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轻拍了拍儿子稚嫩的肩,和坤温言道:“明日成婚之后,你就算是行过成人之礼。阿玛虽只有你这一个儿子,却也不愿将家族荣辱都压在你一人身上,迫你不惜一切地去努力出人投地。阿玛对你唯一的期望就是,今后无论遇到顺境或者逆境,皆能做到宠辱不惊,始终保有你敦厚至诚的本性。”
丰绅殷德恭谨地道:“儿子一定谨记阿玛教诲。”
和坤再次拍了拍他的肩,深深地叹了口气。
第二日,在乾隆专为自己最疼爱的小女儿修建的和孝公主府中,盛大的婚宴在王公贵族、朝中大臣及富商巨贾等众多宾客的一片恭贺声中如火如荼地举行着。
和坤满面春风地逐一向前来道贺的宾客们敬酒,一轮酒敬下来,整个人顿时觉得飘飘然起来。他刚回转席间落座,想喝些醒酒的茶水,一抬眼却看到管家刘全在不远处向他小心示意。向席上的人告了个罪,和坤起身走到刘全跟前,刘全忙低声禀告:“老爷,宫里刚才派人传了皇上口谕,让老爷即刻进宫见驾。”
和坤刚赶到养心殿外,迎面正见十五阿哥永琰从殿内出来,忙上前见礼。十五阿哥却像根本未瞧见他般,一言不发地扬长而去。
和坤也不以为忤,只是一笑而过,因为他心中十分清楚永琰为何如此态度对他。永琰应是在恼恨,自己一向疼爱的小妹妹和孝公主竟成了他和坤的儿媳妇。
在乾隆的众多皇子中,如今仍在世的仅有六阿哥永瑢、八阿哥永璇、十一阿哥永瑆、十五阿哥永琰和十七阿哥永璘。其中六阿哥永瑢早就过继给慎靖郡王允禧为后,封了晋质亲王,所以到目前为止,有希望在以后继承皇位的仅剩下四位皇子。
而在这四位皇子中,八阿哥永璇已经四十多岁,沉湎酒色,且有脚疾,应不在立储的备选范围之内。十一阿哥永瑆忘情山水,喜吟诗作对,无意国事,也非适当人选。十七阿哥永璘年纪最轻,刚刚二十三岁,本是最有条件继承皇位的一个,可惜这位十七阿哥却是个胸无大志、追求享乐的阿斗。
最后只剩下十五阿哥永琰,他此时已经二十九岁了,虽然资质不高,才能平庸,但与其他几位皇子比较而言,还算是勤勉上进,举止得体,应该是储君的不二人选。
想是十五阿哥自己也对形势做出了类似的估判,心中不自觉地就将自己摆在了继承人的位置。自古以来,新的君主最不能容忍的就是那些居功自傲的前朝元老。和坤如今已不仅仅是乾隆眼中的能臣,他还是朝野皆知的皇帝面前的宠臣,更是令众皇子恨之入骨的权臣。
因为有了他的存在,皇上几乎将所有重要的事情都交由他处理,而他总能将事情办得妥妥贴贴,令皇上顺心满意。正是因为他的精明强干,才更加突显出众皇子的平庸无能,导致皇上迟迟不愿对任何一位皇子赋予重任。
所以永琰憎恶和钦5模彼弥拾⒙杲约鹤钐郯男∶妹眉薷屠さ亩雍螅呛薜靡а狼谐荩沽偶柑斐圆幌路谷ァ6杂谡庑┣榭觯盅弁ㄌ斓暮屠さ比皇且磺宥模运杂犁奈蘩裉人亢敛灰晕猓皇遣幻舛哉馕灰呀⒅昊谷绱艘馄檬碌奈蠢创⒕涌辞崃恕�
养心殿西侧的勤政亲贤室内,乾隆皇帝竟一个人在喝闷酒。看到和坤进来,乾隆一挥手示意他免礼,然后语气不善地责问道:“来得这么迟,想必是舍不得那做丈人的风光场面,不愿来见朕吧?”
和坤一听皇上这句不讲理的气话,就知道他应该没少喝酒,已经有几分醉意了。其实和坤自己方才在婚宴上也已喝了不少,现在脚下还轻飘飘得找不到跟呢。
“皇上怪罪得是,奴才确是在席上多贪了几杯,怕君前失仪,方才在外面多走动了一会儿,先醒了醒酒才敢进来。”和坤笑嘻嘻地道。
乾隆闻言“哈哈”一笑,道:“平日见多你谨言慎行的样子,今日倒是痛快直言起来,看来这酒果然是好东西。你过来,再陪朕多喝几杯,别去管那些烦人的繁文缛节,我们现在也算是儿女亲家了,今日又是孩子们的大喜之日,你我理应同喜一番。”
和坤心道:“同喜是可以,不过不能在这种地方啊,这里是皇上跟臣子密议之所,可不是跟臣子密饮之所。”
笑着摇了摇头,和坤小心进言道:“奴才已是喝得太多了,酒多伤身,皇上也应多保重龙体,还是不要再喝了吧。”
乾隆听了当然不悦,重重地将手中的酒壶往案上一顿,怒声道:“和坤,你这是在教训朕吗?你不要以为朕把最疼爱的女儿嫁给了你儿子,就会对你另眼高看了。更不要以为朕所钟爱的人一个个都离朕而去,朕就会越发亲近你、离不开你了。告诉你,朕的身边从不缺顺从朕、听朕话的人,方才永琰还在这里陪朕喝了好几杯酒呢。你不过是个奴才,竟胆敢违抗朕的旨意,你以为朕还会继续纵容你下去吗?!”
和坤这才明白了皇上叫他来喝酒的原因,一向承欢膝下的小女儿出嫁了,皇上忽然间感到了身畔无人时的寂寞孤单。虽然时时围绕四周的宫女太监众多,毕竟都是些粗鄙下人,后宫妃嫔佳丽无数,也都是些识浅妇人,根本触不到皇上的真实内心。皇上想找一个真正能与之倾谈的人,而这个人不是他自己的儿子与继承人,却是和坤。
想到这里,和坤走过去在桌案的另一侧坐下来,取过一个空酒杯,斟满了酒,笑道:“奴才知罪了,请皇上且饶过奴才这一遭,也好让奴才能陪皇上尽兴地喝上一回。人生得意须尽欢,奴才先敬皇上一杯!”
☆、第十二章 君心我心
不知已是几更天了,养心殿中畅饮的君臣二人已然忘记了时辰,更加忘记了彼此的身份,早没有了君臣主奴、上下尊卑,开始“你你我我”地相互称呼起来,倒真是像极了一对儿在喝喜酒的亲家翁。
拿起桌上的最后一壶酒,乾隆将两人的酒杯斟满,看了一眼已喝得满面通红的和坤,突然道:“虽说你我名义上在这里喝的是一顿喜酒,可其实你心里很清楚,我们两人中没有一个真是因为高兴才喝这场酒的,所以说与其称这顿酒是喜酒,还不如说是苦酒。”
和坤呵呵笑道:“你这话说得可没道理。当初是你非要将宝贝女儿指给我的儿子,怎么反过来自己倒不痛快起来!”
乾隆一瞪眼道:“女大不中留,我给自己最疼爱的女儿招个好夫婿有什么错?倒是你这个别扭家伙,一开始就摆出一副不情不愿的嘴脸,说实话,要不是看在丰绅殷德那小子十分招人喜爱的份儿上,当时我真想将你直接降职做回原来的三等侍卫去。如今我的女儿进了你家的门,我身边连个陪着说说闲话儿的人都没有了,我不开心、不高兴、不痛快,这难道不是合情合理的事吗?”
“你嫁了女儿,不开心、不高兴、不痛快,还说是合情合理,可这还不都是你自己个儿找的?而我呢?我儿子名义上是娶了个媳妇,实际上就是入赘了你们皇家,两个人都住进了你用李侍尧被罚没的宅子改建的公主府,我这个做阿玛和丈人的连面都难得见上他们一次。你抱怨没人陪着说话,你起码身边还有好几个阿哥,我就这么一个独子,如今我才是真正的失了天伦之乐呢!”和坤不服气地一吐为快。
乾隆愣了片刻,不得不点头道:“算你说得有理就是。不过说起我儿子多,你可千万别羡慕,我正在为此事烦恼得紧。一个个都不是可堪大用之材,叫我怎么放心将先祖们开创的一番基业交给他们中任何一人?我曾在登基之初就立下誓言,最多做满六十年皇帝,绝不敢超过圣祖康熙爷。如今还剩下不到六年时间,我却至今也无法决定这储君人选。”
“大清入关以后,世祖顺治皇帝励精图治,定鼎中原,而后圣祖康熙皇帝平定三蕃、开疆拓土,世宗雍正皇帝整饬吏治、改土归流,到了本朝乾隆皇帝六下江南、平定边疆,天下已是一派盛世景象。此正如大汉高祖立国之后便有‘文景之治’,大唐高祖开疆之后便有‘贞观之治’,盛世所需的当是守成之君。十五阿哥文治武功虽不能超越祖父辈,但做个守成之君应是足以胜任,这一点皇上大可放心。”
觉得和坤的这番话说得颇有道理,乾隆满意地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和裁ε阕鸥闪耍雷湃」坪街豢站票侄悸狭恕�
乾隆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瞪着和坤道:“立储之事非是你可以知晓的,此事到此为止,今后再不许提起。”
和坤连忙点了点头,还未及开口,乾隆又瞪了他一眼道:“再说即便你知道谁是储君,现在再赶去巴结恐怕也是迟了。毕竟是我的儿子,他们心中的想法我怎会不清楚?你一直便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们每一个都是想将你除之而后快的。”
和坤不以为然地摇头一笑,举杯一饮而尽,然后示意乾隆也将杯中酒干了。乾隆见他一副不在意的模样,不免有些着恼,将酒一口干了,自己把空杯满上,如此连饮了几杯,才被和坤抓到机会一把抢了酒壶过去,将剩下的最后几滴酒倒入了自己杯中。
乾隆醉意十足地对和坤道:“你的所作所为,我不是完全不知。虽时而也恼你气你,但你与我有宿缘,我是不会真的降罪于你的。可等我退位之后,永琰只怕第一个不会放过你。方才他还对我说起,你的淑春园中仿制了不少圆明园的景致,这可是逾制的大罪。”
乾隆这番话若是在平常时候说出,和坤即便是装也要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出来。可此时他已是醉得一塌糊涂,竟然抗声道:“那算什么逾制?我那园子不过是仿造江南名胜,你那圆明园中的景观不也大都是仿制自江南?只是可惜的很,再如何精致的园子,也仿不到江南那种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天然美景。”
看到和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