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禁不住叹了口气,欠了欠身子,从旁边椅子上的公文包里拿出支票集和笔,唰唰唰写下一笔不小的数目,顺着平滑的桌面推到暖言面前。
“拿这笔钱去请你最好的朋友们吃饭聊天,然后买些新衣服。”
“爸爸……”暖言没有去接那张支票,她直起身子,与父亲日渐苍老的眼光迎上。正想说什么,她的话被斯蒂芬妮嫉妒的叫声打断。
“爸爸!!”
斯蒂芬妮想不明白,上次她去瑞士滑雪受伤了,父亲只是去医院探望了两次顺便支付了医疗费用而已。这次暖言出了事,他不但关心得很,还主动给她这么多零花钱,让她早点从事故的阴影中摆脱出来。
“这真是太不公平了!”斯蒂芬妮哼了一声,迫于姐姐的身份不好发作,在桌子下面狠狠踢了弟弟文森特一脚。
一直闷头切火腿肉的文森特被这一脚踢在腿骨上,痛得他眦牙裂嘴。文森特见姐姐给自己使眼色,于是也嘟嘟囔囔跟着说了一句不满,可惜谁也没有听清。
懦弱的性格,让身为次子的文森特在这个家里一点存在感也没有,无论是家庭聚会还是讨论事宜,从来不会有人在意他说什么。
心里一直惦记着那封信的暖言终于下定了决心,开口恳求父亲。
“爸爸。我想跟学校请假一周,去Skye办理一些私事。”
“Skye?”父亲皱了皱眉。“那里很远很荒。去那里做什么?”
暖言将那封信关于“继承古堡”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父亲。听到“哥特古堡”四个字时,斯蒂芬妮发出一声艳羡的惊叫。
“古堡?真的是古堡吗?”她禁不住激动地拍桌子:“噢,我的上帝。你成了真正的公主啦!Amber,你发财了!三百年历史的古堡,还是建在作为旅游胜地的Skye上。上帝啊。这要是转手卖出去,简直……简直……”
那个“简直”迟迟卡在她的喉咙里。斯蒂芬妮赶紧给妹妹切了一块上好的火腿肉,精心夹进三明治里,体贴地递到暖言手里。
“你身体弱,要多吃些哦。”她睁着一双碧绿的眼瞳,风情万种地看着暖言说:“咳……那个……去Skye接受古堡的话,会带姐姐一起去吧?”
不等暖言回答,她又自言自语肯定地说:“这样重大的事情,姐姐不放心你一个人去。更何况你现在身体这么弱,一定需要有人帮忙。不如,文森特,你也一起去吧?”
“啊?”埋头吃饭的文森特从一堆蔬菜沙拉里抬起头来,嘴巴像金鱼一样,一张一合成O型。
斯蒂芬妮一见弟弟那没出息的样子就火大。
“算了!每次问你都一副白痴样子。真不知道你脑子里在想什么。以后做什么事情直接叫上你或是剔除你就OK了,反正问你也问不出什么意见来。没出息。”
姐姐牙尖嘴利的责骂让文森特一阵发窘,他低下头继续吃饭,不敢再多说半句话。其实,刚刚他正在走神想怎么解决画廊的资金问题。
毕业后跟同学一起开设的画廊因为管理和经营不善,已经连亏了大半年,将他那点小积蓄和父亲的资助都赔了进去。如今连锅也揭不开了,愁得文森特这几天连做梦都在借钱。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几天以后,暖言和哥哥姐姐一起去Skye办理遗产继承手续,出发前暖言叫上了好友弥纱月。弥纱月原本是与小Lee偷偷交往,连暖言也蒙在鼓里。如今有孕在身的她,犹疑着不敢将真相告诉暖言。
她找出一百个理由推辞,想留下来照顾小Lee。后来担心暖言起疑心,才跟来,安慰自己,就当出门散散心。昏迷的小Lee交给最宅的家猫君照顾,他们都是男生,想必也更方便一些。出门前打点好众多事宜的暖言,直到上飞机的前一刻仍觉得自己有什么东西遗漏。
那是一种隐隐约约、不安心的feel,感觉到在众多事情的角落里,有一样重要的东西恰恰被遗漏了。
可她又想不起那是什么,跟着哥哥姐姐还有弥纱月上了飞机。
一路上大家各怀心事,斯蒂芬俨然一副“马上就要当公主了,古堡也有我一份”的架势;文森特愁眉苦脸地想着怎么摆脱财政赤字;弥纱月沉浸在悲伤里不能自拔;暖言既担心昏迷不醒的弟弟,又想解开心底里隐约升起的那个疑问。
——冥冥中,她依稀觉得:梦境里那像姑获鸟的诡异妇人不是空穴来风。
“姑获鸟”、“古堡”、“事故”。
这三者之间,说不定有着什么联系。
虽然一心想解开谜底,但心里挂念弟弟的暖言在候机中仍不忘给家猫君发短信,嘱
咐他好好照顾小Lee,类似于“他爱穿灰色内裤,每天要换一次”,“刷牙时不能刷
到他刚刚拔掉牙的地方,会痛的”这一类几近欧巴桑的问题,看得守在病床边的家
猫君好窘。
“这个家伙,对弟弟真是贴心呢。”
在小Lee的病床边守了半天的家猫君只觉得腰酸背疼,眼见到了吃饭时间,小Lee的
各项生命特征都非常稳定。
“出去吃个饭,马上就回来,应该没问题吧。”他嘟嚷着,懒得带太多东西,随手
将手机和挎包放在床头柜上,只踹了个钱包在口袋里。
家猫君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自娱自乐的捏了一把小Lee的脸蛋。
“小脸真嫩。你呀……什么时候才会醒啊?有个对你这么好的姐姐,你可一定要快
点醒过来啊。”说完,他起身带上病房的门,噔噔噔的去楼下餐厅解决午饭了。
病房里一时安静。
小Lee均匀的呼吸声,随着床头仪器上的红色波动线,有节奏的起伏着。忽然,平稳
的红色波动线乱了,开始急剧的变化。
骤然的上涨,又猛然下落,几乎探底。病人的呼吸和心跳开始絮乱,胸腔如同搁浅
在沙滩上的鱼,上下剧烈的起伏。那是潮状呼吸,人临死前最后一段呼吸,汹涌的
像是要把整个身体都撑破。
病房里除了他,没有任何人。
走廊里,医生、护士,甚至连路过的人也没有。没人发现病人的情况在剧烈的变化
着。红色的波动线经过一连串的震荡后,猛然拉直成一条平平的直线,病人的呼吸
和心跳也在那一刻全部停止。
……
房间里更安静了。死寂死寂。
大约过了两三秒,仪器的红线重新复苏,不一会儿就恢复到起初平稳的模样。一直
盖在白色床单下的手指,忽然动了动,从床单下探了出来。
他的眼皮挣扎着、挣扎着,等瞳孔适应了从缝隙中透进的光线,才迟迟的睁开。
头脑里像是灌了铅,沉甸甸的。好在思路还算清楚。他顺手拿起桌上家猫君的手机
看时间,刚刚打开键盘锁,就看到以暖言的照片作为壁纸的手机屏幕。
照片中的暖言倚在门边,正在与护士说话。这一定是家猫君偷偷拍下,趁暖言不在
踩设置为手机屏幕的。
〃这家伙,该不会是喜欢她吧?”重新苏醒过来的四肢虽然不灵活,脑袋还是清醒得
很。他死死的盯住屏幕上暖言的侧脸,目光里升起一股强烈的醋意。
对。就是醋意。
察觉到“猫家君可能喜欢暖言”这一点,让他的心里顿时充满了浓重的嫉妒、愤怒
,甚至是想揍这家伙一顿的念头。
这时,门被推开了。
那这便当的家猫君看到坐在床上的小Lee,吓了一大跳,随即欣喜地说:“你醒了?
上帝啊,太好了!”
家猫君正要喊医生、护士过来,一眼瞄到小Lee手里的手机屏幕,心里顿时明白偷偷喜欢暖言的事情已经被这小孩知道了。于是他打着哈哈讪笑着跑过去,想把手机拿 回来,不料小Lee的力气好大。
小Lee死死的拽住那手机,就是不松手。
“乖,小Lee,把手机还给哥哥。我给你姐打电话,说你醒来了。”
“算了吧。”小Lee轻蔑地哼了一声,“别没事找事给她打电话。我自己来,以后离
她远点!”
他……
他以前不是口吃吗?
家猫君意识到不对劲,抬头正迎上小Lee挑衅的目光。让他更加吃惊的是——那不是
原本应该属于孩子的眼神,更不是应该属于“弟弟”这样一个角色的眼神。
那眼神里的醋意和愤怒,像极了……
像极了——男朋友。
第二幕 燕尾墓碑
下飞机后,一行人刚取完行李,就见律师Kevin举着一块写着“Amber Lake!”的牌
子在落地玻璃窗外等候。
“你被人比照片上更漂亮呢,很高兴认识你。”Kevin一边帮忙拎行李,一边热情的
招呼他们上车,他那辆宽大的奔驰SUV刚刚能容下这帮漂亮女生和跟班文特森。
“这人也太热情了吧?”弥纱月凑近暖言说。暖言正打量着前排开车的Kevin:他大
约三十来岁的年纪,有些德国味道的瘦削脸庞,话虽然有点多,但看起来办事还比
较牢靠。于是她轻轻拍了拍弥纱月的肩膀,示意她安心一些,不用想太多。
斯蒂芬妮也听见了弥纱月的担忧。她撇嘴一笑,望向远方无垠的田野。
倘若春天来这里度假,那一定是最安逸休闲的选择,漫山遍野颜色艳丽的花儿,云
朵长满了一碧如洗的天空。斯蒂芬妮激动的从包里拿出她的宽檐帽和墨镜戴上,舒
舒服服的伸了个大懒腰:“Kevin先生,这里的景色真不赖呢。”
Kevin边开车边回头说:“那当然。我们Skye谁然有时会闹点怪事,让那些无聊的家
伙在网上热炒,但是白天的时候,这里的景致可是美极了!”
“怪事?”胆小的文特森想起了什么,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我知道了!就是、
就是说有鬼魂那件事情?我看过那些人的帖子,说的真像有那么回事呢。”
“没出息的家伙。”斯蒂芬妮狠狠的踩了他一脚,“本来指望有个男生跟着,可以
拿拿行李,也更加安全一些。看来指望你,是指望不上了。暖言,以后姐姐就指望
你了啊。等你转手卖掉那古堡发了大财以后……”
拜金女斯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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