收拾广西残局,使他们也有条后路。总之,黄绍竑与李、白之间是斩不断的水,抽不断的丝,这个社会造就了他们的特殊关系,只要这个社会不变,他们之间的这种关系也不会有根本的改变。
“季宽!”李宗仁不知何时进了果园里,正向黄绍竑走来。
“德公,我想走了!”黄绍竑望着李宗仁,又提出了这个老问题。
“不要急嘛!”李宗仁抽着烟,似有所思。
“你不是说过待龙州到安南的路通了之后,我就可以走了吗?”黄绍竑说。
“嗯,你大概是想嫂夫人了吧?”李宗仁笑了笑,“我派人到香港去帮你接回来,让你们在这果园里团聚团聚。”
“你不同意,我也要走了!”黄绍竑冷冷地说道。
“啊?”李宗仁把黄绍竑仔细地打量了一下。
“我明天就走!”黄绍竑把头一扭,“没有汽船我雇条木船!”
“季宽兄,你现在不是我的副司令了,作为老朋友,难道不是更好商量一些吗?”李宗仁耐心地说道。
“假如我还是你的副司令呢?”
“那我就不客气了!”李宗仁虽面带微愠,但脸色严峻,“在洪桥那一次会议上,你以为我把手枪拿出来是吓唬人的吗?”
黄绍竑心里倒抽了一口冷气,脸色却很来是吓唬不由暗暗叫起苦来,这个李猛子虽然平素为人厚道,但是若真正地惹恼了他,那是很不好办的。黄绍竑只得说道:
“我已心灰意冷,留在广西于团体无益,你不如放我走吧!到了外面我是绝不出卖团体的,可能还对团体作些间接的帮助,对大家都有好处。”
“这些,不必多说了,到十二月一日那天,我送你走!”李宗仁这话,说得连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嗨,德公,我现在感到度日如年,你为什么还要留我在南宁住上半个多月呢?”黄绍竑不解地摇着头,无可奈何地叹息着,他整日无所事事,确也感到厌倦。
“你不要问,到时我送你走,一天也不会多留难你的!”李宗仁除了有李猛子的称号外,还有李铁牛的外号,看来,“铁牛”的倔脾气使出来了,谁也别想顶住他,黄绍竑只得说道:
“嗨,那就十二月一日走罢!”转眼间,半个多月过去了。这天,是民国十九年十二月一日。一大早,李宗仁、白崇禧便率领张发奎、杨腾辉、黄旭初、李品仙、廖磊等军、师长及其他高级干部二十余人,来到了竹园。黄绍竑只道他们是前来送行的,忙迎入客厅请坐。李宗仁一入客厅,便指挥几名副官,搬桌摆凳,忙得不亦乐乎。
“德公,你这是干什么?”黄绍竑忙问道。
“你莫管!”李宗仁摆了摆手。
桌凳摆好之后,李宗仁从一只盒子中捧出一个大寿糕,随后命副官们点上过生日的红蜡烛,三十七支明晃晃的蜡烛燃了起来。李宗仁又令上菜,副官们从卫士手里接过一只只大食盒,将已制作好的菜肴和名酒,摆满四张大八仙桌。
“德公,你……”黄绍竑看着那个大寿糕和三十七支光亮的蜡烛,这才猛然想起今天是自己三十七岁生日!北伐前,大家都在广西,黄绍竑过生日,李、白必来祝贺。北伐后,李、白在外,黄绍竑过生日,他们除发来贺电外,还特地派人前来送礼致贺。今年,戎马倥偬,桂、张军又连吃败仗,故乡山河残破,李、黄、白心情焦虑阴郁,彼此又有政见分歧,黄绍竑情绪更为恶劣,他一直吵着要离开广西,因此根本就不准备在广西过三十七岁生日了。谁知李宗仁有心留他却不是为别事,而是要为他庆贺生日——在广西局面初定,百事待举,内政外交都仍陷于困境中的时刻,作为主帅的李宗仁,还念念不忘给黄绍竑庆贺生日——给一个对战败负有试重大责任,而又要脱离桂系团体,很可能要投到他们的敌手蒋介石方面去的人,在离别之时庆贺生日!黄绍竑热泪盈眶,泣不成声。
“今天是季宽兄三十七岁生日,我们祝贺他生日快乐,健康长寿,前程无量!”
李宗仁举起酒杯,致了简短亲切的祝辞,大家都举杯站起来,表示热烈的祝贺,院子里随即燃响一串长长的鞭炮,李宗仁的财政委员会主任、前清秀才黄钟岳,口占一联为黄绍竑祝寿:
得古人风有为有守;
惟仁者寿如冈如陵。
接着是白崇禧致祝酒辞,他擎杯在手,看着黄绍竑,情绪激昂地说道:
“季宽兄,今天是你的生日,我们都祝贺你交上好运,从此飞黄腾达!今后广西的局面,也许你不能不关心,我们都是广西人,广西人是不会向蒋介石投降的。不但现在不投降,即使将来环境再坏一些,也是不会投降的。我们要争取生存,要以十年生聚,十年教训的精神,拼此一生!”
白崇禧说得慷慨激昂,廖磊、李品仙率先鼓起掌来,座中诸人,亦热烈鼓掌祝贺。黄绍竑举杯站起来致答辞,他面色激动,却并不看座上客,一双冷峻的眼睛,只盯着杯中微微颤动的酒。
“今天是绍竑生日,承蒙诸位光临寒舍致贺,感激之情,铭于肺腑!诸位对绍竑今后的行止也许不能不关心,我坦率地告诉诸位,我今后行动的准则有两条:第一是不再破坏国家;第二是不再破坏广西。”
黄绍竑说罢,张发奎率薛岳、吴奇伟举着酒杯走过来,代表第四军袍泽向黄祝酒,张发奎说道:
“季宽兄,民国十四年,李任公率领我们上西江帮你打沈鸿英。嗨呀到了民国十七年,我们在广东又与你和李任公打了起来,民国十八年,我们到广西,又和你去打广东。彼此都是袍泽、朋友,几年来你打我,我打你,好处都让老蒋拿去了。你今离开广西,莫不是要到老蒋那里搬兵来打我们么?这一点,你能否对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但愿我们今后不要再兵戎相见!”薛岳和吴奇伟也说道。
“关云长挂印封金,千里走单骑,降汉不降曹,堪称吾人之楷模!”廖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