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英转身出了林子,到了平台上,另几个店员已搜索回来。他说:“快上马,找到师兄他们了。”
阿牛在前面带路。胡英等人跟随着,下了山顶,来到了楚儿她们等候的地方。从这儿继续朝前走,翻越了一道山口,就到了欧阳春霆养伤的地方。
这片山谷全是森林,中间却有一片草场。一条小溪从山顶上流下来,穿过草场,蜿蜒而去。草场旁边,靠森林的地方,临时搭起了几间木屋。
胡英离很远就看见了一个女人在那儿站着,朝这边张望。好像是花郁青,又好像是菊湘。她的身边站着两个娃娃。旁边还有一个女子,却看不清是谁。
胡英心情激动,纵马急驰。瞬间到了近前,果然是菊湘。旁边站着的,却是细妹。他的义子欧阳玄就在菊湘的腿边依偎着,手指头噙在嘴里,在眼巴巴地望着他呢。
胡英腾身下马,抢前几步,伸手就要抱玄儿。嘴里说道:“师父藏得真是严密。我们几乎就要错过了。”
菊湘却是满脸悲伤,有些哽咽地说:“还是先进屋说话吧。你师兄盼你几天了。”
胡英心里一惊,没有说话,随她进了屋子。屋子里没有炕,只是用木头搭了张床。欧阳春霆胡须满面,躺卧在那儿,身上盖了条花粗布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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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花醉》第十四章(19)
看见胡英,欧阳春霆一阵激动。想要抬身起来,不料用力过猛,张嘴就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胡英急忙把他扶住:“这是怎么了?”他环顾了一下屋内,诧异地说,“师父他们呢?还有我哥哥、嫂嫂与青妹呢?还有师伯他们呢?”
欧阳春霆又咳了两口血,仰躺在那里喘息。菊湘急忙拿柔和的巾帕与他擦拭了,眼里却有泪珠掉了下来。
欧阳春霆无力地用手拍了拍床边,示意胡英坐下。又用眼扫了一下跟进来的其余人:“让其他人暂避吧。吴贤弟与楚儿几个留下。”
胡英一摆手,随他进来的店员都退了出去。在屋里的只有他与吴孝增和阿迪力江,楚儿与米兰达,菊湘与细妹,还有继英与玄儿。
吴孝增一进屋就喊开了:“郁青呢?还有继青个女娃儿,我妹妹呢?”他看着细妹。不料细妹一扭头,没有理他。
他见欧阳春霆瞥了他一眼的样子,那道寒光使他不敢再说话,就找了个木凳在角落里坐下来。
欧阳玄进了屋,却与胡英相熟了似的,径自往他的双腿间挤进去,仰起了脸看他。胡英心里一热,伸手把他抱起,坐在了腿上,用胡子扎了他的小脸蛋一下。
欧阳春霆见了,眼圈一红,滚落了两粒英雄之泪。哑声说:“师弟,我对不住你呀。”
胡英愈加惊诧:“师兄何出此言?”
欧阳春霆这才说:“我还是从头讲起吧。”他就忍着伤痛,道,“两个月前,我在乌鲁木齐南山菊花台见到了师父,他是去接我的。我因阿古柏匪徒要攻城,就派了亲兵去接花小姐与你的哥哥、嫂嫂同走。谁料你嫂嫂在出城时,遭遇贼匪,不甘受辱,投河自尽。继青也因惊吓啼哭,被花小姐亲手捂死。回来之后,本当动身前来此谷。却不料你哥哥因受刺激而突然清醒,说出了一个惊天的秘密。”
吴孝增开始还静静地听,当听到妹妹投河,小女儿被花郁青捂死时,跳了起来,大喊:“花郁青在哪里?花郁青在哪里?蠢货,她竟敢捂死我的女儿!”
菊湘正在蒙面哭泣,听他一喊,声色俱厉地斥道:“你叫么子?你罪该万死!操你的先人,坐到那边仔细地听好喽!”
大家听她口出粗话,都吃了一惊。又见她激愤异常,不明白她为啥子突然发火。吴孝增为她的模样所震,乖乖地又坐了下去。
欧阳春霆平静地说:“你一直都不明白,是谁陷害于你么?”
胡英点了点头。
欧阳春霆又道:“我也一直不明白是谁陷害了我与师父。”
吴孝增听到这里,脸色刷地变白,浑身抖颤起来。他忽然有点明白菊湘发怒的原因了,就紧张地注视着欧阳春霆,等着他说出自己的名字。
欧阳春霆一字一顿地说:“这个人就是你的哥哥。”
胡英浑身一震,几乎把玄儿扔了。他像看怪物似地盯着欧阳春霆。
欧阳春霆又咳了起来,血从嘴边涌出。菊湘赶紧擦拭了:“我来说吧。”
欧阳春霆摆摆手,轻声道:“你且歇息着。”他扫了吴孝增一眼,说:“不过,你哥哥还有两个同谋。他们就是吴孝增与吴孝勤。”
他的话语很轻,却把胡英击得再也坐不住了。他把玄儿往床上一扔,腾地站起,血往上涌。一刹那间,所有的往事都纷现眼底,一团团久绕的迷雾曾使他百思不得其解。可是当把这些与吴孝增兄弟以及哥哥的举动联系起来之后,豁然开朗了。他想起了那次哥哥半夜回来,说与吴孝增一起吃酒;后来吴孝增与哥哥挺身而出,貌似救他,实为脱嫌;再后来吴孝增骗他写了遗书;又后来他被吴孝勤秘密关在了慈云寺,等等等等。这一切正是一场阴谋。是一个死结的套子,把他一套就是十几年。害得他好苦啊!
胡英的脑子里,一时间周转了千百万遍,手里却不自觉地把茶碗捏碎了。碎瓷片扎烂了他的手心,鲜血顺着手指缝朝下滴落。
楚儿也被震得如遭雷击。她心里一时间迷惑了,觉得屋子在转圈圈。
菊湘虽然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但伤痛之深,仍不能自已,兀自在那儿哀泣不止。
吴孝增开始听欧阳春霆说出胡嘉宝,心里一松。接着却又听见了自己与哥哥的名字,就再也坐不住了。浑身一软,瘫痪在地,嘴里胡乱喊着:“老弟,爷爷,饶了我吧。都是吴孝勤个龟儿子出的主意唦。看在我与花郁青有了伢子的面子上,你就饶了我吧。”
胡英听了吴孝增的哀鸣,才想起了他就在身边。不及多想,使了一招“焚香静气”的茶艺,两手抓住了吴孝增的脖颈。虽是极软极绵的招式,但若施加了内劲,吴孝增立时就要筋脉寸断。
欧阳春霆见事势危急,顾不得自己的伤势,闪电般出手,把胡英的数脉拿捏了。略一用力,胡英的手腕发麻,松了下来。
欧阳春霆这一下使完了蓄存的内力,面如金纸,似软面条一般,倒了下去。
菊湘一声惊叫,急忙向前,连声呼唤。
胡英神智恢复,把吴孝增奋力一摔,那庞大的身躯飞了出去,直撞在门板上,登时就晕了过去。
胡英转身到了床前,把欧阳春霆的脉拿了。摸得一摸,表像虽弱,尚有脉息。就对菊湘说:“嫂嫂,且勿惊慌,师兄尚无大碍。”就以掌抵住了,为欧阳春霆推宫过血。
《菊花醉》第十四章(20)
欧阳春霆悠悠醒转,对胡英笑了笑:“师弟,不须再耗费心力了。愚兄时候不多了,还有话尚未说完,且扶我起来。”
胡英把他扶了起来,问道:“我哥哥现在哪里?”
欧阳春霆说:“这正是我要说的。你的哥哥羞愧难当,一时想不开,就抹剑自尽了。”
胡英一听,顿足道:“好糊涂的哥哥呀!你为何要自尽?”
欧阳春霆喘息着道:“你哥哥一点也不糊涂。他是糊涂一世,聪明一时。他死得好。死了才是真丈夫。”
胡英颓丧地坐在床边:“我宁愿不知道这个真相,也不要他死呀。”
欧阳春霆叹了一声:“你就是不要他死。他还有脸活么?”
“那师父他们又到哪里去了?”
“我们把你哥哥埋葬之后,就动身回菊花谷。翻越天山冰达坂时,花小姐因精神恍惚,不幸掉下了冰川裂缝之中。”
胡英问:“为何不把她拉上来?”
欧阳春霆痛惜地答:“我们没有带那么长的绳索,好不让人悔恨。”
欧阳春霆尚未说完,吴孝增狼嗥一声,爬起来窜了出去。连续的噩耗,使他的神经不能承受住打击,就要崩溃了。
胡英急转身朝外喊:“把他截住喽,捆起来。”
外面的店员闻命,立时上前,把要往草场深处窜奔的吴孝增拦阻住了。也不管他乱蹦乱跳,拿起缰绳把他捆了回来。
欧阳春霆接着道:“回来后,才知道这一带已被俄国人占了。他们的啥子西西伯利亚总督要抓人当兵,部落的首领带领牧民逃到了这里。哥萨克骑兵追过来抓人,师父与师伯不允,就发生了激战。可惜我们没有快枪呀,他们就四五百多人,却把我们上千人全都……”欧阳春霆说不下去了。
胡英愤恨地说:“师父与师伯还有你们,都是武艺超绝的,怎么会遭此惨败?”
欧阳春霆苦笑了一下,掀开了被子,对胡英说:“武艺超绝?武艺超绝,快得过洋人的开花大炮吗?这不是过去厮杀,一杆枪,一匹马,可以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
胡英见他的下身裸露着,一直到肚子上只盖了一层薄毯子。肚子上用白纱缠了,却被血染红。欧阳春霆说:“师父师伯还有冷师弟他们,轮番挥刀冲杀,可老毛子不与你拼马刀呀。他们一阵排子枪,一通开花大炮,一批一批地倒下了。那炮弹把马腿都炸飞到了树梢上。都是好兄弟呀,太让人痛心了啦。”
胡英要掀开毯子再看伤口,欧阳春霆阻住他说:“不用看了,肠子都出来了。冇得救了,我撑着不死。就是要等你回来,对你说了心里话。”
胡英心里疑惑:“师兄,师父他们只是单打独斗,没有排兵布阵的经验。你身为将军,莫非也不懂这些,硬杀硬砍地让人家枪击炮轰么?”
欧阳春霆脸上闪过一道阴影,沉默了许久。菊湘在一旁说:“他就是想死,才不去阻拦师父他们的。”
胡英不解地望着师兄。
欧阳春霆竟笑了。他脸上放出了一抹光泽:“愚兄与你哥哥一样,糊涂了半生,只有这一次聪明。杀得痛快呀,师弟!就算咱们死完了,也杀了他们一二百个。我一生厮杀,从未有这一次杀得过瘾、解气、痛快、豪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