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潇湘如遭雷击,身子一颤,眸中柔光尽灭,隐忍着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我不是……我没有、没有……要伤害你。离朱,你再信我一次吧……求你了,再信我一次吧……”
低声的呢喃如同清晨草叶上的露珠,阳光一晒,便如烟雾蒸腾而去。那一袭碧衣似乎是这初春里的唯一绿色,明明应该生机盎然,此刻却如斯落寞。
白琥珀悄然捏了捏离朱的手,离朱会意地轻叹口气,声音也稍微平缓了些。“承蒙王爷看得起离朱,离朱唯有受宠若惊,不敢置喙。大婚后……也自当尽心竭力做好妻主的本分。王爷请放心,离朱定然不会怠慢了王爷的。”
“你、你的意思是……你同意娶我?”罗潇湘的声音本就婉转动听,此刻更像是拨弦落玉、凤鸣莺啼。
俺有的选吗?离朱翻了个白眼,在心里暗自腹诽。
罗潇湘却傻傻笑着,脸上终于现出了一丝红晕,细白的手指紧张地绞着宫绦。“离、离朱……我把整个罗府陪嫁给你,好不好?”
“啊?不要!不要不要不要!”离朱吓得原地蹦了起来,连连摆手……罗府掌控着西蜀的经济命脉,要真陪嫁给了她,只怕她这条小命儿也快完蛋了。
“你、你不喜欢吗?”罗潇湘的小脸皱成了一团,冥思苦想着自己除了罗府,还有什么好东西可以送给心爱的女子。
“那个……殿下,关于嫁妆的事情,您可以回家慢慢想。”
离朱急着送客,罗潇湘却眼神一黯。“离朱,你还要叫我殿下吗?可不可以唤我的名字?”
“那个……”离朱脸色一红,为难地笑笑。“不如等到大婚的时候吧,微臣现在……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罗潇湘略有些失落地咬着嘴唇,但看见心上人貌似害羞的表情后,却又心中一甜。“那就等到大婚吧……只不过我最近都不能来看你了,嫁娶前是不能见面的。”
“呃……那王爷就好好休养身子。”离朱瞄了瞄他弱不禁风的细腰,扯出一抹敷衍的笑意。然而这不纯粹的笑,却结结实实地落在了罗潇湘心底,仿佛春风,吹开了他死寂的心湖……哪怕只是一点小小的温暖,他也心甘情愿葬在这一点……
来离府传旨的仍是殷锐,婚期定在嘉延十二年三月十五,御赐曾经的骠骑大将军府为春风侯府宅,赏食邑八千户。
离朱接旨谢恩,又请殷锐至正厅稍歇,喝着春桥巧手冲泡的雀舌。
“侯爷有什么吩咐,但说无妨。”殷锐看着离朱几次欲言又止的神情,哑然失笑。
“殷大人客气了。离朱只是想问问……余太师现在的情况,不知殷大人方不方便讲?”
殷锐愣了愣,继而爽朗一笑。“下官之前还在困惑,为何侯爷这么多天都没有再提及余太师之事。”
“哎?我还以为是国家机密……”离朱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
殷锐却没有再笑,眼底一片正凛之气。“余太师把持朝政多年,瞒上欺下、鱼肉百姓,其势力在朝中盘根错节。陛下登基后励精图治,这些年一直在暗自培植自己的势力。现下时机已经成熟,又恰逢……”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离朱却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含笑接了下句。“恰逢穆将军后人尚在人间,一扬一抑、一褒一贬,顺便把王爷嫁了。一边荣华富贵,另一边人心惶惶……与其替沦为阶下囚的太师奔走,倒不如贴上我这个徒有虚名的侯爷。”
殷锐心领神会地一笑,毫不在意离朱讥诮的语调。“侯爷冰雪聪明,下官佩服。”
“哎……行了行了,再说就假了。”离朱拍拍殷锐肩膀,不知道为什么,本能地信任这个满脸英气的中年女子。“那个……殷大人,不知太师府的家眷,现下如何?”
“余太师内府家眷数十人,不知侯爷问的是哪一位?”殷锐眸光微亮,眼睛里写满了促狭。
离朱的目光却坦坦荡荡,看不见一丝窘态。“不瞒殷大人,余太师去年九月新纳的侧夫是离朱曾经的主子,对我很是关照。我前几日听说他被软禁在太师府中,所以想问问他的情况。不管余太师做过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他总是无辜的。若是他过得不好,我会设法护他出来。”
殷锐双眉一挑,满是诧异。“护他出来?侯爷可知是陛下亲自下旨将太师府众家眷软禁的?”
“当然知道。”离朱的声音如磐石坚定。“但如果他不愿意留在太师府,我还是会想办法救他的。”
“难道侯爷要抗旨?”
离朱摇摇头,淡淡笑着。“食君之禄,自然不会抗旨。殷大人,离朱听说您奉命驻守在太师府外,不知可否行个方便,让离朱探探旧主?”
殷锐不置可否,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太师府西侧小门外并没有派遣重兵把守,只有几员虎背熊腰的武官守在门口。离朱随殷锐入府,左顾右盼着四周景致。
余太师虽然为官不正,但享受生活却是一流的,从那一处处参差精巧、纷奢逦迤的亭台楼榭,便可见一斑。
离朱摇摇头,上次来的时候没心情看,这次倒看得仔细……
上次?
她愣了愣,以前来过太师府么?堂堂太师的府邸,又怎是她一个平民百姓能入内的?
殷锐将她引至一处院落前,递了个眼色,便转身离去。
离朱步子顿了顿,终于还是推门而入……
满园盛开的玉蝶梅,暗香扑面而来。风吹过,一树树碎花如浮云旖旎,花瓣纷飞、似雪轻扬。
树下,绝美的男子怀抱古琴,一袭红衣、墨发如瀑。纤细而灵巧的手指轻抚琴弦,拨弄出高山流水的音符。几片白梅落在他乌黑的顶心,风扬起长发,拂过蔷薇般淡粉色的唇瓣。
许久,直到琴声渐渐隐去,那明明媚骨妖娆,却又仙尘脱俗的男子才抬起头,凤目微敛,浅浅一笑,娇柔的唇边瞬间绽放出万朵繁花。
“离朱,你来了……”
大婚之喜 恍惚经年
许久,直到琴声渐渐隐去,那明明媚骨妖娆,却又仙尘脱俗的男子才抬起头,凤目微敛,浅浅一笑,娇柔的唇边瞬间绽放出万朵繁花。
“离朱,你来了……”
离朱心头一颤,紧走两步,又在距离荼靡一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主、主子……她们没有难为您吧?”
荼靡眼一眯,笑得妩媚。“凭她们?能耐我何?”
“呃……那小的就放心了。”离朱定定看了眼荼靡身上的红衣,不知为何,心底刺得生疼……要怎样告诉他,他的妻主也许再也回不来了。
“主子,您、您……不要再等余太师了,快走吧……”
“谁说我在等她?”荼靡指尖轻拨琴弦,发出几个不成曲调的颤音。他开不了口,他没有办法告诉她……之所以留在这里,只是想知道她会不会来看他,会不会担心,会不会在乎……
“那、那为什么不走?她们是拦不住您的。”
荼靡眼波流转,闪着酽酽的幽光,仿佛收敛了羽翼,被上帝抛弃的天使。“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不知道能去哪里……”
“您、您可以回家啊。”离朱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话已脱口而出。
“家?”荼靡蓦然抬头,看向她的眼睛里,有着她所不能理解的困惑和热切的光芒。
“哎?”离朱愣了愣,讪讪笑着。“小的是说,主子虽然已经出嫁了,但还是可以回娘家的吧?要是没有地方去,可以回来,小的一定还像以前那样好生伺候着您……”
“真的吗?”荼靡眼中充盈着两团水汽,泫然欲滴。“离朱,我听说你现在已经是春风侯了,你不会嫌弃我吗?”
“不嫌弃!不嫌弃!”离朱的小脑袋摇晃得像个拨浪鼓。“主子,小的这辈子都不会嫌弃您的。”
“这辈子……”荼靡低声重复了一遍,笑容绝艳风华。“离朱亲亲是不是还能像以前那样心疼人家?”
“是!”
“是不是还会给人家煮好吃的红烧鲤鱼?”
“是!是!”
“是不是还愿意做人家的娘子?”
“是……啊?娘子?”
荼靡看着她眼底毫不遮掩的惊诧,目光一黯。“逗你玩的……离朱,我要离开太师府自然不难,可如果日后被人发现我住在你府中,会给你添麻烦的……”
“没关系。”离朱眼眸清澈得宛如春溪碧流,却又前所未有地坚定。“只要主子想离开,小的一定能想到办法。”
虽然她所谓的办法只有一个,就是进宫面圣……若实在不行,也只好以情谋事……罗潇湘和女帝利用她绝了太师的退路,她也可以利用他们的感情给荼靡找条活路。
反正到了最后谁也不欠谁,大家都干净。
荼靡皱皱眉,想伸手抚平她眉间的凄楚和决绝,可是手臂一动,却又硬生生压抑了下来。“离朱亲亲,可不可以留下来陪人家吃饭?”
“吃饭?”离朱那脆弱的小心脏华丽丽地一颤。殷锐肯让她进来已是冒着杀头的危险,要是再留下吃饭……似乎不太妥当。
“真的不行么?”荼靡黯然垂眉,咬咬嘴唇,在娇嫩的唇瓣上留下了两个细小的牙印……
在太师府的这大半年时光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想她……想见她、想要她,想得就快要崩溃了……
“别难过啊,主子。”离朱绞尽脑汁地想着怎么才能哄他开心。“不如……等您回府后,咱们重新开了浅草堂?”
“浅草堂?”荼靡气息一顿,黯淡的眼眸里重新散发出灼灼的光彩。“你、你还愿意……陪着我吗?像以前那样,我坐诊,你主事……”
“没问题。”离朱头一歪,笑容如蜜糖般香甜。“只要主子高兴,让小的干什么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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