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和几位妇女正在厅屋里的天井旁用锅底灰给谭代辉的伤口止血,谭代文提着柴刀匆匆进门,刀口还蘸着血滴。谭代辉边哭边用手指着他大喊:“就是他!就是他!”谭代文多年以后仍清楚地记得那次挨打的痛楚,李秀没等他开口就把他拽进里屋关起门打断了两根荆条,她边打边骂:“你这戳眼珠子的混帐东西,将来指不定敢去杀人呢!”谁也不曾料到,母亲气头上的怨言竟一语成谶,那个跪在地上、屈打成招的孩子后来阴错阳差成为了战功卓著、赫赫有名的职业革命家。
一天上午,谭世林喝完一碗浓浓的虎坦茶,扛起火铳放出猎犬准备进山。李秀忍不住又唠叨起来:“别常年四季只挂牵你的猎物,你看看你的孩子吧,他们无天管无地收都快变野人啦!”自从李秀拒绝继续生育后,谭世林难得静下心来听妻子说上几句话。他已经对屋内这个顽固的女人失去了追逐的热情和调笑的耐心,只是晚上上了床才会发觉家里还有这么一个堂客。然而这一次,谭世林接受了妻子的抱怨。他放下火铳,走出院子,七岁的谭代超带着弟弟谭代群正在门口的柴堆上拣食白蚁,他们的头发像鸡窝,邋遢的脸上挂着白晃晃的鼻涕,油腻的衣袖好像抹过猪油。
(九)渴望知识
谭世林信步走到晒谷坪,金财外公还在打卦,只听他嘴里念叨:“今天是空网日子啊,正所谓‘空网池中水,赶也赶不出’。。。。。。” 远远的,谭世林望见双胞胎和妹妹谭青在当面山中的油茶树上用蕨管吮吸花蜜,他们蹿上蹿下比金丝猴还机灵利索。那一瞬间,做父亲的突然意识到孩子们已经在冥蒙中摸索着长成半大人了可自己却浑然不知。当金财外公试图进一步解释卦象时,谭世林生硬地拗转了老友的话把,他认真地说道:“比起野猪肉来,我们现在更需要一位正经的八股先生,你看孩子们都快行成人礼了却还像蠢猪一样懵懂无知。”
这对有着旷世友情的知己作了一次深入而务实的长谈,金财外公决定把兴安村的人情世故以及准备高薪聘请私塾先生的消息悉数编入他的故事库中,从此,这信息便跟随他漫游的脚步传遍世界各地。他充分显示了职业说唱家的天赋和神奇的想象力,经由他的嘴巴,兴安村变成了一个美丽诱人的天堂:人们依山而居,半耕半猎,过着最贴近自然的生活,他们拿虎皮虎骨换得大把金银财宝,因无处花销只好埋入贮藏红薯的地窖。他们喜欢用野猪肉、米酒和虎坦茶善待所有的不速之客。特别是那里的女人毫无戒心,她们常常用巨大的乳房阻挡陌路男人的视线,使他们立刻变得近视和迷惘,就此永远抛弃了前程也遗忘了归期。那方山水是如此恬静而又世俗,任何人去到那里都能找到故乡的感觉。生死对头在那里邂逅必将幡然成为同志,仇深似海的冤家在那里聚头定会反目成奸,即便素不相识的男女在那里不期而遇也将迅速滋生莫名其妙的爱情并生下一大堆孩子。那里的男女老少都把有知识的人当外公看待,如今,他们从地窖里挖出了所有财富,打算兑换成文化知识储进孩子们的脑袋里,只为了他们的家族能够学养生息,世传有序。
金材外公和恐龙、天鹅一样依靠体内的松果体支配他周而复始的旅程。他观测星相的变化,留意候鸟的踪迹,每年的七月间到达兴安村,等过完凉爽的秋季就准时离去。兴安人不必查万年历,仅凭金财外公的行程也能推算出立秋和冬至的日子。
金财外公动身走后的当天晚上,代文刚上床就感觉腹中的肠子绞成团打了结,胃酸不断地从口中溢出,对死亡的恐惧使他不停地流泪、哭喊,没一会便昏过去了 。谭世林猜测也许是孩子当初掐断的痔疮又回头来算旧帐了,李秀沉着冷静,立刻展开了与死神的抗争。她打发丈夫连夜赶去黄洞仙请朱即师傅下山,又安排人手看住安然无恙的代武,观察他的变化。她坚信只要双胞胎中的一个还活着,另一个就不会有什么大碍,因为他俩合共一个八字,按理说也该拥有同样的命运,注定要同生共死。随后,她叫上谭青做伴打着火把到当面山上挖来了干净的黄粘土,兑水搅混了给代文灌下,还强迫代武也喝了一杯才去祠堂烧香祈祷。朱即师傅到来时已是半夜,他翻看了患者的眼白后断定是一个不知深浅的水浸鬼趁孩子潜水之机把他的魂魄捉去了压在巴足塘底。李秀吓得脸色煞白,央求朱即师傅无论如何要救救孩子。
鸡叫三遍时,朱即师傅在巴足塘边那棵历经千年沧桑早已养精蓄灵的老桂树下举行了一场令人毛骨悚然的招魂仪式。遵照朱即师傅的吩咐,李秀赶在天未泛白时,绕着巴足塘打转,不停地呼喊:“代文哦,回来啰!回来啰——,代文哦,回来啰!回来啰——” 凄怆悠长的声音穿透了寒冷潮湿的晨曦,唤醒了兴安村所有沉睡的灵魂,唯有谭代文仍然昏迷不醒。第二天中午,李秀带上线香纸钱来到黄洞仙,在石洞里的菩萨面前顶礼膜拜,她求得了一个上吉签还是不安心又硬要朱即师傅画了一个驱灾辟邪的符咒带回家。当她把符咒挂到代文的床头时才发现原本命如游丝的儿子不见了,她慌慌张张找到代文时,见他跟代群和谭菜一块儿,正在切丁寨脚下的石墸嫌闷仆咂掘狎娉浴L凡烁章乃辏硇褪菪∪创厦髁胬朴诖Υ笕嗣堑男乃肌K咨鲜歉绺绱海崖逅炅耍切税泊逵惺芬岳醋畹髌さ暮⒆樱栽囱疑系哪裎延幸话牖儆谒乃帧�
(十)孤身猎虎
代群出生的前日,天降大雪,谭世林进山寻找冻僵的麂子,却在厚厚的雪地上意外发现了老虎的脚印,他尾随到了虎坦。那是老虎山腹地,一个三面环崖的宽阔山坳,里面古树参天、深不可测。传说中早已灭绝的许多动物仍不时在那里出没,好些树龄千年的老茶树,为兴安人提供了品质绝佳的虎坦茶。孤身猎虎的传奇就在白雪皑皑的虎坦上演了。当谭世林扛着一只三百多斤重的雄虎回到家时,全村人都赶来庆贺,已开始阵痛的李秀也忍不住爬下床学着孩子们那样在老虎身上磨蹭以获取更多些分娩所必需的勇气和力量。
谭世林喜不自禁的并不是老虎而是猎获老虎的吉兆使他预知了妻子腹中的胎儿性别。分娩很不顺利,破水后产婆好几次看到了湿漉漉的婴毫,但是产疫鬼又把探出头的孩子活活地推了进去,李秀与产疫鬼的拉锯战持续了六个多小时。代文请来了黄洞仙的朱即师傅,他在生殖墙前焚香烧纸,不停地念着鬼才听得懂的咒语。不多久婴儿的哭声终于传来,打断了朱即师傅的法事。三十多年后,谭代群被枪毙时,他大概记不起早在生命开始的时候,自己就已经与死神较量过,正是因为那一次的胜利换来了后来的失败。
那时的兴安村还没有医生,只有菩萨和祖先的灵魂在保佑族人。自古洎今,村民靠大量繁殖来维系家族血脉的传承,他们坚持以数量战胜疾病和天灾的信条从不曾灰心。到谭菜出生后,李秀下定了决心不再生育,谭世林不以为然。一天中午,深秋里温暖的阳光助长了这位中年男子求欢的兴致,一半是因为天性一半是出于爱情,谭世林推推搡搡把妻子弄进睡房,反手闩上房门。
多年来,李秀忙里忙外操持家务,像转起来的陀螺再也停不下来,尽管丈夫对她热情不减,她却是理性多于情爱。这一次她更是恼火,竟然不顾孩子们就在窗外玩耍,一边挣脱一边大声喊叫:“光天化日,你要干什么呢?你会死吗?”
谭世林愣在屋子中央,把刚要说的情话生生地咽进喉咙。李秀并没收口,她数落着这个不成体统、不明事理的男人,从头数到脚,跟在一阵在行又在理的唾骂之后是一大堆令人信服的道德、借口和困难。最后,谭世林澎湃的激情竟成了轻浮猥亵、下流可耻的兽行。就在他寻思眼前的女人并不是妻子而是复活的母亲时,一只兴奋不已的母鸡替他解了围。它刚下完蛋就在厅屋里咯嗒咯咯嗒地聒噪起来,谭世林甩门而出,用竹响帚把母鸡打出了屋外。因为恼羞成怒,他骂了起来:“不就是下了几个蛋吗?喊冤似的吆喝什么呢?”
延续种族的强烈本能支配着兴安村的每一个男人,在他们的文化里,早已把尊严和交*配权等同了起来。好一段时间,谭世林都垂头丧气,无所事事,靠吸烟和喝茶打发时光。李秀陷在没完没了的家务里不能自拔,她已把丈夫看成了毫无指望的懒汉。
就在那些郁闷的日子里,谭世林在佛井边发现了一个新的世界。
晒谷坪旁边有一口深不见底的圆形水井,由光滑的青石堆砌而成。传说明朝的永乐年间,一位南岳高僧云游至此,在自源岩顶上参禅悟道。期间,除了吸收阳光,就是靠这口井里的泉水维持世俗生命。他悬壶济世、教化山民,直至多年后神秘消失。感念他的功德,这口井从那时起就有了一个尊贵的名字:佛井。
佛井水质甘甜顺口,无论三伏炎烝还是寒冬腊月,井水总能溢至井沿,任何人只需弯腰伸手就能汲取。每天清晨的日出时分,那里是妇女们私下里品评各家男人长短的是非之地。村里所有的女人都会来洗菜、挑水,她们放下扁担水桶,聚一块儿聊天说笑、发乱话、探闲事。谭世林仿佛突然遇见了一群熟悉的陌生女人。
(十一)蜜
李秀见丈夫居然破天荒地担起木桶去挑水,还以为他是良心发现,要改头换面了。她做梦也想不到是佛井边一位爱讲粗口的女人吸引了丈夫的心思。那女人还不到二十岁,衣着干净,说话爽朗大气,笑声能吵醒睡懒觉的孩子。她没满六岁就嫁到兴安村来了,丈夫谭友福是谭世林的堂叔。这对小夫妻已圆房多年却仍未生育,但这没有影响她乐观的心态。半个月前她丈夫到广东挑盐去了,她毫不掩饰心中的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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