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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放下心来还没歇上一口气,忽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燕燕打扫得不错,将来一定能成大事。”
我闻言赶紧转过身,轻放下手里的木桶等物,冲来人略施一礼:“爹爹过誉了,不过就是打扫一间房罢了,实在是跟以后的事情扯不上边。”
“未必未必,燕燕不必自谦,”爹爹摆摆手,迈步走进了屋,和颜悦色的望着我道,“如果连一个房间都打扫不干净,谈何纵横天下呢?”
“爹爹说的极是,燕燕受教了。”我将地面上放着的一些清扫工具收拾干净,这才随着爹爹一道走出门。侧脸准备来瞥一下其他两个姐姐打扫得如何,结果一看,她们二人此时都已经不知所踪,二姐收拾的还好,勉强能看得过眼。大姐就别提了,屋里仍旧是一片狼藉,估计她只是拿着扫帚胡乱挥舞了两把便应付了事。
“爹爹,两个姐姐去哪儿了?”我紧跟上前头爹爹的脚步,开口动问。
“她们去骑马玩去了,” 爹爹脚步不停,有些无奈的以手加额,“真是不让人省心啊。”
“我们契丹人素来爱骑射,姐姐们的骑术也是响当当的呢。”不忍见爹爹为我们操心,我便笑着开口安慰道。
爹爹听了这话果然展颜呵呵一笑:“但愿如此罢。”
出了这装杂物的院子,阿古骊见我浑身脏兮兮的,像刚从灰堆里捞出来似的,眉心一动,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我有些懊恼的冲她一瞪眼,她这才笑嘻嘻的吐了吐舌头,不再取笑我,乖乖地跟在我身后。
爹爹走着,大概忽然想起一事来,忙住了脚步,回身温和对我道:“明日你韩伯伯和你德让哥哥要来,你就随便准备一下罢。”
“嗯。”我略一颔首,敛了神色答道。韩伯伯么?还有德让哥哥?素来只是听爹爹说过这韩匡嗣的大名,只知晓他是我们辽国的南京留守,与爹爹同职;至于韩德让,我更是知之甚少。不知他们二人明日登门拜访,究竟是来意为何。
、深羡·伉俪
时间也不甚早,我便带着阿古骊重新回到了自己的闺房。夕阳漫不经心的走下,余晖漫天。不知不觉天已擦黑,月影斑驳,凉风如水,烛光微动。
阿古骊站在桌边,端出砚台,伸出手来帮我仔细研磨。我端坐于椅子上,在案上铺开宣纸,右手轻捻狼毫,却在半空中顿住,不知该写些什么才好。素日临摹撰写的汉赋唐诗已经写倦,这一次想做出点新意。
阿古骊见我蹙眉冥思苦想,眼珠一转来了主意,颇为得意的建议道:“三小姐,奴婢倒有个主意。听说中原文化博大精深,奴婢有一次见老爷在看一本手抄稿,看着也是诗诗句句,不过却与您熟读的汉赋唐诗有很大不同,不如去把那本拿来临摹临摹也好。”
“看不出来啊,你这个鬼丫头还挺能干的,”我有些好笑的将笔管搁在一旁的笔海里,回眸望向她问道,〃不过你是怎么知道与我看过的不同?〃
“奴婢也就是那么一猜,三小姐您又不是不知道,奴婢不识字的。”阿古骊委屈的嘟着小嘴道。
门口隐约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我一笑站起身来:“你就别在这抱怨了,快些出去迎接人罢。”
“谁啊?”阿古骊大惑不解的挠挠头,放下砚台撒腿就跑了出去。
不大一会儿,果然见阿古骊领着一个人掀开门帘走了进来。我整理好衣饰,好整以暇的走出来站在桌边等着他。那人脚步不疾不徐,面色清冷,长发披肩;在一双若刀裁的俊眉之下,是一双清亮明澈的眼睛,透过那瞳孔,我可以清晰的看到自己的影子。
“哥哥,这么晚了,你还来为我把脉啊?”抬眼示意阿古骊出去沏茶,我微笑地迎上来道。
“是。”萧继先略一点头,话语果然少的可以,仅仅一个字就将我打发了。他袍服一展,返身坐在一处铺着柔和锦缎的榻上,面无表情地掀起眼睑瞅着我。
我见状忙走过去坐在他身边,伸出右臂,手心向上。他低下头,三指同时伸出按在我的脉搏上,用力平衡,由轻渐重,看似修长羸弱的手指却是极为沉稳。不到一柱香的功夫,他轻道一声“好了”,便自顾自的缩回手。
阿古骊端着茶盘正走进门,一见诊断完毕,忙忙地递过茶盏,焦急的开口询问道:“少爷,三小姐怎么样?”
“无甚大碍,只是有些脾虚,最近要少食,只食一些清淡的即可。”萧继先伸手接过茶盏,将茶盖微启,顿时一缕似有若无的茶香就飘散在空气中。他低下头,细品了几口,脸在这氤氲环绕的雾气里显得有些模糊不清,“茶也喝了,脉也把了,为兄这便告辞,燕燕早些歇息。”说完,便合盖搁下茶盏,小心的将其放入茶盘中,整个人就长身玉立的站起。
我知他不愿多留,便也跟着站起送他出门。哪知刚走到闺房门口,他便回身止住了我:“燕燕回去罢,不必送了。”语音未毕,袖摆一拂,那一袭青衫很快隐在夜色中消失不见了。
确定萧继先已走,不会再杀个回马枪;我这才回头,冲着一脸嬉笑的阿古骊悄声道:“咱们悄悄儿罢,去爹爹的书房。都怪你,害得我现在对那本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阿古骊赶紧点点头,俏脸上满是兴奋,拉着我的衣袖就跟我一块走了。
外面明月高悬,皎皎然玲珑剔透,散发出柔和的光辉。层层清云,如烟似雾,浅淡飘渺,弥蒙在月光下。整个萧府已经褪去了一天的喧嚣,将自己裹在沉沉的暮色里,偶尔有微风拂过,吹动树叶簌簌摇动。间或几个守夜的下人拎着灯笼走过,脚步匆匆,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小声聊着些乱七八糟的事。除此以外,夜阑人静,万籁无声。
偷偷摸摸的溜出了我们姐妹三人的闺房小院,我贴着墙角,一步一步小心挪动。旁边那个院子里就是爹娘的卧房了,在卧房旁边就是书房,只要动作轻点,应该不会被发现。阿古骊紧紧地跟在我身后,偷眼东瞅西瞄,生怕被人误以为是贼,叫嚷出来倒不好了。
进院子之后,我直奔目的地,立即一路小跑着溜去了书房。透过月光,这里面黑灯瞎火,隐约可见一排排的书架子,其余的基本上就是什么也看不清。
阿古骊探头朝里一望,顿时心灰了大半,有些懊恼的轻声一跺脚道:“这可如何是好?”
我浅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噤声;这才将袖中所藏之物掏出攥在手心,然后摊开,压低声音道:“你看这是什么?”
阿古骊揉揉眼,借着朦胧的月光看清了我掌心之物后,喜不自胜的小声道:“还好三小姐事先带了火折子,要不可就白来一趟了。”
点了灯,屋里顿时明亮了不少。阿古骊连忙端着灯一个箭步冲到书架前,一本一本开始仔细的找起来。我也不肯闲着,虽然对阿古骊所言之书并不是很熟,但是也不想傻站着不动,于是也在书架上翻找。
约莫过了一刻钟,阿古骊低低的“啊”了一声,颇为兴奋地拿着一本手抄搞走过来冲我道:“三小姐,找到了!就是这一本。”
我闻言心头不由得一喜,忙伸手小心翼翼如获珍宝的接了过来。凑近微弱的烛光,我费力的睁大眼睛细瞧,这才勉强看清楚,那扉页上龙飞凤舞的写着两个磅礴大气的狂草书法字体:诗经。
《诗经》么?
不经意间倒是听爹爹提到过,说这本诗集比汉赋唐诗的历史还要悠久,是古代中原人民智慧的结晶,里面的“风”、“雅”、“颂”三部分都是一些很精妙的诗歌总集。心念及此,我愈发来了兴趣,将《诗经》牢牢地搂在怀里,吹熄了灯又将烛花剪短,这才拉着阿古骊轻手轻脚地出去。
未出院子,正在悄悄地往外走,我忽然听到爹娘的卧房里传来一阵小声地说话声。本想去装作没听见,可娘亲的下一句话让我的脚步像生了根似的不动了。我仿佛失了魂魄般怔怔的回头,看向同样是一脸惊恐表情的阿古骊,声音清淡渺远的讷讷道:“夫人刚才说的,你听见了么?”
“听……听见了……”阿古骊咬紧了嘴唇,直到唇线变成了惨白的颜色,“夫人说的,是……是真的么?”
是不是真的,我又从何得知?那一句话,让我原本无忧无虑的生活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似一道惊雷让我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脑海里翻来覆去的只是娘亲那轻轻柔柔的一问:“寅古,将燕燕许配与韩家公子,是否真的得当?”
我想冲进去,我想告诉他们我才十四岁,我想表明心志自己暂时还不想嫁人,然而,理智阻止了我这么做。对,理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紧紧地揪住了我的心房,让我的脚步渐渐变得沉稳。无视阿古骊面无人色的小脸,我慢移莲步走了过去,将窗户纸戳破一个洞,仔细观察着里头的动静。
屋里是一片暖人的颜色。烛光摇曳处,娘亲正端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面前昏黄的铜镜轻轻浅浅的微笑。爹爹站在她身后,那双修长有力的大手此刻却化作了绕指柔,在娘亲的发丝间温柔的抚触。他探手向前,拿过了一把精致小巧的桃木梳,开始轻柔的为娘亲梳着满头青丝。她眼里的幸福与满足,他眸间的深情与缱绻,是那么大力的触动了我。我的心神稳了下来,心头的怨忿逐渐消失,直至化为乌有。
“吕不古,为夫也不是没有想过,我们萧家的女儿都是要嫁与皇族的。这韩家虽是汉人而不是契丹人,然而韩匡嗣他是南京留守,家世倒也显赫,最重要的是这位韩德让韩公子的家貌、人品,绝对是上上之选,为夫这点是不会看错人的。”爹爹一边为娘亲梳头,一边回答她方才的问题。
这个我自是明白。在辽开国之初,一直和耶律氏数代通婚的拨里氏、乙室已氏两大部落,后来被改为萧氏列为后族。经太祖耶律阿保机之后,到了太宗耶律德光统治时期,又将其母后述律一族也添为后族。所以现今所说的萧氏后族,实际上是包括了一姓三族。而我爹爹萧思温,他就是辽太祖耶律阿保机之妻述律平的内侄;我的娘亲耶律吕不古,她是辽太宗耶律德光的长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