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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道理太后明白,皇帝自然也明白。其实说是要查鸿烈这事儿,但皇帝自己心里也没个主意呢。那个珊瑚佩至少应该是十年前掉在那里的,当时可能在场的,算来算去也不过就是温庄和兄妹和那个已经只剩下了一把白骨的人——毕竟是温家机密之地,温家兄妹不可能让什么阿猫阿狗都随意进出。
但温家兄妹——正如太后所说——不可能承认是自己将珊瑚佩丢在那儿的。因为只要他们一口咬定鸿烈去过密室,那就可以挑拨皇室兄弟阋墙,让天下人都看尽吴国的笑话。
而鸿烈的话呢?他是当事人,他的话自然也不足以为证。
所以无论皇帝在太后这儿说得多么笃定,但大家心里都明白,这个案子根本就不可能破。
皇帝也是一脑门子官司,却又不得不安慰太后,“母后放心,朕心里有数。母后且看着罢。”
这边儿皇帝忙着敷衍母亲,那边儿新得了消息的郑嘉树则忙着审问温庄和。他比任何人都更急于知道鸿烈到底发生了什么。
“襄王是陪着吴主在温家老宅呆了一天之后,回宫因为顶撞太后被罚。但他到底是真的顶撞了太后,还是在温家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儿?”郑嘉树心里一半是担忧,一半是惊喜。他担忧吴国人真的在温家发现了什么,也担忧他们什么都没发现,而襄王也的确是因为顶撞太后才挨罚。同时他又惊喜,因为他总觉得这事儿绝对和温家老宅有关系,如果是这样,那就说明他留下温庄和是对的,温庄和的计策是有效的。
温庄和觉得郑嘉树疯了,居然能问出这么缺心眼儿的问题。这不是废话么?她当时不在温宅,而且她又不是千里眼顺风耳,她怎么可能知道温宅里头发生了什么?至于宫里……宫禁森严,她更不可能知道太后宫里的事儿了。她很想说,郑大人您要是那么着急怎么不干脆自己撸胳膊挽袖子上阵去打听?但鉴于他们兄妹命系于郑嘉树,她也就不好这么说。
“郑大人,这个我就的确不知道了。不过以我对穆鸿烈的了解,他虽然称不上二十四孝,但也不是什么悖逆的主儿,不至于就随随便便能跟自己母亲顶起来。而且太后据说也是偏疼小儿子,平时即使有什么穆鸿烈犯浑的事儿,她也大半是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所以我觉得,这对儿母子之间没道理会闹成这样儿。竟至于让吴主开口要罚穆鸿烈。”温庄和想了一会儿才想出这么一个比较温和的说法来回答郑嘉树的问题。
这话仅仅比没说好一点儿……郑嘉树有些嫌厌地看了温庄和一眼,“有没有点儿我不知道的?”
温庄和让他噎得愣了一下,过了半天才说了一句,“郑大人还知道些什么呢?”
这个反问显然也让郑嘉树意识到了己方情报的匮乏。他叹了口气,停止了从刚才起就一直没停过的踱步,“是啊,咱们知道什么呢?咱们什么都不知道啊……你在温家里到底给襄王留下了什么东西?你难不成把火器图纸一直都放在那儿?”
温庄和在听到‘咱们’这个词的时候,心里微微一动,觉得这是个好兆头。这个意识让她心情好了不少,她甚至露出了一个清浅的微笑,“我若把自己这点儿底儿都掀开来给您看了,您以后还不得给我撂到一边儿去再也不看一眼了?您说,我能干这种自绝后路的事儿么?不过郑大人放心,他们如果真的找到我留下的东西了,那即使这些还不足以让吴主定穆鸿烈的罪,也绝对够让穆鸿烈喝一壶了。”说到这儿,温庄和顿了一下,然后又安慰似地说了一句,“而且,我虽然未必敢说是什么忠臣,但最起码到现在为止,我都牢牢地绑在您这条船上,跑不掉的。”
郑嘉树其实并不是怀疑温庄和,他只是单纯地好奇了一下罢了。温庄和的这种反应可以说是情理之中,但又在他的意料之外。而这种反应,不知道为什么竟让郑嘉树有点儿后悔问了刚才那句话——也许是因为,他觉得这个时候还不能为了这种事儿和温庄和生隙罢?
郑嘉树在心里给自己找了这样一个最说得过去的理由,然后就心安理得的不再去想那种后悔的原因了。
“你当然跑不掉,我也不怕你跑。我只是好奇,你为什么那么肯定你送过去的东西能让他们兄弟产生矛盾?襄王在所有人眼里虽然都是个不怎么靠谱的人,但可也从来没人说过他是个有野心的啊。”郑嘉树淡淡地道。
温庄和想了想,显然还是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还不足以互信到可以分享这种事儿,所以她只是笑了一下,“郑大人,穆鸿烈自己有没有野心不重要,重要的是……就像您说的那样,在别人眼里呢?如果在别人眼里他做了有野心的人才会做的事儿,那他即使没有野心,别人也会说他有。”
“郑大人,你们文人管这个叫做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作者有话要说: 请客官们相信东主是个写玛丽苏言情的好东主……不要放弃拯救窝!
☆、暗室谋
“恭喜柳大人。”第二天一早,白南山就特意等在了柳梧从府上到驿站的必经之路边,见到柳梧的马车后便命人驱车过去,到了跟前儿又亲自下车道贺,一派殷勤。
柳梧撩起车帘笑眯眯地看着白南山,口中却道:“不值道贺,不值道贺。毕竟此事是因为襄王殿下……呵,总之啊,白老爷这话在本官这儿说说也就罢了,但要是让有心人听了去,拿到陛下或襄王殿下那儿嚼,可就大大的不妥了。”
白南山微微一笑,拱拱手谢道:“多谢柳大人提点,是白某失言了。”
白南山话虽然是这样说的,但其实他并不那么担心这话会被皇帝或者襄王听见。说句难听话,无论是因为有失孝道还是别的,襄王这次被关都几乎等同于成了瓮中之鳖,能不能再出来都还是个问题。谁还会怕他的打击报复呢?而且……襄王是否能出来现在已经不取决于天子了……
“不过,此事于柳大人而言,的确是可喜可贺。可喜之处不但在于扶正,还在于……少了个威胁。”白南山稍稍抬起头,正对上了柳梧的双眼。
柳梧闻言,脸色陡然一变,厉声斥责道:“白老爷益发糊涂了!本官行得正坐得端,不怕什么威胁。而且再说了襄王闭门读书,怎么就是减少了本官的威胁?难不成你是在暗示本官和襄王殿下有过节么?你好大的胆子!”
白南山并没有柳梧想象中的那么恐慌。他甚至笑了起来,“柳大人,您别急。且听我说。温端成活着回来了,您应该比我更不想见到这一幕罢?您知道的,如果让温端成知道了当年抄家之事的内幕,所有与当年事有关的人都会被他设定为死敌。而比这个更坏的情况,是温庄和在他之前知道这一切。”他顿了一下,“柳大人,温庄和的本事这几天咱们可都是亲眼看见了。”
柳梧冷冷地看了白南山一会儿,然后恨恨地放下了车帘,吩咐了一句,“请白老爷上车与本官同行罢。”
白南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登上了柳梧的马车。
当年所有的商人都仰天子鼻息,依附朝廷,企图为自己争得比其他竞争对手高一点儿的地位——虽然争夺,但每个人在至高的权威面前都是一样的卑微。这样一种平等的低微,也构成了一种奇异的平衡。所有人本来对此都很满足。但后来,似乎不过是一夜之间,温家异军突起。温家凭着研究火器,凭着几张图纸就敢在朝堂上要求侯爵之位,要求超然于众商人之上。朝廷恨他们不忠,众商人恨他们不义。但恨的同时,又每一个人都渴望得到温家的图纸和设计图纸的那个人。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只要有了那些图纸他们就能自行生产而不必依靠温家的出产,而如果能得到设计者,那他们就可以取代温家,成为那个有资格向朝廷提出要求的家族。
没有人不爱高位,没有人不爱名利,没有人不爱那种以强权对抗强权的快感。
“温庄和是梁国的靖安郡主,你能拿她怎么样呢?”柳梧看也没看白南山一眼,口气甚至也盛气凌人,但白南山却还是看出了他的色厉内荏。所以白南山还是在笑,就像他夫人常年供奉的弥勒一样,“当年事,除了柳大人之外,在场之人甚少。而这其中完全不怕温庄和兄妹携怨报复,从而可能说出真相的人,唯有襄王殿下。”
柳梧微微眯起双眼,看着白南山,“这倒未必罢?白老爷当日不在场,但不也知道的一清二楚么?到时候若是你要讨好温庄和兄妹,把此事说出去,那可怎么办呢?”柳梧袖中突然闪露过一道不明来历的寒光,“本官只放心不会说话的人。”
说着,柳梧含笑理了理衣袖,然后又握了握双手,仿佛是在暗示着什么,那种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白南山盯着他的袖口看了一会儿,轻声道:“柳大人当然可以放心会说话的我。理由之一嘛,就是白某当日虽然不在那儿,但温家也不会就真的那么相信我。而且,更要紧的是,白某不喜欢屈居人下,不喜欢再过那种矮温家一头的日子。”
柳梧只是笑笑,却没说话。白南山自然知道他不相信自己,但偏偏自己最可信的理由又不可宣诸于口。他也笑了一下,但此时的这个笑容比起弥勒,则更像是小雷音寺里的黄眉老佛[1],“柳大人不必现在就相信我,柳大人只请看了我们的行动之后,再来决定不迟。”
柳梧眼皮子微微一跳,眉头微蹙而又舒展,“本官不知道白老爷这个‘我们’指的是什么。”他看着白南山,心中对这个‘我们’的包含范围并不是没有一个猜想,但他想想,却又觉得这个猜想如果是真的,那就未免太可怕了。
“白某不才,但仰仗祖宗之恩与福,白家这些年好歹也有些朋友。”白南山稍稍垂下了头,摆出了一副低姿态,“生死攸关之际,福祸相依之时,这些人不可能袖手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