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的姐夫。对不对?”
文廷玉说:“正是如此。”
麦金农说:“那我就可以对你说实话了。”他接着就要讲,但又停住了问,“等等,我还有话要问。听说你们中国有个习惯,叫什么‘大义灭亲’。你告诉我,假如胡英犯了罪,你会灭亲吗?”
文廷玉被问住了,他知道胡英的案子是冤屈的。但据说是有人告密,皇帝也有圣旨的。如果找不出证据,就是冤屈,也无法申诉哪。谁敢抗旨不遵呢?
虽说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咸丰皇帝已驾崩多年了,当事的官员也多已死亡流散。可是胡英是非同一般的案子,他是勾通长毛造反。现在长毛军大部已被削平,少数尚在流窜之中,朝廷三令五申,务必斩草除根。倘若一旦有人举告,即使过去了十多年,只怕胡英仍难逃脱。他作为朝廷的重臣,还真不好处置此事。
但此时远在异地,身畔无人,他就说:“麦先生,你只管如实告我。我绝不会使胡英出事的。”
麦金农听了,这才把经过从头说了一遍,只是他把奉了总督的命令,要从中国偷茶树种苗的事,隐瞒了起来。他只说到中国考察植物,正巧在岳阳碰到了胡英。因怜悯他无辜受冤,又有一身种茶制茶的好技术,就把他救到了印度。因为胡英想回故乡,他又帮助在新疆开设了洋行,并担心暴露真实身份,才为他制作了英国护照。
《菊花醉》第十二章(13)
文廷玉听完,这才明白胡英这么多年失踪的迷底。想起他身被冤屈,差点致死,继而又背井离乡,漂流异邦,至今亲人不能相认,骨肉无法团圆。也不禁悲哀不已,长吁短叹。
这一席话,直说到东方将明才散。文廷玉感谢麦金农救了胡英,无以为报。就从腰间解下了一个祖上传下来的玉兔,送给了他,并说:“在中国人心中,玉是避邪的,也是平和的。有句老话,叫做‘化干戈为玉帛。’还望我大清与英吉利两相交好,互通商贸,有利于百姓国家。从此不再有刀枪之纷,免使生灵涂炭,有伤上天好生之德。”
麦金农说:“请大使代我向胡英问好。就说雪莉很思念他,还想他回阿萨姆玩呢。噢,忘了告诉你,雪莉是我唯一的女儿,非常可爱。”
文廷玉也想起了自己的儿子,就说:“请麦先生啥时候方便,到喀什噶尔做客,把雪莉也带上。我一定请你吃烤全羊。”
两人击掌为誓,欢笑而别。文廷玉一直把麦金农送出帐篷,送出了果园。见他翻身上马,才转身要回帐篷,准备小睡一会,就去参加典礼。
他走到帐篷门口,忽觉有些内急,就绕到后面,打算方便一下。走过几步,却目瞪口呆。原来陈传在帐篷后面坐着哩。
六
洞庭湖边,去益阳方向的搭客船只,乱七八糟地排成了一团。
胡英把马寄放在了客栈,带领几个人出来就直奔码头。岳阳到安化,湖泊纵横。若走官道,须绕至长沙。所以,他决定走水路坐船。本来,他打算在岳阳多呆几天,先探探风声,再到四姐家看看。这么多年,四姐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不知如何度日?想着四姐的苦命和为他而亡的姐夫谢舜尧,心里一阵阵作痛。
楚儿与他呕气,他知道自己无理。可是,当他看到自家的店铺变成吴家的招牌,又想起自己的心上人也成了吴家的堂客,就莫名其妙地要发火,一点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着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就要直奔安化。哪怕被官府重新拿获,立即砍头,他也不愿意再呆下去。
见有人来雇船,那些等待的船家纷纷从舱中、船头跳上岸来。一拥而前,争先恐后地嚷着要客人租自家的船。他们看到这个满脸胡子、神情冷漠的汉子领着几个俊俏的男女,还有两个长得很怪,心里好奇,甚至动起手来,扯住了他们的胳膊就朝自家的船上拉去。
人群后面,却有一个细妹子模样的女子。瘦弱伶仃,梳着一根小辫子,不肯上前来与众人争锋。兀自在那里持了一根粗大的浆板,眼巴巴地看着胡英他们被别的船家拉去。
胡英放眼扫视了一遍,本无心要选哪家的船儿,只要船舱宽敞干净即可。可是他的眼光与那个细妹子一相遇了,就觉得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疼了起来。就朝阿洛他们喊:“坐那细妹子的船吧。”
阿洛与楚儿他们听他如此说,随即甩脱了那些人的纠缠,朝后面细妹子的船只走去。
众人因近日生意清淡,眼见到嘴的鱼儿又跑了,纷纷喊道:
“她那只船像个鳖盖,小得很。哪里盛得下你们偌大的身体?”
“她们家的老倌是土匪,儿子有肺痨,小心传染喽。”
“细妹子莫撑过船,你们也敢坐唦?胆子也太大喽。”
细妹子听得人喊,本来听胡英说话的喜悦又跑光了。脸上重复一丝隐忧,大眼睛看着胡英,担心他改了主意。
胡英见众人这样子欺负一个细妹子,回转身来,用寒冷的目光盯住了那几个喊得很凶的船家,一言不发地盯了好一会儿。那几个莽汉粗婆何曾见过这等眼神,那是在地狱里转了三遭回来,经历了大苦难的人才有的一种眼神。他们不自觉地噤了声,朝后退了几步。看着这伙人朝细妹子的破船上去了,才不甘心地回到各自的船上。
胡英最后一个跨上船头,见船舱窄小,阿洛他们站在外面等候他进去坐了。就说:“阿洛,让楚儿她们进去吧。你与我摇一会儿船。”
他说着,竟伸手从细妹子手中接过船浆,对她说:“你一个小小的人儿,如此细弱,怎么就出来作这样辛苦的营生?”
细妹见这位不怒自威的官人果然上了自家的船,而且不问船价,心里尚惊喜未定。因为家里还在等着她挣的一点船钱开销盐巴、糙米哩,却不料船浆被他夺去,因而担忧害怕起来。
她是害怕遇见了强盗,那样的话,就彻底完了。
胡英见她面有疑惧之色,知她心里担忧。就笑着说:“你莫要害怕,我们不是坏人。船费也会多付于你的。你只回答我,为何一个人做这样的营生?”
一边说,一边使竹篙一点,小船儿似一只蜻蜓,离了岸。瞬间就驶入了中流,朝下游急驰而去。
那细妹子见这位满脸大胡子的官人,说话却很温柔,心里略觉放心。就答道:“我的爹爹早就死了。妈妈与哥哥都生了病,在家里不能下床。没得办法,我只好载几个客,挣几分碎银子,为她们抓药。”
说着话,眼里就有了泪花。
胡英猛然想起方才在岸上,那些船家喊的话来,说:“怪不得他们喊你家爹爹是土匪。你爹爹为么子事死的?你家姓啥子?”
细妹子脸上露出了愤怒,说:“他们瞎讲起呦。我爹爹是为了我的舅舅才死的。我们家姓谢。他叫谢舜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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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花醉》第十二章(14)
胡英听得此话,只觉地动山摇,头脑一阵晕眩,几乎站立不住,就要掉下水去。阿洛自船那头飞纵过来,把他扶住。因窜得急了,小船不稳,摇摆晃荡,看看将翻。楚儿与阿迪力江和米兰达吓得惊叫起来,就要朝船舱外面钻出。
胡英定住了心神,暗骂一声自己好糊涂哇,就持浆把船稳住了。
他对阿洛说:“快快掉头,靠岸去。”
阿洛莫名其妙:“少爷,咋个又回去唦?”
胡英说:“啰嗦得很。叫你回你就回唦。”
阿洛遵命去摇舵。细妹子却着了慌,她还以为自己说错了啥子话,得罪了这位客官爷,不坐她的船了。家里妈妈还在等银子买米下锅呢。
她哀求道:“老爷,我说错话了么?求求你坐我的船吧。我妈妈还等钱买药呢。”
胡英见她说的可怜,眼泪再也禁不住,流了出来。他丢下船浆,伸手把细妹子拉过来,拥入怀中,用手抚着她的脑壳说:“雨茗,你这个幺妹儿。你好好地看一看,我是哪个?”
细妹子开始见这个人搂住了她,心里一阵惊恐,继而听他喊叫自己的乳名,又大为惊讶。这才抬起头来,觉得有眼泪滴到了脸上。她细细地看了一阵,才忽然叫了一声:“你莫非是小舅舅唦?”
胡英听得她一声喊,笑了起来。他疼爱地用手抚住了雨茗的小脸,问道:“好娃儿,你还能认得舅舅。看来我这胡子算白留喽。”
雨茗见果然是死去多年的小舅舅又复活转来,悲喜交集。孤苦无助的心灵仿佛有了靠山,伏在胡英的怀里大哭起来。
楚儿眼见这场变故,原来尚不知端的。后来见雨茗喊胡英舅舅,她就明白了。在慈云寺、在印度、在新疆,胡英不止一次地对她说,最不放心地就是在岳阳的四姐湘芸和她的两个娃儿雨茗和茶生。这次走岳阳,原来也说好的要到四姐家去看望的。不想胡英与她赌气,竟然要立刻回安化。她也赌气没有反对,知道反对也没有用的。
她走上前来,掏出帕巾,递与了胡英,示意让他为雨茗擦泪。
胡英接过帕巾,正要把雨茗从怀中扶起,听到岸上一片声喊叫:“不要走了贼人。”
胡英抬头望去,见岸边来了几个公人模样的差役,手里拿了绳索铁链,沿着岸边跑边朝他们喊:“呔,那船上的贼人听了,快快把船靠了岸来。不然,要尔等的狗命。”
胡英心里一惊,不知发生了何事。但船已经掉头,如果再逃,恐不可能。把心一横,索性靠了岸去,且看他们如何对待。
胡英帮阿洛紧摇了几浆,将船靠了岸。他一步跨上岸来,把缆绳在岸边的木桩上拴了。拍了拍手,等那差役前来。
几个差役来到了近前,揎袖豁拳,就要上去捆人,却被胡英的凌厉目光所阻。一个班头模样的捕快,说道:“各位,有劳跟我们走一遭吧?”
胡英冷笑一声:“为么子事要与你走?”
那班头心中暗暗地吃了一惊。他方才接到密报,说有几个洋人悄悄地来到了岳阳,已经转悠两天了。班头一听,此事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