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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怀宇 你还寄了一部分公费回到家里?
吴冠中 对。因为家里很穷,尽量寄一点钱回来,想办法把钱夹在明信片里,挂号寄回来。我去法国的时候,我太太怀孕,回来时孩子已生出来了。
李怀宇 在法国时跟赵无极交往多吗?
吴冠中 交往多。他有才华,我们在杭州时就是同学。赵无极的情况不一样,他是花花公子,有钱,很爱交际。他们夫妻两个一块儿去,这在当时是不可能的,因为当时出国考试非常严格,像考状元一样。后来网开一面,自费考试。赵无极的父亲有钱,帮过陈立夫的忙,所以赵无极夫妻两个出来是陈立夫帮的忙。离婚以后,他后来娶了一个香港的电影演员。
李怀宇 听说赵无极最新的太太是法国的文化部部长,是真的吗?
吴冠中:东西艺术高处相逢(5)
吴冠中 不是,是法国一个博物馆的管理员,不过这个太太很厉害,现在完全控制了赵无极(笑)。
李怀宇 我听郁风讲过潘玉良在南京中央大学艺术系教她画画的故事。
吴冠中 潘玉良我很熟。她是很好的人,但是画卖不掉。我们在吹“世界名画家”呀,像这样的画家在巴黎不知有多少。客观地讲,潘玉良的画不算好,格调不高,她和常玉比,差很多。常玉的画相当不错,有格调,有性格,我觉得中国人画油画到西方去的,常玉是第一个。常玉开始是花花公子,很有钱,后来钱花光了,有时画,有时不画,非常自由,非常任性,完全是艺术家的个性,不管明天,但是画得很有意思,最后是穷死了。他的画不值钱,一捆一捆的,几个法郎一捆,台湾一个画商买了,现在价钱很高。常玉和赵无极的关系不错。那么,潘玉良一直在法国,画得不好,卖不掉,就用宣纸画裸体,也很庸俗,华人或是朋友买她的画。她的生活很困难,住在一个贫民区的楼上,在五楼,自来水只到四楼,五楼是加的楼,没有自来水,我星期天去玩,帮她提水(笑)。她人非常豪爽,好像男的一样,心地很光明,画稍微俗一点,但是人好像是大姐,很好的。
李怀宇 后来很多电影、电视表现潘玉良,搞得名气很大。
吴冠中 胡来,胡扯!
李怀宇 到法国留学,对你在艺术上的影响如何?
吴冠中 开了眼界,对我后来的艺术非常重要,使我感觉到造型艺术是怎么回事,构成、结构是什么东西。法国的艺术讲格调,我觉得跟中国文人讲的格调很接近,表面不一样,实际上骨子里是一种很接近、很高级的东西。
李怀宇 八大、石涛的作品也是讲格调的,艺术到了最高的境界往往是殊途同归的。
吴冠中 对!凡·高和石涛他们见面的话,一见如故!相反,那些低级的,像徐悲鸿这样的画,他们并不接受(笑)。徐悲鸿从法国回国以后,画得比较写实,比较像,一般的官僚就懂了,觉得画得像。他会搞那些人际关系,跟官员搞得比较好,中国慢慢知道有徐悲鸿,画马呀,画了很多东西,在中国就很厉害。
李怀宇 在法国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将西方高格调的东西和中国的好东西糅合在一起?
吴冠中 看了几年以后,我完全理解,欧洲的高级艺术跟我们古代的好东西道理是完全一样的。所以我回国以后讲,中国古代优秀的东西和西方优秀的东西是“哑巴夫妻”,虽然语言不通,爱情是甜蜜的。我到今天还是这样看,中国今天的好东西跟西方的好东西太相近了,完全一样。到了法国以后,我懂得艺术是什么东西了,而且到了法国以后,回来看中国的东西,更能看懂。这一点,赵无极有同感,他原来在国内不喜欢中国画,潘天寿上课时,他不上,考试时画一块石头,潘天寿要开除他,是林风眠把他保下来的。中国的东西,他原来根本不看,到了法国以后,把中国画看懂了,因此他的画把中国好的传统放进去了。
1950年,吴冠中从巴黎回到北京,是年秋,到北京中央美术学院任教。1952年,吴冠中在文艺整风中受到批评,被称为“资产阶级形式主义堡垒”,所作人物画被批判为“丑化工农兵”。因不愿按照流行模式画人物,自此改画风景。1953年,吴冠中调至清华大学建筑系任教,后在北京艺术师范学院、中央工艺美术学院任教。“文革”爆发后,一度被禁止绘画、写作。下放期间,吴冠中在劳动间隙作画,常背粪筐去写生,被学生戏称为“粪筐画家”。
李怀宇 在1950年你怎么想回来了?
吴冠中 这个不仅是我,也是所有留学生的人生大问题。当时想,回来以后,这一辈子就出不去了,命运就完全改变了,这个问题每个人都考虑。大部分的留学生都是比较优秀的,都想报国,觉得回来特别苦,关系不大,因为我们穷惯了。他们考虑的问题是回来以后还能不能研究,所以美国当时阻碍科学家回来,搞文艺的关系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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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冠中:东西艺术高处相逢(6)
李怀宇 你和赵无极、朱德群在艺术上有相近的志趣,有没有想过跟他们一样留在法国?
吴冠中 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比方说,50年代吧,我在农村劳改,对着青天黄土,准备开荒了,全学院的师生都要下去劳改。这时候听说赵无极回来了,周恩来请了一些国际上有名的华人回来参观参观,赵无极也是被请之一。这给我感触很深。赵无极这个人有很多优点,但是在思想上我们有很大的差距……周恩来请他回来参观,他就觉得中国的力量又起来了,因此他就做了一件事——我觉得他很聪明——他就把江青所吹的户县的农民画拿到巴黎去展览。所以,在意识形态上我们比较远,感情上可以说我们是同学。他成名比较早,朱德群去法国比较晚,成名也比较晚。早些时候,有一个台湾的画商去买赵无极的画,恭维他:“你是我们中国人的骄傲。”赵无极说:“我不是中国人。”
李怀宇 听说赵无极当年到家里来看你时,你告诉他,不要喝太多的水?
吴冠中 有这个事。他回国来,因为是老同学,我家里再破,他也要来。我就告诉他:“你来可以,但是到我家里不要喝水,我家里没有厕所,喝了水很麻烦。”后来他到了我家,喝了很多绍兴的黄酒,要上厕所,我就带他到街道上好一点的卫生间去(笑)。
李怀宇 回来以后,有一段时期,你可以说是郁郁不得志?
吴冠中 那当然!我把我认为在艺术上很正确的东西都很认真地教给学生,后来批判这些东西都是反动的。
李怀宇 你画的人物画被认为是“丑化工农兵”?
吴冠中 说画得不像,“丑化工农兵”,必须画红、光、亮的东西,虚假的东西。实在走不下去了,所以后来我画风景画了。
李怀宇 在那个年代,你已经感觉到在国立艺专和法国学的那些东西跟当时流行的现实主义画风格格不入了?
吴冠中 完全是两码事情!如果我早先知道艺术是他们提倡的这样,我宁可打工,也不去学艺术。那不是我所爱,是我讨厌的,我觉得虚假。艺术是真实,不讲假话。所以后来改革开放以后,我讲我心里的话,画我心里的画,没有改革开放的话,我们根本就完了。
李怀宇 那二三十年里,你的艺术理念不断受到打击?
吴冠中 不断打击,不断打击,永远打击(笑)!所谓的打击,原来是在中央美术学院受意识形态的批判,后来我站不住,这样就把我搞到清华大学建筑系,教一般的技术,就无关意识形态了。
李怀宇 你去清华大学建筑系还是吴良镛点的将?
吴冠中 对,他后来讲的。因为当时清华大学建筑系有一个画家叫李宗津,画得很写实,吻合中央美术学院的要求,吻合江丰、徐悲鸿的要求,所以就把他调到中央美术学院去。当时清华大学建筑系主任是梁思成,副主任是吴良镛,吴良镛到中央美术学院去点干部,把我换了李宗津。吴良镛后来讲:“我去点了你的。”(笑)
李怀宇 在自己的艺术理念没法表达的年代,有没有困惑迷茫过?
吴冠中 相当痛苦!这种痛苦是再穷点都无所谓。后来我想不在乎了,搞风景画。开始我想过,我刚从法国回来,法语还是很不错的,想过搞翻译,不搞美术了,对美术一点兴趣都没有了。当时我很想翻译凡·高给他弟弟的信,因为国内没有。我翻译了一部分,拿给北京的出版社看,他们说:“这样的书我们根本不能出版。”(笑)后来我找比较中性一点的东西来翻译,给上海的出版社,上海也给我退稿了。翻译的路子也走不通。
李怀宇 这样也好,改画风景画了,开创了一条新路。
吴冠中 对对对,这样我就比较自由了。我可以画,当然不能卖了,顶多不发表。后来我到清华大学也好,到中央工艺美术学院也好,都是打工的,我不是重要的教员,这样我就有时间搞自己的东西。我自己搞自己的东西,你也管不着,画了我自己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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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冠中:东西艺术高处相逢(7)
李怀宇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