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看起来,自己是夺不过凤凰的,刀,便给了就是。
他这般慷慨大方的去,我还甚是敬佩,不曾想这一会儿功夫,怎么又转了回来,还带了个,唔,甚是高大的女子(妈呀这是女人不?)看不出表情,到底是来抢刀的?还是来责难的?
就看那耍刀的低头哈腰:“大小姐,正是此人,一手的好刀功夫,当街就能将头猪劈成十六块,不多不少!”
大小姐?何人?
我纳闷的看着那胖女人,这才注意到,这女子人高马大足有三百来斤重,身上那衣服,却是绫罗缎子,绝不是小户人家之服。
我正打量那女人,那胖女已经上下看了遍凤凰,突然一挥手,自己往后头退了一步:“上!”
我一愣,正要问这是要干啥,却被一旁孔雀挽住了腰往后头退了几步,然后就看到那胖女身后涌上来四五个家丁模样的人,手里头抽出明晃晃一把把大刀,冲着凤凰便哇呀呀一声迈步而来。
“哎,这是要做什么?!”我大惊,忙欲挣脱孔雀往上跑,却被孔雀牢牢压住,低头在我耳边耳语:“小心心,莫怕,没事的呢,乖!”
我莫名的看了看他,再看场中,四周本来还围着几个看热闹的,一下子呼啦没了踪影,而凤凰那头,已经被人团团围在圈内。
凤凰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先是一愣,就在这电光火石间,围着他的几个已经舞刀而上,只听得铿锵一声,锐器相击,鸣镝精粹。
我眼一花,只看到那舞刀的,身形如切,挥劈砍撩,走马行云,眼见得刀入面门,凤凰还是未动,我惊呼一声,下意识抱住了孔雀的胳膊,紧紧拽住。
孔雀瞄了我一眼,笑容若风如雾:“不怕啊!”
我的瞳仁一瞬间放大,就看到那凤凰突然身形暴涨,呼啸鹤唳,长远奔驰,接着手中猿臂递近,挺拔的身躯拧,扭,起,转,行云流水一般,手中一把钝刀,带着生肉的浊血靡肉,却如精钢利器,钟磬呼啸,手起刀落间,已经将那招呼上来的兵器乒乒乓乓击飞出去。
旋即劈腿流云,将家丁四散踢飞了几尺。
再定身落地,收刀,挺腰,眼一闭,飒然而立。
竟然有几分捭阖纵横的苍茫。
几个家丁面面相觑,愣了愣,正要揉身再上,却听得有人一跺脚,一声尖喝:“住手,退下!”
声音,掷地三分,带着那一跺脚的力度,街角房屋瓦片皆震了震。
发声之人正是那旁观着的大小姐,一跺之下,那一身肉,颤颤巍巍上下抖了几抖。
家丁闻喝,立刻收了手,捂着被踢疼的地方哼哼唧唧退了下去。
那小姐,这才又往凤凰走近了几步,站定在凤凰面前,一堵山一般立刻将本来高大的凤凰愣是比了下去。
她盯着凤凰看了又看,我不由一阵心惊肉跳,这不知何处冒出来的大小姐这是要作甚?
可是要为难凤凰不成?
我又欲上前,却又被孔雀拉着,回头瞪他一眼,却见他抽出食指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姿势,朝我眯起细长的眼浅媚的笑了笑。
我甚是不解,却听闻凤凰道:“你要做什么?”
我看过去,却见那小姐粉白的大圆脸上突然莫名其妙的浮起俩圈红晕来。
接着那小姐突然低下头,双手交叠做出副含羞露怯的表情来,冲着凤凰低头一声呼唤:“夫君!”
艳遇?
我以为一个适龄婚配的女子当街于光天化日之下叫一个陌生男子夫君二字,是非常不靠谱的行为。
其身后一群当街看热闹的包括刚才那几个家卫除了我都表现出一种扑街姿势便可见杀伤力不一般。
然而更不靠谱的是,此女在喊了那惊魂一呼之后,又继续纠着她那两只蒲扇大手做小媳妇状:“夫君可以唤我‘柳条’这是奴家的小名!”
全场扑街。
我倒是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小名柳条的肥妞儿本名朱女,正是此镇未央城使朱明白的独生闺女。
当初朱明白四十岁上老来得女,宝贝的来不得了,结果请那算命先生说此女福薄,恐命不长久,朱明白求爷爷告奶奶到处寻方子,什么符谶道号皆有,还为了骗过阎王爷,给取了个贱名,柳条。
果然有用,柳条儿便在朱明白殷切期盼下茁壮成长到了如今这番模样。
真是可喜可贺!
至于这一声夫君,却也是有个说头的。
话说这未央城乃是南方三十二座州县大小堂口最大的主子,下属三百二十个村镇多少户人家的赋税田契,各有大大小小千百号的未央城使统领管辖。
如这鱼骨镇,便是这位朱明白所辖。
此镇,说大不大,倒也不是要害之地,不过作为一地之长,如这青天大老爷般的身份,照理说嫁女儿,便该不是什么难事。
这世上的事,照理二字,总是有些个悖理与之相向的。
朱女便是奇葩一朵。
按着朱女这副惊人的模样,要找什么样人家,其实也是有些个难度的,即便一惯舌灿如花如各位媒婆,面对朱女这副模样,确实也是挺考验这些平日能将稻草说成是麦秆,蒜苗说成是水仙的人那点仅存的良心。
况且这朱明白眼中,自家闺女却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好,应承了宝贝闺女要嫁人自己挑的离奇要求。
这世上,如朱明白这般的父亲,甚少。
而朱女择偶的标准,堪称典范。
用一句话概括,她要做当世的孟光。
换句话说,她便要嫁一个当世的梁鸿。
至于当世的梁鸿,她的理想却非德礼兼备,如今武行天下,如朱家这般江湖儿女人家,自然这个武,是首要之一。
另外,当然还得品貌出众。
她手下养着一帮刀客,大小姐扬言,若是能胜得这几个人,便能登堂入室。
只不过,登堂入室她家的,寥寥可数,倒是平日最多的,是她登堂入街才是,没事这女祖宗成日外头闲晃,为的,便是找一个理想夫婿。
耍大刀的便是“入幕之宾”之一,当然,这位纯粹是点背,被凤凰取了刀,眼看凤凰刀功甚高,他便明白凭本事要回来是不可能,便大大方方放弃。
只是回去路上,无缘无故便撞上了朱女大街上正慧眼寻夫呢,他在这街头上耍大刀有些个日子,朱女有所耳闻,一见之下,便决定找过来试试。
好死不死,这刀客们,可真是些“英雄”三下五下,便被耍大刀的给解决了(我甚怀疑,这么些年,所谓所向披靡的几个刀客到底披靡在何处?便如此轻易被个外地来的杂耍艺人给就地解决了?这个问题值得深思)
耍刀人本不知这突然杀出来拼杀的人要做什么,当明白一切时,很显然,他并不乐意。
可是不乐意,也明白,他在这一带跑江湖,谁敢和未央城的人作对,除非他不想混了,情急之下,这厮便想出了个移花接木的主意,唔,他向朱女推荐了凤凰。
于是乎,便发生了前头那一幕。
当众人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时,便看到朱女保持着那羞怯的表情看着凤凰,而冲我这个角度看过去,侧面的凤凰则是习惯的用茫然看着对方。
大白日的日头,惨兮兮的泛着白光,不是我矫情,这么老远看着,真的有看着孤零零遗世独立的雕像一般,而那雕像,精雕细琢又卓荦倾城。
朱女看着凤凰眼里头越发痴迷:“夫君,不知夫君家住何处,也好方便奴家让人来提亲可好?”
凤凰眼珠子动了动,面沉如水。
毫不犹豫折返身,朝着我走了过来。
“回家!”他简单明了道。
我还正在一旁瞅着兴致勃勃,因为这个令人发觑的场景甚是有趣,很想说一句你俩聊我不急,孔雀已经在一旁冷不丁道:“哟,兄弟,恭喜啊,月老姻缘到了呗,不如二位慢慢聊,小心心,咱们走吧,不好打搅人家大好姻缘呢!”
凤凰盯了他一眼,突然伸出手来插入孔雀和我之间,掰开他的换上自己的:“谁是你兄弟?心儿我们走!”
我一个趔趄,孔雀又将拿着扇子的爪子在凤凰和我中间一挡,朝着凤凰似笑非笑道:“兄不兄弟在下不介意,可阁下怕是拉错人了吧!”
说着又脸朝向我,露出那千年如一日的谄媚一笑,白森森的牙玉贝一般,柳月长目弯成两道穹窿:“是不是啊,小心心噢!”
我那心肝,因为那最后一个高调噢而又一次生生缩了一缩。
手臂一痛,那一双刁梢凤目再一次浓黑几分,却固执的依然不肯放手,唰的一声反而将另一手中的刀朝着孔雀一臂劈了过去。
孔雀爪子霍的一收,凤凰顺势就将我扯近了几分,然后还是固执的用冷冷而执着的口吻道:“回家!”
我丝丝抽了几口气:“哎哟,行行行,回家就回家,你轻点轻点,干嘛疼死我了!”我奋力想要甩开他的手臂,哪晓得这么做,那凤凰眼中的墨色,如染缸里头渲染开去的墨汁,浓烈的滚动,翻江倒海,整个脸都是绷紧了。
我就不明白了,这大少爷又哪根筋打错了,他这半时晴天半时雨得阴晴不定,比那孔雀一会哭一会笑的变脸还要让人捉摸不定,我委实茫然。
“慢着,都不许走!”音若洪钟,一声既出,如巨人跺脚,愣是让那青石板颤了几颤。
不用说,这声音自然是那位朱女发出的。
她庞大的身躯竟然身形如电,我瞅着不过眨了眨眼,居然就看到本来还在几尺远处的她一下子站定在我俩面前。
眯眯眼中发出锐利的光芒,盯住了我和凤凰纠缠一处的手臂。
我除了觉得痛,还感到一种灼烧。
娘了个西皮的,这怎么感觉怪怪的呢?
朱女用一种饱含愤恨的表情上下打量了下我,突然伸出肥油油的手指着我的鼻尖,却朝着凤凰道:“夫君,这个贱人是谁?”
凤凰置若罔闻,皱了皱眉劈手挥开朱女挡在我俩面前的肉臂,看都懒得看一眼依然扯着我:“走!”
言辞越发简洁,也就代表着此少情绪正在爆发的边缘。
多日相处,我甚了解他的这些情绪微妙。
朱女显然并不明白,但是脸上的怒气却也更加明显,肥肉不由自主的抖了几抖,猛然盯住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