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利落地从床上爬起,穿上雪白的法袍。落地镜中映出的少年挺拔秀丽,墨绿的短发几天没有修理,又有变长的迹象。他梳了几下后便拿起桌上的头绳简单束起,然后取过枕边的法杖,还有一张纸。
那是他十八岁成人收到的第一份生日礼物,来自于父亲。一份战斗协议——关于一个公平的机会,最初,也是最后的机会。
在房间内不慌不忙地用完餐后,他将东西一一收好,才随魔仆走出屋子。
演练场上——
“父亲,哥哥。”兰微微倾身行礼,笑容客气,完美无缺,像一位真正的绅士那样。
“哟,公主来了。”格拉斯嘲弄般地一笑。
“格拉斯。”萨卡沉声喝止,“来,兰,你也过来。”他有些生硬地向兰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
兰顺从地走到父亲面前,微笑不语。
三人不约而同地沉默。最后还是由萨卡先开了口。
“你们都已经是大人了。”他的声音里仿佛又一丝感慨,“这些年你们都很努力。格拉斯在学校的表现很不错,兰的进步也很快。我很为你们自豪。”
“谢谢父亲。”两人同时回答,礼仪一致。
萨卡顿了顿又道:“无论结果如何,你们都永远是威尔因家族的一员,这个事实不会因为决斗的结果而改变。因此在决斗前,我只希望你们能够明白,一切皆由海格丽丝的意志决定,但是残害自己亲族的人必然不会得到她的眷顾,都听清楚了吗?”
“是的,父亲。”
两张协议书交到了萨卡的手中,二人走到场地中,站好各自的位置。
魔法火焰的信号升上半空,最后一次比试终于开始。但是两人却都不急着出手。
“你说这次赌什么呢?”格拉斯活动筋骨般地挥了挥手中的阔剑,青红的火焰如同有生命一般绕剑而上,“说实在的,上次的法杖不太好用。”
“是。”兰点头,“所以正好我又换了一个新的。”他晃了晃手中的新法杖,杖头上一颗硕大的水精,深蓝色的晶石中不断溢出点点白光。
“嘿,看样子还不错,不过肯定不如海格丽丝。”
“那是自然。”兰微笑,“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哦?”
“不如,我们就赌,输的人从此以后永远放弃魔法如何?”
“嘿,公主你对自己可真是下得了狠心啊。”阔剑上的青焰暴涨。
“呵。”他挥动手中的法杖,白光如流水溢出。
“一切为了吾族之自由与荣耀。”
誓言响起的同时,冰火双系魔法在空中狠狠相撞,瞬间迸射出的巨大的能量化成彷如实质的波纹,在空气中扭曲得清晰可见。
比试终于开始。
“哎……”
“能别叹气了吗?听着很累啊。”
“不行不行不行。”暴躁的黑猫魔女在原本就不大的屋内来回绕圈。
“问题你急也没用啊。”
魔女一把抢过好友递过的茶,咕嘟就灌下几口,抹了抹嘴道:“你当然不急。不对,他们不是你的侄子吗?你怎么一点都不担心?”
“我很关心啊,所以才会在这里陪焦躁不安的‘家属’。”
“什么家属?”黑猫魔女罕见地羞赧了,对这个称呼,“我是他主人!他是二号,二号!”
“你就装吧。”
在好友那红果果地写着“我知道你才是被压被驯服被□的那只”的目光的注视下,黑猫魔女恼羞成怒。
“唔!……淳纸动口不动……啊!要死了你!兰真可怜……”
“哼,”魔女又抓了两把才松手,“让你嘴欠。”
“那,贝蒂,我有个问题。”
“恩?”
“你是希望他赢呢?还是希望他输呢?”
“……知道的话我就不用这么烦了。”
“你认真的?”
贝蒂瞪大了眼,似乎没有想到好友会有此一问:“什么意思?”
“想清楚后果了吗?”
“啊。”
“你还有别的选择啊,为什么?”
“邪眼”魔女的裙下之臣无数,听说某位魔界的大人物,似乎就对她青眼有加。
“不,没有。”
真正喜欢上时,就再没有其他的选择。
好友的不安,她可以很清楚地感觉到。事实上,从兰前些日子告诉她决斗这件事开始,自己心头有某种忧虑一直挥之不去。虽然他承诺无论结果如何都一起走,也做好了一切安排,但是不能掩盖这个想法无比天真的事实。
但是哪怕天真,自由以后的代价依然无比的诱惑,无论是对她,还是对他。
“为什么?我知道你们想要走,但是真的不……”
“嘘——”她做了个嘘声的动作,阻止好友将要吐出的那个字眼,“别说。”
有些时候言语带着某种神秘的力量,只要不说,就不会发生。
不是自欺欺人,只是——别说。
“这么多问题可不像你。不就是拐个人吗?哪来这么多为什么?”贝蒂鼓起了腮帮子,装作发怒的样子,但很快就泄了气。
“其实我也想知道。”
究竟是被什么吸引了?
曾经云淡风清的日子里,他们曾谈论起梦想时,那个男孩眼神闪亮,坚定的语气,依稀有相似的感觉,仿佛多年前的自己。
“贝蒂,以后我们一起走。”
“然后呢?”
“然后要游历世界,当个冒险家。”
“你上次不是说要当大魔导师吗?”
“我想换一个。”
“意志不坚的家伙。”
“哪有?”气鼓鼓地争辩。
“冒险家不好。”
“为什么?”
“工作危险,挣钱太少太慢。不划算”
“可是……如果能找到龙的住地就可以有很多很多钱啊。”
“……你当找龙穴是种白菜吗?”
“那贝蒂你的梦想是什么?”
“我的?”
她一时语塞。
不是破烂王——她已经有足够的钱和名声。
不是收很多很多的仆人——现在府上的仆人统统训练有素,从来不会多说一句,无趣得紧。
不是有幢热闹的大宅子——每天上门来拜访的人,多到让她需要专门抽出一笔资金用于接待,非常肉疼。
不是英俊的爱人——进化为第二形态后,她的身边从来不缺乏追求者,不存在孤枕难眠的夜晚。
金钱,名誉,事业,爱人?
她似乎什么都不缺。
但是,为什么越来越不爱参加那些曾经无比向往的舞会还有所谓的秘密的集会?
为什么工作的时间越来越长?
极度的疯狂过后,是漫无边际的空虚;极度的喧嚣背后,是冷静到让自己都害怕的理智。不知从何时开始,曾经熟悉的世界于她就如同一张平面的纸。她在另一个空间里,看画面上的色彩绚烂迷醉,却无论如何也融不进去,只能疲惫而冷漠地在外边徘徊。
钱,似乎只有挣更多的钱,击败更多的对手,她才能获得一些似乎属于活着的快乐。她不愿意去思考,思考太费神。想多了,仿佛又失去了什么。
——仿佛离曾经那个单纯快乐的自己又远了一些。
头好疼,想了也白想。
“不知道。”她回答得干脆。
“骗人!”他跳了起来。
这么不优雅的生物,真的是她想要的仆人二号吗?某猫很没有自觉地想。
“没骗你。”
“……”他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不信。
看着少年那副极度不满的样子,贝蒂忽然心下有了主意。
“那这样吧,”半哄半骗,“以后你要是可以出去了,我也和你一起当冒险家怎么样?我可以带你找到龙穴。”
“不要。”
“啥?”贝蒂顿时觉得脸上无光,居然这么干脆地就被人拒绝了。
“为什么?”
“你学我!”兰气鼓鼓。
“不是啊,咱俩正好可以到冒险工会注册一个小队。你学过历史,一定知道没有单枪匹马成名的英雄吧?。而且……而且有些地方我也很熟,你不想一出门就迷路吧?”
“这……”少年思考了一下,然后一本正经道,“那好吧,我做队长。”
“为什么?”明明自己刚收了他做仆人二号。
“队长很辛苦啊,各种杂事都得负责,我想让贝蒂轻松一些,能更好地享受冒险的乐趣。”
“……那好吧。”说得不错,她爱听。
“不过找到得宝藏全部归我。”
所以说,血统这种东西是存在的。就某种意义上来说,龙之城主是黑暗商人的同类。
“凭什么?”她反对,身为黑暗商人的自尊被激了起来。
“三七分,你三我七。路上所有吃住用全部我买单。”他定定地还价。
“啾。”然后主动献吻一个。
于是某猫自动投降。
——黑暗商人的自尊?那是什么?
……
解放以后的生活吗?如果她能把手上的生意甩手,资金就够了,然后两个人去游历,似乎很不错的样子……
秘境,古道,财宝,魔兽……
“……口水流下来了,贝蒂。”
“骗人。”她摸了摸嘴角,瞪道,“反正就是人我要带走了,就当对不起你们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