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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唐氏拿捏不准,全村上下都痴儿痴儿地喊刘虎子,二丫来了这么些日子,定也会听到些风言风语,虽说他的宝贝儿子娶个来历不明的小乞丐是亏了,但为了堵住二丫的口,痴儿这一点必须得圆过去了。
张禾哽咽了,说:“我当然愿意一辈子叫您娘,只是……”后面的话是不愿意跟了虎子。
刘唐氏听到那个“只是”,心中一沉,有些不好的预感,小心问到:“怎么了?大闺女。”
张禾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忙问:“大娘,您对我这样好,我也不瞒您了,您听说过桃花源么?”
刘唐氏摇摇头。
张禾心道,没听过就对了,这是胡扯的前提条件。
“我的故乡就在桃花源,我们这一族世世代代在桃花源里耕作,那里芳草鲜美,落英缤纷,良田无数,鱼虾肥硕,连我们这一辈的小孩子都知道我们的祖先是为了躲避战乱逃到桃花源,世世代代男耕女织,虽然与世隔绝但也过得逍遥自在,但是,突然有一天——”
张禾本来想说的文艺些,想了许久也只想起《桃花源记》中的“芳草鲜美,落英缤纷”这一句。
刘唐氏被张禾一惊一乍的浮夸演技激得十分好奇,不停问“突然怎么了?快说啊。”
刘唐氏大概不知道,当时有个说书人这个职业,也就是这个性质。像生活在猪子村这样的村子里也是极少见到说书先生的。
张禾故意拖拖拉拉地喝了口水,润润嗓子,“突然有一天我们桃花源里来了一个渔人,我长这么大也从没见过外面的人进到桃花源里来,小伙伴们都很好奇,一个个都争先恐后地去看那个渔人,其实就连我们的族长也没见过外面的人,当天族长就把家里的好酒好菜拿出来宴请那个渔人了。我们一群小鬼都围在族长家听渔人讲外面的奇闻,连着好些天桃花源里家家户户都请了那个渔人,我爹也请了,我爹胸怀大志,听着那渔人说的故事着了魔。又过了几天,渔人要回去了,我们都很舍不得他,夜里我爹和我娘就把家里收拾好带着我和兄弟姐妹几个偷偷跟着渔人出了桃花源,唉,早知道会现在这般,想必我爹怎么都不会离开桃花源的……”
张禾又故意停了下来,脸上露出痛苦的的神情,私底下却眯着眼睛偷偷瞧刘唐氏,刘唐氏虽迫不及待想知道下文,却听张禾唉了一声,便安慰道:“没事了,多大的事不是都挺过来了吗,后来怎么样了?”
张禾心中一乐,桃花源的故事到此为止,接下来张禾盘算着自行发挥。
“我们一家谁也没想到会把渔人跟丢了,走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爹妈更是没了主意,更没想到的是我们一家会遇上山贼,当时那伙山贼人也不是很多,爹妈和兄长拼命保护我们几个,终于干掉了一个山贼,当时我们看着那红红的血,吓得……唉,另两个山贼把我们所有的家当都抢走了,最后还撂下狠话说什么一定会找兄弟前来报仇,我们都吓坏了,谁也想不到刚出门就遇上这样的事,唉,福不双至,祸不单行,后来啊,我们又遇上了闭着更糟的事……”
“我们一家打算回桃花源,这外面实在是太恐怖了,完全不是渔人说的那样,正当我们往家赶的时候,却怎么也寻不到回去的路了。”
刘唐氏唏嘘道:“啊哈……”
张禾抹抹眼泪,“正在着急寻找桃花源入口的时候,又有人来抓我们,说是官府的,看到我们杀了人,我爹妈以为是山贼一流,带着我们一路逃亡,唉,真可以说是后有追兵前无来路,一边担心被山贼寻仇,一边还要提防着被官兵抓住,唉……一路上我就跟爹妈兄弟姐妹们失散了。”
故事结束的时候,张禾被自己的言之凿凿吓了一跳,她从没想到自己编起故事来会这么顺溜,既不怯场也不笑场,完全入了戏,还能根据场景时时变化表情。
尽管张禾编的故事中有许多bug,刘唐氏还是为张禾多舛的命运唏嘘不已。
张禾乘机又挤出几滴眼泪,带着哭腔道:“现在也不知道我爹妈身在何方……”张禾一想到爹妈,登时哭得比真的还真,来到这里半月多,也半月没见着她爸妈,不免真的有些伤心难过。
“好闺女,莫哭了啊,我和虎子养得起你,不用怕。”见张禾哭得跟真的一样,刘唐氏也顺势搂搂张禾,俨然一副慈母的模样。
张禾在刘唐氏怀里裹了裹,心中暗道,话题又回来了。
“大娘,我是真想留在您身边,可是我又被官府通缉,又被山贼惦记,今天赶集就跟官差打了照面,但是今天官府的不认识我,保不齐明天他们想不起来,更说不定山贼哪天打这过,被他们认出来,您和虎子……”张禾给刘唐氏打了一剂猛药,不免心中有些暗爽。
刘唐氏脸色沉下去,凛然道:“大娘是那种贪生怕死的人么!公道自在人心,我和虎子都会保你的。”
张禾眉心跳了跳,感觉有些棘手,道:“大娘,您说得对,公道自在人心,您和虎子待我不薄,我更不能给你们添麻烦,我要去京城告御状,为我和我家人讨回一个公道!现在我还是戴罪之人,不能让您和虎子冒如此大的风险。”
这故事立马从桃花源记微妙地转到了秋菊打官司。
刘唐氏抱住张禾的头,幽幽地说:“好闺女……真不愿意嫁给虎子?”
张禾坚定地点点头。
刘唐氏又幽幽地问:“还要去京城?”
张禾再坚定地点点头。
刘唐氏冷冷一笑,“呵呵,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既然如此,那明天就把你卖到窑子里去。”
张禾被这冰冷的语气吓得浑身一个哆嗦,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被绑成了一个粽子。
作者有话要说:
☆、要被卖到窑子里?
刘唐氏生气了,非常生气。
刘虎子闷闷坐在门槛上一言不发,又开始思考起世间的奥秘。
狗蛋久未出场,一出场就看见刘唐氏和刘虎子愁眉紧锁,心情惆怅,趴在地上发起呆来。
张禾嘴里被塞了布条,一宿没睡,她想来想去,没想到刘唐氏母子两个翻脸比翻书还快。
直到中午,日头毒辣,刘唐氏还在生气,黑着一张脸走到张禾身边,问:“还没想好?”
刘唐氏心里晓得自己这也是白问,做到这一步,已经很难再做婆媳。刘唐氏不是盏省油的灯,张禾这点小把戏她一瞧就破,亏得她耐着性子听张禾讲完了个有趣的故事。
刘唐氏不气别的,就气二丫骗了她。
许多年以前,刘唐氏家的老鬼刘老桩子死去后不久,也就是差不离四五年后,那时候刘虎子还是个愣头小子,刘唐氏一个妇道人家守着寡带着刘虎子,猪子村有个热心肠的老婆子很是可怜刘唐氏,便好心给她搭了次好事,做了回媒。
搭线的那头是跟刘唐氏隔了两个村子的牛泡子。
牛泡子好赌,又好色,赌是第一位,身上常常赌得没一块铜版,没钱自然也就没女人跟,纵然好色,也是吃不了荤。
牛泡子也曾有过媳妇,不过是个人都不会跟他,于是他媳妇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背着牛泡子跟着个同村的野男人跑了。
牛泡子打了几年老光棍,守着身子尝不到荤也憋得难受,曾一度洗心革面正正经经种了两年庄稼,攒了点小钱又娶了门亲。
娶了亲后,牛泡子意气风发,不到仨月,就又扎进了赌坊,也是,憋了两年手实在痒得不行,于是也就赌得稍微大了点,大了点之后便把媳妇给赌输了。
这一来二去,牛泡子又变成了苦行僧。同村的杨媒婆可怜他,再加上牛泡子的祖上也算得上跟她有些亲,便四处张罗给他说亲。
说亲嘛,自然是拣好的说,杨媒婆拣不出好的,就硬着头皮胡诌。猪子村的老婆子是杨媒婆的娘家的大外甥女,有了这层亲,就把牛泡子跟刘唐氏硬拉到一起去了。
牛泡子谢爹爹谢妈妈,十分殷勤,三天两头往刘唐氏那里窜,时不时带上些红薯白萝卜。
刘唐氏心眼里高兴,带来的红薯白萝卜都一一收下,本来这桩亲事也就是板上钉钉的,哪想到就在定亲的前一天,牛泡子把刘家的钱财全给卷跑了。
那可是刘老桩子一辈子攒下来的活命钱,一头黄牛,十吊钱。
刘唐氏没哭没闹,带着刘虎子出了两天门,两天之后再回来就跟变了个人似得,好像就没牛泡子这个人。
老婆子哆哆嗦嗦地提着筐自家种的红薯去给刘唐氏谢罪,被刘唐氏连人带筐轰了出去,至此就再没人敢给刘唐氏说亲。
所以说,刘唐氏恨就恨人家骗她。张禾这可是正正撞到了牛角上。
刘唐氏问完那句话,也没把张禾口中的布条拿出来,黑着脸转身出门了。
张禾一想,这下完了,她定是去联络买家去了。
张禾没猜错,刘唐氏确实是联络买家去了,留着刘虎子和狗蛋守着张禾。
刘虎子心痛得不想看张禾,也接受不了,二丫口口声声说是他的媳妇竟然是耍着他玩,他的心很受伤。
刘唐氏回来的时候日头已经落山了,她招呼刘虎子扛着二丫送到村口外五里的杨家坪,那里会有人接应。
刘唐氏吩咐完以后心里头才总算解了气,到厨房里做饭,想着她的儿子拿着钱回来后能吃个饱饭,毕竟为了二丫的事白生了一天气,实在不值当。
刘虎子没有异议,在屋里拾掇一阵便真的扛着张禾往村口外去。
张禾在刘虎子肩头颠得有些想吐,只是那塞在嘴里的布条正好堵着,便吐也吐不出来。
来接应刘虎子的两个龟奴已经等了小半个时辰,此时天已经黑了,山中蚊虫开始出来觅食,杨家坪本来少有人至,这会儿来个两个汗味十分重的汉子,蚊虫们就更凶猛了些,贴着龟奴才来吸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