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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涤尘也从没有看过男人煎药,在姚府,都是一些婢女会煎药,男丁好像都是来护院或是什么别的,爹更不会去煎药,他没有时间,更何况他吏部尚书的身份就已经说明了他不需要自己动手煎药。所以在她看来煎药本就不是男人应该做的事,她无法想象一个高大英武的男人坐在火炉边,围着一个小小的药锅团团转。可是现在,她真真切切的看到了,一个男人在煎药,在为她自己煎药。他的动作因为不娴熟有些好笑,他甚至因为煽火煽的太过用力把烟都呛到自己的眼里,喉咙里,咳个不停。可是姚涤尘却没有笑,不是刻意的维持礼数,只是——笑不出来。她就只能怔怔的看着那个为自己忙碌的背影,看着那道背影,她仿佛有想哭的冲动。她想哭,因为那道背影让她想起了一个已经遗忘很久的名词——温馨。她不知道把这个曾经用在家人身上的词用在一个几乎完全陌生的男人身上对不对,可是那种感觉,分明,就是温馨。
姚涤尘就这么专注的看着阿丑煎药,阿丑就这么专心的給姚涤尘煎药。直到淡淡的药香缠绕上屋脊,阿丑才缓缓的端着刚刚煎好的药放在床头的小板凳上,牵起姚涤尘的手,写:“吃药。”
姚涤尘一向畏苦,但不知今天是怎么了,竟然把那一碗黑如墨汁的药喝的一滴不剩。也许,在她看来,这碗药并不苦,它有一种很奇妙的味道,叫做温馨。
这些天来姚涤尘的身体渐渐好了起来,随然踏实自小娇生惯养,但染的毕竟不是什么大病。可是,看阿丑煎药逐渐的变成一种习惯,一种温暖心灵的习惯。一时,竟有些离不开。
“阿尘,你在想什么?”阿丑蹲在地上在姚涤尘的手心写字。这些天他总是这样,把药放在板凳上,而自己就蹲在床前。他不喜欢她看着远方,那样的眼神太空旷,太寂寥,那种眼神里的含义他不明白,那是一个他进不去的世界,在那里就只剩阿尘一个人,那个世界太寂寞,太疲倦,所以,他要叫阿尘回来,他不想让阿尘那么——疲惫。
“没想什么,就是一些想也不会有答案的问题,所以叫胡思乱想。”姚涤尘微微怔楞,这些天她已经习惯了和阿丑相处的方式,说话可以用最简单的语言表达,做事可以用最直接的方式进行,绝对不会有人责怪你没有礼数或是规矩。这是大多数穷苦人生存的方式,但看在姚涤尘眼里很稀奇。也许是她见惯了官场上的尔虞我诈,竟然需要学习才能掌握人和人最基本的交流方式。她告诉阿丑自己叫做阿尘,是被坏人带到这里来丢在这里了。这个单纯如孩子般的男人就真的信了,每天都会问她会不会想家。她并不想骗这个单纯的像白纸一样的男子,可她终究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儿,弄不好,到现在户部还因为碍着她爹的面子四处搜寻她呢,更何况这个镇子离长安只有一百五十里,虽然幽静也并不是一定不会被发现的。“阿丑,你一会也去帮我买个面罩好不好?”
“?”阿丑只是在姚涤尘手上画了一个问号,他不明白,为什么美艳如她的人也要带上面罩呢?
“因为,”就连姚涤尘也不知道该怎样和他解释,红颜是祸,她能这么告诉他么?只怕是不能的,如若说了他也定会追问红颜为什么是祸。到时自己又该怎么解释呢?还是告诉他说,自己是怕京城第一美人的艳名会招来杀身之祸?这恐怕也是单纯如他所不能理解的吧。更何况,她也并不想污了这颗干净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心,毕竟尘世中这种纯净的人已是凤毛羚角了:“因为阿尘想和阿丑一样啊,这样,阿尘就不再是一个人了,就不会想家了。”
原来这样阿尘就可以不再想家了啊,真好,不想家了,阿尘就不会这么疲倦了。因为这个没有理论依据的认知,阿丑飞快的跑了出去,他想早一点买回面罩,早一点让阿尘不那么想家,早一点让阿尘摆脱那种带着凄凉的疲倦。
看着阿丑飞奔出去的身影,姚涤尘心里忽然有种负罪感,让这么单纯,这么相信自己的人失望,任谁都会于心不安吧!她忽然发觉阿丑其实很瘦,瘦得叫人心疼。不是像左岚那种鬼斧神工雕琢般的纤细,是一种精瘦,是因为长久的劳苦工作打磨出来的一种瘦。他的高大也只是相对那些文弱书生而讲的,他其实是很瘦的。姚涤尘尝试着想象这样精瘦的身躯和那些凶猛的野兽搏斗时的场景,却每每想见的都是血,一地的血,殷红殷红的,都是阿丑的血。她想的心惊肉跳,想的长长的指甲都刺进了肉里还不觉得疼。阿丑为什么要当猎户呢?猎户是很赚钱的,可是,钱真的比命还重要么?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心疼,为什么会害怕,也许,看这么单纯的人受伤,换作是谁都会这样。于是,姚涤尘站在门前等阿丑,她想问他,可不可以不要再去打猎,可不可以不要再做那么危险的事,可不可以不要——让她担心。
那天,阿丑回家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一个美艳绝伦的女子斜倚在门框之上,眉目之间满是焦急的神色。她在等人,她等人的姿态很美,但这和风韵无关,只是很美,因为她焦急等待的心情而存在的美丽。阿丑忽然想起自己曾经躲在戏台子底下看的一出戏,叫做“觅良人”。那里面有一个女人也是这样焦急的等她的归人。阿尘在等谁呢?是他吗?还是那个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归人”?……
第三章 名满江南(一)
依旧幽静的小镇上近来开了一家小店,店的主人是一个带了面罩的女人,她说自己很丑,所以要呆了面罩来遮丑。可是她的身姿很美,就连仅仅露出来的一双眼睛都很美。这样的人,为什么大家会相信她很丑呢?原因很简单,她是一个丑人的亲戚,那个人真的很丑,丑的吓人,就连他的名字都被叫做——阿丑。
阿丑最近很忙,却忙得很开心。他看见阿尘脸上的倦意一天比一天淡,心里就会甜甜的。他应该多打一点猎物,多拿一些奇珍异兽来给阿尘,让她找那些师傅做成漂亮的饰品,这样就可以多赚一些钱,这样,也许他就能找更好的大夫治好阿尘的嗓子了。现在,他正扛着刚刚打到的一只金钱豹往阿尘的铺子里走。阿尘不让他再把打来的东西卖到赵老板那里了,可是,他觉得这样是不好的,原来谁也不肯收他打来的东西时,就只有赵老板肯买,现在忽然不给人家了,好像怎么也说不过去。一会,一定得去再打只什么给找赵老板送去
姚涤尘远远的就看见阿丑走了过来,但是今天的他好像有点心不在焉。换作往常,在这个距离里他应该会向自己挥手的,可是现在,他在专心的想什么,清澈的眼睛因为专注一闪一闪的。接触的久了,姚涤尘惊讶的发现阿丑是一个做什么事都很有规律的人。就像他的家,虽然很简陋可是却很干净,井井有条。阿丑开心的时候喜欢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看些书卷,专心想事情的时候,漂亮清澈的眼睛会一闪一闪的,有烦恼的时候会很用力的抓头发。她很奇怪阿丑家里那么多的书是哪里来的,据她所知,穷人家的生活本就很拮据,哪里会有闲钱买书?不过这不是很要紧,现在很要紧的是平常见到自己眼睛会笑到弯弯的阿丑竟然在想心事,还想到忘了自己的存在,这很奇怪!
“啪”的一声,一张纸贴到了阿丑的头上,吓得他赶忙往后退了几步,差一点就会一屁股坐在地上。贴纸的人自然是我们姚大小姐,纸上有她娟秀的字迹:“在想什么,这么入神,若是遇上劫匪你可就要倒大霉了。”
阿丑有些意外的看着她,他不记得阿尘会做这样的事情,这样的事情只有那些嫌他丑的坏人才会做,他们喜欢吓唬他。可是这一次,感觉好像不一样呢,说不上具体是怎么不同,就只是觉得心里甜甜的,像吞了蜜杏一样。
“不会,劫匪们怕我。”阿丑拉过姚涤尘的手,轻轻的划。装满笑意的眸子眯成好看的月牙形。
“不准胡说,”姚涤尘写的有些用力,纤长的指甲划得阿丑的手心有些疼。姚涤尘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生气。她只是很心疼这个孩子,她不知道一个人要经历怎样的对待才能说得出“劫匪们怕我”这样的话,他只不过是长得不美而已,为什么要如此的贬低自己,那些嘲笑他的人都瞎了眼么?难道他们看不到他有着的这一颗单纯美丽的让人想惊叹的心么?
“我没有胡说,是真的,大家都是这样说的。”阿丑坚持。
姚涤尘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阿丑还有一个太过明显的特点,就是很固执,或者说顽固,再难听一点叫冥顽不灵,他觉得对的事就一定会坚持到底,九头牛都拽不回来。如果说不过人家,他就会说:“大家都是这样说的”或者是“书上是这样说的”,偏执的像一个任性的孩子。她怎么把这一点给忘了呢。
“好,大家都这样说,那你今天打来了什么呀?”
“金钱豹。”阿丑像献宝一样把一只豹子举到姚涤尘面前。
姚涤尘看了看,这只豹的皮毛颜色很好,做一张装饰毯应该是可以卖个好价钱的。肉嘛,就给那些流浪的穷苦人煮来分着吃了吧。其实每天也都是如此,皮毛翎角做成饰品卖钱,肉汤就分给穷人。所以现在一到黄昏,姚涤尘的“流丹阁”门前就会围上一群的人,那些都是些快饿死的穷人,他们把姚涤尘叫做活菩萨,就这样,“活菩萨”和“流丹阁”的名字传的一天比一天远,来“流丹阁”订货的人也一天比一天多。可“流丹阁”依旧是个小店,一个极富盛名的小店,因为,现在的姚涤尘是一个哑巴,要一个哑巴做很大的买卖是很困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