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厌你,但谈不上恨,因为恨一个人会让自己变得不快乐,何苦?如果你愿意相信我一回,那么就听我的,好好等着他回来。”
梁小樱说罢,起身欲离开,可无意间,她竟看见三条夫人眼角涌出了热泪。
这算是把她们两个女人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了吗?她不能确定,只是单纯地那样想着,总之如此怎么都比从前恶脸相对要好。如果三条夫人注定无药可治,她就当为她达成最后的心愿,装也要装一回大方吧。
接到她送出的书信后,晴信果然带兵回到了甲斐,梁小樱很庆幸丈夫能平安归来。一问跟随晴信的英雄,才知道他根本就没打算真的攻打小田原城,只是在城下佯攻几天,让北条军见识到武田军的强大,今后好少来犯境。可没想到的是,如今相模作主的人名义上是氏政,实际上氏康并未就此引退,而是在做儿子坚强的后盾。氏政奉父亲之命,一直追击回撤的甲军到了两地边界处的三增岭,可惜氏政并无父亲氏康的深谋远略,面对晴信的兵行诡道,他不仅没能伤到甲军分毫,反被打败,只好退回小田原。
“经过了这次的事,我想氏康暂时不会再来挑衅,我可能也该向上天祷告祷告,让神保佑甲斐别再被*扰了吧。”梁小樱故意用这样的语言挑起和丈夫之间的话题。
晴信微笑道:“就算是为了你,我也不会允许那种事的发生,所以这一次,我只不过是想给他们一个下马威,顺带也让织田信长看看,如今已占领信浓和骏河的武田家,是不是像他们想象的那样孤立无援、不堪一击。”
听见晴信这话,梁小樱已经不想再就这个话题说下去了,如今的武田信玄,已用实力证明了他的不可战胜,他所剩下的还有什么呢?是高处不胜寒的孤独,是寂寞,如此孤独寂寞的他,更需要有人陪伴,而非有人变本加厉地和他唱反调。
“你……去看看三条吧。”尽管他从收到她书信的那天起,就觉得她变了,到现在还是对这件事很惊奇,但最终顺应了她的意思,准备起身走向内庭三条夫人的寝所。
“主公,正夫人来了。”
外面的一声通报,令晴信与梁小樱都大吃一惊。只见三条夫人在八重的陪同下,缓步走进了外庭的应接室,走到屋子正中央时,竟不用搀扶,微笑着向丈夫盈盈下拜。
她搽了很厚的粉,又上了胭脂,似乎是故意用浓妆遮盖病态显露的憔悴容颜。而梁小樱也是到此刻才发现,三条夫人消瘦了太多,从前的她,身材是很丰腴的,走路或是坐着,都带着京都贵妇的一丝慵懒。可如今的三条夫人,却比当年的湖衣姬还要瘦,仿佛一阵大风就能将她吹倒,但仔细看来,她好像很欣喜,莫非是丈夫终于回来,令她振作精神了吗?
“大人,欢迎您回来。”
她慢慢抬起头,站起身,旁边的八重想要扶她一下,却被一手推开。
“为了表示对您的欢迎,就让三条为您跳一支舞吧,自从三条嫁到武田家,似乎还未曾为大人跳过一支京都舞呢。八重,我们故乡的曲子,你还会唱吧?”
“小姐……”八重的声音有些哽咽。
晴信没料到三条夫人会如此,欲起身,又看了看坐在左边的梁小樱。梁小樱呆滞着,眼神似有点迷离,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听见八重断断续续地唱着和歌,三条夫人竟携着折扇,开始舞动起来。
梁小樱本来就不喜欢慢得像蜗牛的日本古典舞,而三条夫人的京都舞比外面卖艺的猿乐舞还慢,她低下头告诉自己不要看,却忍不住用眼睛的余光窥视跳舞的三条夫人,时而将目光转向晴信。此刻,她再无心情去注意什么舞蹈,在她眼中,只有一个寂寞的男人和一个可怜的女人,也许她不在场,反而会比较好。
“小姐,别跳了,您别跳了!”八重终于抑制不住悲伤,起身拉住三条夫人的衣袖,跪倒在地。
正文 第七十六章 残梦(三)
梁小樱心中一颤,她原以为八重自义信和饭富死后,对三条夫人的忠心是装出来的,可此时一见,她却不得不相信,八重和三条夫人始终有股斩不断的亲情联系。突然间,她觉得自己头一次不再那个日本版容嬷嬷,反倒觉得她和三条夫人是同病相怜。
“大人……三条自知已时不久矣,请您看在多年夫妻的情份上,帮妾身完成最后的心愿吧……”
三条夫人泪眼汪汪地跪在晴信面前,声音颤抖。
“今夜,请大人到三条那里歇息,就这一晚,一晚,三条虽死也无憾了。”
晚上,梁小樱眼看着晴信被侍女志乃引领着,走向三条夫人的寝所,虽然隔得远,她却不难想象在那间房里等待着三条夫人脸上挂着多么喜悦的表情。不一会儿,那扇门合上了,侍女们也听从晴信的命令,全都退了下去,梁小樱忍不住轻轻上前,倾听屋内的动静。尽管她平时并不是个多事的人,更无心去偷看那种事,可这一刻,她却抑制不住自己的行动。
晴信似乎在里面安抚着他的正室,梁小樱细细听着,但好像和平日里跟她温存时的那种软语呢哝有些不一样。
她强行抑制着心里吃醋那股子劲头,她努力用无声的语言说服自己,三条夫人自己都拒绝去温泉养病,又拒绝让大夫继续诊治,不就是为了等丈夫回来吗?现在,晴信回来了,作为正室的三条夫人只不过要和丈夫温存一晚上,用这种悲哀的方式来乞求得到丈夫最后的怜惜,自己干嘛不大方一点呢?
“三条,你不要激动,躺着就好,你的身子很虚弱。”
激动?三条夫人她很激动吗?梁小樱听到晴信那句话,心不自觉地揪了一下,拜托,她怎么这样?自己有病就不会顾及一下丈夫的感受吗?还激动?要把晴信的老毛病又给弄复发了怎么办?还不是得让她去找英雄拿偏方。
正在吃飞醋的当儿,她突然又发觉应该继续说服自己,冷静,再冷静。可屋里那两人接下来的对话,却令她心头更加纠结。
“三条,这么多年来,我们除了生过那几个孩子之外,真是吵了太多的架,互相看了太多的冷眼。我真是糊涂,若不是现在你病成这样,我怕我自己仍然还无法发现,我竟然让你吃了那么多年的苦。”
“只要您如今还肯温柔地看三条一眼,三条就已经很满足了,即使死……”
“不许对我说那个字,你会好起来,很快就会好起来的。等你养好了病,我就带你前往京都,好不好?我知道,你一直都梦想着有一天能回到你的故乡。”
“大人,您……”
“你恐怕还不明白,邻国诸侯都陆续上京,想要取得天下,我为何迟迟都不愿进京吧。其实,我不上京是母亲的遗愿,我也不想令她失望,可事到如今,我却必须违背她的意思了。北条和上杉那对死对头,此时竟结成了联盟,三河的德川是倒向我,还是倒向织田,事态不明,是情势逼迫我不得不上京与他们争夺这个天下啊!”
“不,您不用和我说这些,真的不用……”
“此时不说,我怕连我自己都没机会说了,我们日本战国的大名,有谁能活个多大年纪的?我已经快五十岁的人了,半个身子都进了棺材,呵呵。其实我又何尝不跟你一样,想在死前完成个心愿呢?”
“大人……”
“叫我的名字,三条,叫我晴信。”
“不,妾身不敢……”
梁小樱飞奔回自己房中,把门关了个严严实实,此刻,她脑袋里一片空白。等回想起方才听到那些话的内容时,三条夫人的房中已经悄然无声。
晴信要上京了,真的要上京了吗?史书上的记载,她从不曾忘记过,可是,这一次,历史是否要提前个七八年?晴信上京,就是他的劫数,难道……她果真如同那位女阴阳师说的那样,她最终会害死自己的丈夫?
想到这个,又想到三条夫人今夜的渴望,她的心终于乱成了一团,寂静的夜,静得那样可怕……
“小樱,你开门,让我进去。”清晨,晴信便来敲梁小樱的门,里面的人听着那单调的声音,发觉他是一个人来的,把侍女也屏退了。
“你自己有手,不会开门啊?我又没拿桌子抵着。”
原来她在闹别扭,晴信轻轻拉开房门,见梁小樱盘着腿坐在榻榻米上,连和服都没脱,看样子是一夜没睡,挂着两个黑眼圈。
“小樱,你一宿没睡?不会吧,其实我……”
“打住!你要不想被你的正室**上肺痨,弄得你旧病复发,就赶快叫英雄过去,他那里有应急的偏方,治不好三条那种病入膏肓的,至少能保住你。”梁小樱背转过身不看他,也不想他一把搂过来。
“喂,你……”
“我什么我?你要上京了,不是吗?我看在你心里,早就不把我当回事了!”
“你都听到了?”晴信无奈地垂下了头。
梁小樱突然转过身,扑到她怀里,紧紧搂住他的脖子,“不要,不要上京,晴信,我不许你上京,你要一上京,你就真要让我心痛死的!”
晴信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搞懵了,只好缓和声调,伸手一下下拍着她的后背。“怎么了?别这样,我昨晚只是在三条旁边守着她,免得她病情恶化罢了。再说,我上京也得有完全的准备,你以为说去就去?还有啊,什么死不死的话,我要你马上给我收回去,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上京之后,一定会活着回来见你。”
梁小樱不说话了,只是流不出眼泪,呜呜呜地直出气,还不时用拳头捶他的背。晴信并未和三条夫人做什么,她本来应该觉得高兴,可一想到上京,她仍然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她太了解晴信了,他本是个不喜欢把任何心事和筹划都说出口的人,对她已经足够坦白,刚才的话,只能证明一点,上京一事势在必行。
终于,她闹累了,闹倦了,心沉静下来,却发现自己和晴信的缘份,只怕仅有半生…
正文 第七十七章 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