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问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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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问历史- 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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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是同级,因为我要重新读起,就比他低了一班。我们的关系就像兄弟一样,他从那里学到的东西告诉我,我学到的告诉他,两边学东西,互相交流。
  后来学校搬了,我们逃难,关系一直很好。到他毕业了,学习成绩不错,在学校留下来当助教。我毕业以后就在重庆大学建筑系当助教,那个学校和国立艺专很近,我们来往很多。那时候我学法文,他也学法文,关系一直不断。后来我考到公费留学,到法国去。他后来到台湾去了,再到巴黎去,这样就没有联系了。一直到几十年以后,1981年,我参加中国美术家代表团访问非洲,途经巴黎,就见到朱德群了,在他家里住了几天。改革开放以后,我们见面的机会就比较多了。我们过去学习的老师都是林风眠、吴大羽、潘天寿,同样的老师,学的东西一样,观点一样,看的画册一样。我们当年观点、趣味一样,过了几十年后,到了巴黎,他带我去看那些新的东西,我们的观点还是很接近。
  李怀宇  现在回想当年你在国立艺专,在美术上有什么学习心得?
  吴冠中  中国的美术中,一种是沿袭传统,老一套的东西,这是没有前途的,这种东西可以说是花开花落,陈陈相因,一定会淘汰。这不改变的话,艺术不得了。所以五四以后,林风眠、刘海粟用西方艺术来改变,另一方面,保守势力、画老的东西还在。林风眠的观点是把西方的东西开放,而且中西结合,林风眠是搞中西结合的典型例子。刘海粟也比较开放,愿意接触西方的东西。徐悲鸿是完全反对西方的现代绘画,他学的是老的,他学老的也不要紧,艺术其实不分新旧,只有好坏,古画也有很好的,不一定新的就是好。但是他的观点是要写实,不写实的东西他就看不惯,公开反对现代的绘画。他反对可以,但是他回来以后,在政治上占了很大的优势,跟国民党的要人有很多关系,他的力量比较大,因此推广他的现实主义,压制现代绘画。
  我在中学时代看报纸,报上经常有徐悲鸿骂刘海粟,刘海粟骂徐悲鸿,中间徐志摩也参加,但是徐志摩的观点比较新,要开放一些。这种情况下,刘海粟的上海美专是私立的,比较开放,影响好像很大,培养了很多学生。刘海粟的艺术很新,但是功力不行。更开放的是在杭州的国立艺专,林风眠起到主要作用。因为是国立学校,有经费,教授一个月三百块大洋——当时的画家是没有这种待遇的——可以请最好的教员,比如请吴大羽、潘天寿,高价请法国、英国、俄罗斯的教员,所以杭州艺专很傲,瞧不起其他的东西,觉得徐悲鸿的东西很幼稚,格调很低。所以杭州艺专的老师和学生,与徐悲鸿之间,可以说一切观念都是完全敌对的。现在回想起来,我是去看了杭州艺专,觉得很美,就改变了人生。如果我不是去参观杭州艺专,而是参观徐悲鸿的展览,或者是苏联的展览的话,我不会改行,我觉得我不喜欢这个东西,为什么呢?他们画的东西都是技术,现代艺术是审美,审美与技术是不同的,是杭州艺专的美吸引了我。
  

吴冠中:东西艺术高处相逢(3)
李怀宇  你觉得当时这些不同艺术观念的碰撞,对后来中国美术的发展有什么样的影响?
  吴冠中  今天我明白了,过去我们中学时代,美术、音乐、体育都没有人关心,中国的美术水平也很低,老一代的科学家或者学者,有的人是“美盲”,相当多的人从来不接触美。现在提倡“德育不能代替美育”,这是很好的。美是提高人的精神、思想质量的。道理大家很清楚,但是实际上一般民众中间对美的欣赏水平很低,看不到哪些是美,哪些是丑。比如说,我有朋友是很有成就的医生,但是到他家里去,那里陈列的美术作品、工艺品非常庸俗。这种情况很普遍。早些年,有些作家、科学家参加国际会议,会议结束以后,去参观博物馆。西方的博物馆那时候抽象的东西比较多,西方的作家看得津津有味,但是我们的作家一窍不通。这是他们自己讲的。我们对美完全没有理解。
  这里面,徐悲鸿起到很重要的作用,他在一个很重要的岗位上,因此他的力量很大,现在还在提倡现实主义、写实主义等,但是我们提倡百花齐放,什么样都可以。现在的形势我看哪,又把现实主义拼命在抬,画那些革命的题材,这当然可以。但是我在思考这个问题,美术的功能像诗一样,当然可以画插图,不过这不是它的主要工作,它主要的任务是创造美,创造精神世界。但是现在政治上也好,社会各方面也好,没有重视这一点……徐悲鸿可以称为画匠、画师、画圣,但他是“美盲”,因为从他的作品看,他对美完全不理解。他的画《愚公移山》,很丑,虽然画得像,但是味儿,内行的人看,格调很低。不过他的力量比较大,所以我觉得很悲哀。审美的方向给扭曲了,延安的革命思路加上苏联的影响,苏联的东西还是二手货,从欧洲学来的。这些东西来了以后,把中国的审美方向影响了,但是这几年来,年轻人不管了。
  现在中国在美的道路上要创新。今天报纸上说要“创新”,明天报纸上说要“保护传统”,读者闹不清楚,人云亦云,不知往哪里走。传统也有很好的东西,但是祖宗的东西是放在博物馆里的,如果要临摹、抄袭,我们就受害了,因为画家要创新的话,要推陈出新,要“推”!旧的不去的话,新的不会起来,现在要创新的话,必须要斗争。文化的发展、科学的发展,和谐是不行的,要创新必须要斗争。有人讲得很幼稚:“在传统的基础上创新。”在传统的基础上是不能创新的,在古人的笔墨上创新,那是很荒唐的。现在讲“和谐”,当然,政治安定需要和谐,人与人相处需要和谐,这是对的。但是,文艺的进步、科学的进步,讲和谐是进步不了的。和谐是大家你好我好,进步、创新是个斗争,是个战争,你叫大家和谐就是大家休息。
  李怀宇  国立艺专的老师林风眠、吴大羽、潘天寿,在艺术上那些创新的看法,后来遭到什么样的斗争?
  吴冠中  他们是很孤立的,有蔡元培的支持,但是当时徐悲鸿他们的力量很大。解放以后,讲一切为政治服务,这种情况下,林风眠、吴大羽他们生活都不行了,很惨很惨的。
  李怀宇  幸亏林风眠晚年去了香港,艺术上又有新境界。
  吴冠中  他到香港很不容易,躲在公寓里,“躲进小楼成一统”,因为他害怕了,跟社会的接触很少。他走在街上,人家说:“你是林风眠先生吧?”他说:“你看错了。”
  李怀宇  现在回头来看,国立艺专培养了一批后来在国际上有影响的艺术家,其中有什么秘诀?
  吴冠中  林风眠在教学上重中西结合,在宽松的气氛下才能培养出这么多学生来。徐悲鸿那边是一个模子教过来,所以出来人才就有限了,他也觉得奇怪:“为什么这么多人才都是杭州培养出来的?”这跟林风眠的思想还是有关系的,跟蔡元培的兼容并包也有关系。但是国立艺专作为当时唯一的一颗种子出来,很快就夭折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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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冠中:东西艺术高处相逢(4)
1942年,吴冠中自国立艺专毕业,在重庆某小学做代课教师,后在重庆大学建筑系任教。1943年,吴冠中与重庆女子师范学生朱碧琴由相识而相爱。1946年7月,吴冠中考取“中法交换留学”公费,是年冬,与朱碧琴在南京励志社举行婚礼。1947年,吴冠中赴法国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留学,其时朱碧琴怀孕,留在国内。在巴黎,吴冠中师从法兰西学院院士苏弗尔皮,与潘玉良、熊秉明、赵无极多有交往。
  李怀宇  你在国立艺专的时候已经对法国的艺术很喜欢了?
  吴冠中  很喜欢。为什么呢?因为林风眠、吴大羽他们都是法国来的,图书馆的画册通通是法国来的,所以当时我们说:“我们是法国艺术学院的分校。”(笑)我到了法国以后,并不觉得新鲜,因为本来学的就是这些,学得很顺,没有觉得差距很大。我在国立艺专是学法文的。
  李怀宇  你去法国留学时,同去的有熊秉明?
  吴冠中  熊秉明跟我一起去的,我们同一班考试。他是西南联大哲学系毕业,到了巴黎之后,他很喜欢美术。他是熊庆来的儿子,熊家的墓在云南,熊秉明的墓好像也要搬到云南去。
  李怀宇  在法国时看到的艺术跟原来在国立艺专看到的有什么不一样?
  吴冠中  基本上一样。不同的是在国立艺专看印刷品,到巴黎看真迹。在国内大部分印刷品都看过,现在是看原作了。我到巴黎,三天之内,先把主要的博物馆看一遍(笑)。
  李怀宇  当时巴黎已经是欧洲艺术的中心了?
  吴冠中  是的,抽象派已经抬头了。那时候,法国人瞧不起美国,因为美国的东西都是从法国去的。我的同学中有很多美国人,拿着照相机,很神气,但是学习不行。现在美国艺术恐怕好一点,我在法国的时候,美国艺术根本就没有地位。
  李怀宇  后来你换了一个好老师——苏弗尔皮教授?
  吴冠中  对。我在国内的时候,觉得应该从基本功学起,于是到了巴黎就先学学院派的东西。学了一年以后,我觉得什么都没有学到,因为那套东西陈旧得不得了。法国也是这样,老的教授都不太行。我就换了一个老师苏弗尔皮,这个老师我很满意,他是法兰西学院的院士。跟他上课,他的几个观点使我很惊讶,他说:艺术有两路,一路是小路艺术,使眼睛舒服,大路艺术是感动心灵,不仅好看,而且震撼心魂。现在的画家都是觉得怎么样好看,他讲这话是了不起的。他区别作品,一种是美,一种是漂亮,我们习惯说:“很美!很漂亮!”他认为美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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