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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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伤- 第9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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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祠堂重建一座堂皇的大殿让祖先的灵魂得以安居。李秀很满意孙子的顺从听话,因为她听不见他的祷告。永秀把奶奶背回家,从抽屉里搜出隐形助听器塞进她耳朵,然后把自己重建祠堂的想法跟她说了。这一次,李秀出人意料地表示赞赏,认为这是光宗耀祖的大善举。不过,她随即向孙子打听那得破费多少钱财。永秀笑一笑,见屋里没有外人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壳的小本本,在奶奶眼前晃了晃说:“钱都在这里面,要多少就可以取多少。”

  谭永秀没说谎,那存折上面的确有一串天文数字。惊讶之余,李秀又开始担心迟早有一天这神奇的小本本会付之一炬,那一切就将化为乌有。其实,她的担心早就从反方向得到了应验。谭永秀天生对制度特别敏感,当上厂长后,他用心观察,仅靠捕捉漏洞便获益颇丰。不久前的一段时期,他甚至可以随心所欲地改写存折上的那些数字,就跟变魔法似的,他拿笔划拉了几下就摇身一变成了一位不为人知的隐形巨富。但那些阿*拉伯数字对他意义不大,他仍旧一如既往地低调做人,高调做事,个人生活也一如从前的简朴和平淡。如果不是修建祠堂要花费,他还真不知道那些名义上属于自己的财富究竟有什么用途呢。

  谭永秀大致估算了土木工程所需的费用,打算具体由永兵去操弄,但这个计划却临时变了卦。返城的前一天,永秀去黄洞仙看望父亲时征询了他对重建祠堂的意见。代文只是淡淡地问他:“预算多少?”

  他回答说:“二十五万。”

  代文紧接着追问他的月薪是多少,他想了想但还是如实相告:“二百五。”

  代文的担心终于被证实,他脸上早已麻木的表情里又现出了一种掺杂着深重痛苦的愤怒,只听他低声吼道:“你别想糟蹋那方地基的清誉,不管你建得多好多瓷实,它都会很快倒塌,因为你是个腐*败分子。”

  谭永秀悻悻离去,临行前暗示永兵:目前是并购自行车厂最好的机会,只需投入少量资金便可置换出一大片炙手可热的商业用地。

  这无疑是里应外合将国有资产暗渡陈仓据为己有的最佳方案。谭永秀的意旨如同他向乡亲们赠送自行车一样再一次证明他是位难得一见的顾念亲情的谭氏子弟。面对堂兄如此长袖善舞的商业谋略,谭永兵自愧弗如。虽然,他揣测着事情远没有永秀说的那么轻巧,但这事在他心中激起的那种要把土包子捣弄成巨无霸的冲动却再也不能平复。他无暇评估这事背后所隐藏的难以预料的各种风险,他眼下只能看到这宗商业并购案成功后的巨额回报。自从得到台湾那个大伯的慷慨资助之后,永兵产生了一种真实的幻觉——亲情是最值钱最可靠的东西。

  谭永兵把钟鼓山保健品厂交给一位职业经理人打理,又陆续延揽了一批会计师、精算师、律师及谈判专家团结在自己周围,这些人个个口舌尖锐且老谋深算,是各自行业内的翘楚。他们对古代逻辑学都有深入研究,早已掌握了炉火纯青的谈判技巧。他们行踪诡秘,每天花十个小时开闭门会议。一个月后,在谭永兵的带领下,这群人由一个长长的车队载着开往省城去同谭永秀会面。他们神色严肃,举止庄重,全都穿着清一色体面高档的西服,打鲜艳的领带,挎沉重的真皮公文包,包中塞满了各种繁琐的格式化材料。他们的专车里还装着香水、手纸、情人和当日的《经济时报》。

  那阵仗让李璐不禁想起了当年孪生将军一次一次离村出征的场面。她总是想当然地认为兴安人离家越远,下场就越惨。因此,当谭琴来信说她已在北京参加工作并结婚成了家时,她也有同样的忧心。如今,永兵干的事越来越大,接触的人也越来越高贵,但李璐却高兴不起来,她感觉儿子离家越来越远了。她曾多次催促儿子续弦成个家,好把那飘浮的身子安定下来。这一点母子俩似乎颇有共识,永兵也一直在为之努力。不过,在他那驾豪华房车里哭泣的女孩们从来没有一个年满婚龄。几乎是毫无办法,永兵不得不用金钱和谎言把那些低龄少女禁锢在无期的等待和幻想中。他没有因奸淫幼|女罪锒铛入狱简直是一大奇迹。

  临上车前,谭永兵并没注意到母亲眼中因无法摆脱不详的预感而满是忧郁的目光,他随便打了声招呼就躬身钻进停在门口的房车,李璐紧走几步上前靠过去,永兵按下车窗玻璃,问:“有事吗?妈!”

  李璐委婉地告诉他,谭兴华因高考落榜已在睡房里哭了三天,她希望做父亲的去安慰开解几句。但永兵没那份心思,在他看来,儿子最可悲的不是考不上大学,而是为考不上大学流泪。他没有走出车门,只是不耐烦地说:“老子也没上大学呀,老子还是一把手呢,哭什么哭,至于吗?叫他去厂里做学徒工吧。”

  谭兴华一头扎进了谭吉先生那尘封已久的书房。自顾自磕磕绊绊地出入于经史子集中。他尖嘴猴腮,脸色苍白,虽年满二十岁却看不出一点成人的迹象。无论从哪个方面看,他都不像猎人的后裔。他身高一米五出头,体重还不到七十斤。更糟糕的是他继承了土匪爷爷那投机取巧的天分,总相信能找到一条出人头地的捷径,因此他没有遵循父亲的安排去厂里当差。

  谭兴华高中时的坚定理想是报考大学的生物专业,他幻想有朝一日能展开重塑人类基因的巨大工程,把谭氏血统中那些放|荡、好斗、嗜血的劣性基因永久性地剔除掉。就跟玩积木游戏似的,他将首先设法增加碱基间的氢键数目然后再利用碱基互补配对原则重新拼接出一条崭新的双螺旋体基因链,从而创造出真正意义上的超人。这种转基因谭氏子弟必定能跳出自然进化的窠臼,抄捷径步入未来世界。但高考的落榜终结了他的胡思乱想。如今,他像科班出身的资深学者那般每天按时走进书房,试图从文化的角度,对这个家族的渊源展开探索。一段时间之后,他近乎绝望地认识到无论自己多么努力,不知道的东西总是越来越多。那些已成吉光片羽的古籍中隐藏了太多的传说和附会,打乱了他的探索,并导致每一个他艰难获得的答案都变成了新的问题。

  虽然,谭兴华从此陷入到令人心酸的困惑和迷惘中,却不愿再走出谭吉先生的书房。他长期生活在人们的视野之外,有人因什么事要找他时,总得先花些时间想一想这个人是否还住在村里。很少人能确切地记得或了解他的生活近况和细节。只有李璐每天两次准时去叫他吃饭,但这个弱不禁风的孙子通常都爱理不理的。无奈的祖母怕他饿坏身体,只得按时把饭送到书房,恳求他开开金口。家人们还在为他刻苦自学的精神感到欣慰,他其实已经断了求学的念头。他把书房当成了保护自己的坚强堡垒,一种来自理想世界的神秘力量把他囚禁在此。因为书房是世上唯一让好吃懒做的窝囊男人也可以不失尊严地长期厮混的地方。

  情不自禁时,谭兴华就给高中的一位女同学写露骨肉麻的情书。他一会用左手写繁体字,想让她不得不带上字典才能领会自己的真情,一会又用右手写反体字,迫使她必须在光天化日里把信笺翻转过来迎着太阳透光阅读。不过,他一封也没敢寄出,因为他承受不起失败的打击。兴安村不可能还有比谭兴华更自卑更绝望的男人了,虽然已行过成人礼多年,他仍羞于勾搭异性。哪怕有仙人指路,有锣鼓壮胆,也难以改变他那自惭形秽的猥琐心境。事实上,他比谁都渴望女人,除了这一点,他不确信自己还有什么东西更像个男人。他肤白肉嫩,毛发稀少,微薄而无力的嘴唇上见不到一根胡须,高耸尖削的颧骨看起来更像个苦命的寡妇。他实在是太瘦小了,举手投足全是芦柴棒似的骨头在耸动。为了不让人看到自己那铁钯似的肋骨和算盘珠子似的脊椎,他从不坦诚示人,三伏天也穿着长裤和长袖单衣。如果有人见到他洗澡时因幻想自己变成了一位健壮猎人而摆出各种各样的雄伟姿式自我安慰时,一定认为那是一具复活的木乃伊。

  自懂事起,谭兴华就一直为自己那实在拿不出手的蝇头小器而痛苦,恨不能捉一只蛤蟆塞入裆中以充实空虚的人生。这一切使他年纪轻轻就习惯了像旧社会的老辈人那样用摇头来活动大脑,靠叹息增加肺活量。 电子书 分享网站

(五)致命的财富
尽管孪生将军仍然在世,但谭兴华对他俩那神话般的传奇经历保持怀疑的态度,仿佛往日那煊赫的声誉和吓人的权势只是一些励志的传说。直到那天下午,他在翻找摩尔根的《基因论》时无意中看到了代超的《内伤》手稿,才被迫正视这个家族的历史。他让奶奶送来的饭菜晾在一旁,贪婪而又急切地阅读起来。那半部残卷字迹潦草,行文艰涩,不仅仅是对读者阅读能力的严峻考验,更是一种不怀好意的挑衅。但是,谭兴华翻开第一页后就没法释卷了。他因为心虚而变得虚心,一连半个月,撇开别的瞎想,专心致志地阅读了三遍。他多愁善感的天性第一次被文学的美感撩拨得不能自制,读着读着,禁不住含泪而笑,过一会又带笑而哭。他顾不及自己是什么料,先当天才使了,随即提笔续写《内伤》。

  一周之后,谭兴华很不情愿地打消了不自量力的狂妄念头,因为相较于代超的笔力,他握笔的手简直像龀童般羸弱无力,他笔端流出的文字也犹如泄痢,稀薄而腐臭。无论他如何绞尽脑汁,也无论他多么全情投入,那自以为是的续作终逃不脱狗尾续貂的可悲下场。就在这种望尘莫及的伤感中,他逐渐理清了这个家族衰落和退化的清晰脉络。从而发现了达尔文进化论的致命缺陷,即物种不可能无限地进化。他不期然创立了惊世骇俗的退化论,是对物种起源与灭绝的完整轨迹的科学补充。他相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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