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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总身手不凡,去得,去得!”
“今夜便去,你作向导,十分危险,我给你五十块光洋,作安家费罢!”李宗仁对那汉子说道。
“我无家无小,要什么安家费,老总要看得起我,就赏两瓶上等的好酒吧!”那汉子道。
“好说!”李宗仁即命人取出两瓶桂林三花酒,送给那汉子。
入夜,李宗仁亲率几十名精悍卫士,准备跟那采药汉子出发,黄旭初忙劝阻道:
“德公是军中主帅,何须亲自冒险,只派他们去便可以了。”
“我一定得亲自去!”李宗仁斩钉截铁般地说道。
“为什么?”黄旭初问道。
“因为——我不想再回桂林去——当小学体操教员!”李宗仁狠狠地说道。
黄旭初见李宗仁已下破釜沉舟的决心,也再无话可以劝阻。李宗仁接着叮嘱道:
“只要听到关上枪响,便立即利用暗夜发起总攻击,预备队全部使用上去!”说罢他把拳头一挥,“三鼓定昆仑!”
李宗仁和他的卫队,跟着那采药人,消失在漆漆的夜色之中。这是初夏的夜晚,蛙声虫鸣,流萤飞窜,犹如正月十五提灯夜游的孩童。天穹苍莽,河汉横垂,一弯比镰刀还细的上弦月,幽幽地悬在高耸的昆仑关峰巅上。黄旭初调来伍廷飏的预备队,和俞作柏、夏威两部一起部署在关下,只听关上枪响,便发起总攻。
镰月隐去了,虫蛙们似已感到乏困,那叫声变得零落,流萤大部已熄去它们的灯笼,拂晓前,大地山川竟是那么静谧。蓦地,昆仑关上响起一阵激烈的枪声和喊杀声,震动黎明前的大地。埋伏在关下的几千官兵,也喊起杀声。霎时间,枪声砰砰,杀声震得山鸣谷应。李部官兵呐喊着,沿着那条麻线似的古道,蜂拥着向昆仑关上冲去。
滇军前敌指挥官卢汉在睡梦中被惊醒,混战中无法组织反击,只得狼狈地丢下烟枪向关下南边的八塘逃去。李宗仁指挥俞作柏、夏威、伍廷飏一路追杀,打到八塘,滇军立足不住,又接着向五塘溃退。李宗仁传令收兵,占据八塘,就此等候由贵县开拔来的范石生部,筹划攻夺南宁驱逐龙云的战斗。
等到下午,忽闻一阵幽幽香气,部下来报,左面大路有一队滇军开来。李宗仁估计卢汉已败,一时不可能再战,此队滇军必是开来助攻龙云的范石生部无疑,他出门看时,果见一队稀稀拉拉的部队过来,全无戒备,三三两两的士兵,枪上挑着抢来的衣物包袱,有的走着走着便就地躺下,取出烟枪,点上烟灯,吸起鸦片烟来。队伍中却有三乘威风凛凛的四抬绿呢大轿,轿子中飘出袅袅香烟——乘轿者正在轿中过着鸦片烟瘾。李宗仁皱着眉头,带着卫队在路口等候,并派副官骑马前去联络。
来的果然是广州大本营派出的援军范石生部,那三乘绿呢大轿,抬到路口时,第一乘轿中走出一位身材魁伟的军官,后面的两乘轿子上也各下来一位军官,这三位军官军服毕挺,前面那位身材魁伟佩中将衔的便是从广州来的滇军第三军军长范石生,后面两位佩少将衔的一位是范石生的参谋长杨蓁,另一位是师长田钟谷。范石生走到李宗仁面前,把手拱了拱,用略带歉意的口吻说道:
“德邻兄,辛苦你了,我的部队没能及时赶到,请贵部即收队休息,让我们上!”
李宗仁过去握住范石生的手,笑道:“范军长,你们也辛苦了,请进屋休息。”
范石生随即把那两位少将介绍给李宗仁道:“贵军中有德邻兄和黄季宽、白健生三杰;我军中亦有范石生和杨映波①田钟谷三杰,哈哈!”
①杨蓁字映波。
坐下后,李宗仁便向范石生通报了刚刚结束的昆仑关之战。范石生听了,又哈哈笑道:
“德邻兄,怪不得你旗开得胜,这三天来,我一直遇着好兆头。”
“啊!”李宗仁不知范石生说什么。
“前天走覃塘——‘擒唐’;昨日走黎塘——‘犁唐’;今天到八塘——‘拔唐’,这不全都冲着唐继尧那王八蛋来的么?哈哈!”
李宗仁也笑了,随后却正色道:“范军长,贵部的军纪,我看须得整顿,沿途抢老百姓的东西可不好。”
范石生坦率地说道:“我这烂部队,嗨,是得好好整顿,打垮龙云后,我准备整军戒烟,再杀回云南去,报唐继尧杀我父之仇!”
正说着,副官来报:“黄军长到了。”
李宗仁和范石生正要启身去迎接,黄绍竑已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说道:
“小泉兄①,我以为你已经到南宁了呢,怎么还在这里?”
①范石生字小泉。
“季宽兄真是神行太保,我在梧州比你早走三天,却在这里被你赶上了,哈哈!”范石生讪笑着。
李宗仁道:“既然大家在此相会也好,讨伐唐继尧,也要发个通电方显得我们堂堂正正,师出有名。”
范石生一下跳将起来,说道:“德邻兄和季宽兄稍待片刻,通电由我来拟草。”
原来,这范石生乃是前清秀才出身,后来入了云南讲武堂,能文能武,平时爱以宋朝的范仲淹自居,号称“军中一范”。他从副官事中要过文房四宝,即挥毫行文,不移时便将讨伐唐继尧的通电一气呵成。李宗仁和黄绍竑接过看时,只见那通电这样写道:
“……去岁曹吴未灭,我大元帅孙公,以北伐讨贼为职志,东撤惠博之围,予陈炯明以自新;西颁副元帅之命,予唐继尧以振拔。陈既负固东江,不自悔悟;唐复按兵滇境,严拒宠命。乃至曹吴覆灭,我大元帅简从北上,号召和平,为国忧劳,以致薨逝。正举国地裂山崩,痛悼哀毁之际,唐继尧乃敢妄冀非分,擅自称尊,出兵邕龙,图占桂粤,希冀颠复我革命政府,捣毁我西南和平。凡有人心,莫不发指皆裂!本月佳日奉读胡(汉民)、谭(延辏В⒀睿ú撞⑿恚ǔ缰牵⒊蹋ㄇ保┲罟胀ǖ纾笠笥诩绦笤б胖荆Ω锩ぷ鳎⒘Ρ偬萍桃⒓俳杳澹龉训场W阏髡偌透伲逭恃稀W谌实炔幻簦亩铰实峁鹱拥埽Υ又罟螅祷の业持饕澹惹痹簟:?菔茫酥静挥澹〗鞑记钗敛欤 �
李宗仁看过通电后,对范石生道:“范军长文武兼备,宗仁等甚为敬慕,此电即就军中电台发出!”
此时,侦察人员来报,被从昆仑关上击溃的卢汉部退到五塘后,正与龙云派出的援军相遇,敌军正在五塘集结,企图反攻,复夺昆仑关。
范石生听了,忙将手中那长柄指挥刀一顿,对李宗仁和黄绍竑说道:
“这柄军刀,乃是我在东江与陈炯明打仗时,大花桥一战,将陈贼杀得落花流水,孙大元帅亲自赠我的,今孙公已逝,唐继尧欲吞并两广,就叫他吃我一刀!”说罢,抽出刀来,竟将桌子劈去一角。
黄绍竑也道:“敌人新败,立足未稳,正好乘胜夺下五塘,明日到南宁城里开庆功会去,小泉兄,到时我们欢送你回云南!”
李宗仁见大家求战心切,部队士气正盛,乃下攻击令,与范石生部四个旅浩浩荡荡杀向五塘。卢汉虽拼死抵抗,但经过一场激战,不得不败回南宁城里去了。李宗仁正待向南宁追击,忽见五骑如飞而至,细看之时,乃是第一纵队司令李石愚的参谋带着四名骑兵从后赶来,那参谋到得李宗仁面前,急滚鞍下马,报告道:
“报告德公,滇军吴学显部向柳州进攻,李司令昨日在作战中已不幸殉职!”
李宗仁闻报心里一震,范石生忙道:“这吴学显乃滇中惯匪,所部慓悍异常,攻城掠地所向披靡!”
李宗仁沉思了一会,说道:“唐继尧的三路大军,已全部进入桂境,龙云占据了南宁,第三路胡若愚部正从靖西经养利、同正而来,恐不久亦将抵达南宁与龙云合股,如果柳州又让唐继虞攻占,他们据有南宁、柳州,扎下根来,便不好对付了。”
黄绍竑道:“眼下柳州告急,请德公回援柳州,我与小泉兄合军围攻南宁,必不使龙云与唐继虞合股东窜入粤。”
李宗仁同意黄绍竑的意见,除将伍廷飏部和罗浩忠、邓竹林两营交黄绍竑指挥外,即率俞作柏、夏威两纵队非上回救柳州去了。
却说卢汉一路败回南宁,龙云即调生力军据守城北的镇宁炮台,准备与李宗仁军决战。黄绍竑、范石生兵临南宁城下,旋即将南宁城包围起来。南宁城南北尖长,好似一个巨大的橄榄,南端紧临岂江,北端接连长堤岭的镇宁炮台,城外四周皆掘有壕塘护城,强攻不易。黄、范两部,仅有几门山炮,炮弹亦不足,不能用炮兵轰城。那范石生一向是轻敌惯了的,一声令下,命部下以云梯爬城冲锋,激战竟日皆不奏效。范部死伤累累,城下的壕塘中,淌满鲜血,填了无数士兵尸体,范石生攻城受挫,士气锐减。此时南宁城中却一声炮响,北门、东门、南门突然大开、三路滇军似三支利箭一般猛地从城中射出,喊杀声骤起,将范石生和黄绍竑的围城部队冲得七零八落。时已黄昏,黄、范两部只得沿邕江狼狈撤退,天黑之后,仍不能立足,邕江沿岸溪沟交错、路径纵横,难以辨认,范石生部本是客军,道路不熟,士兵们为了探路,便点起身上携带的鸦片烟灯,十几里路上,零零落落,烟灯明灭、人声杂沓,有如元宵灯会一般。
黄、范两军直退到南宁下游的蒲庙方才收住阵脚,范石生气得一路骂娘。黄绍竑喘着粗气说道:
“小泉兄,龙云见我军战败,明日必以主力沪到蒲庙来与我决战。”
范石生摇着头道:“季宽兄,我们这烂部队明日怎的与他决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