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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充和与她在重庆时代画的仕女图(上有章士钊、沈尹默等贤长的题诗),此图原由水利专家郑泉白珍藏,「文革」被抄,历经岁月云烟,最后由张充和自己于一九九一年从苏州拍卖行托五弟购回,失而复得,弥足珍贵。(事见张充和《仕女图始末》)
不经意,就撞进了一座金山银山——这段香椿奇遇引发的惊诧感觉,其实就是我每一回面对张充和先生的感觉;同样也是我的耶鲁岁月里,内心常常升起来的一种日日置身名山宝山中,唯恐自己耽误了好风景、好人事、好时光的感觉。
张充和,出于敬重,大家都唤她「张先生」。稍稍熟悉民国掌故的人都会知道,这是一个连缀着许多雅致、浪漫、歌哭故事的名字,在许多仰慕者听来,更仿佛是一个从古画绫缎上走下来的名字——这样一位本应在书卷里、画轴里着墨留痕的人物,如今年过九旬却依旧耳聪目明、端庄隽秀,时时还可以和你在明窗下、书案边低低絮语、吟吟谈笑,这,可不就是人生最大的奇缘和福报么?
我不敢冒称是张先生的忘年小友。只是因为住得近,日日开车总要顺路经过,年前汉思先生久病离世以后,惦念着老人家的年迈独处,我便时时会当「不速之客」,想起来便驻车敲门,探访问安,陪老人说说话,解解闷。于是,时时,我便仿佛走进一部民国事典里,走进时光悠长的隧道回廊里,让曾经镶缀在历史册页中的那些人物故事,重新活现在老人和我的日常言谈中,让胡适之或者张大千,陈寅恪或者沈尹默,不敲门就走进来,拉把椅子就坐下来。窗外长街寂寂,夏日浓荫蔽天;远处碧山如画,残霞若碧。嚣扰的车声、市声,都被推到了细雨轻尘般的絮语深处。我时时就这样和老人对坐着,喝着淡茶,随手翻着茶几上的字帖,听着老人家顺口叙说着什么陈年旧事。那是一坛老酒打开了盖子的感觉,不必搅动——我几乎甚少插话,就让老人的悠思顺着话题随意洒漫开去,让岁月沉酣的馨香,慢慢在屋里弥散开来……
张大千画的芍药图
「牡丹和芍药,一种是木本,一种是草本,在英文里都是Peony,花的样子也差不多,所以美国人永远分不清,什么是中国人说的芍药和牡丹的区别。」有一回,谈起后院的花事,就说到了牡丹和芍药,「张大千喜欢画芍药。喜欢她的热闹,开起花来成群结队的。他那几幅很有名的芍药图,就是在我这里画的,喏——」她往窗外一指,窗下长着一片茂密如小灌木般的刚刚开谢了的芍药花丛,「他画的,就是我家院子这丛正在开花的芍药。画得兴起,一画就画了好几张。又忘记了带印章在身,他留给我的一张,题了咏,没盖印,印子还是下一回过来再揿上的……」我本来就知道,这座娴静的庭院里,到处都是张大千的印迹——书法题咏,泼墨小图,以及,敦煌月牙泉边与大雁的留影……没想到,眼前的苍苔、花树,就是画坛一代宗师亲抚亲描过的。
说着牡丹、芍药,老人的话题又转到了梅花上,「这地方,牡丹、芍药好种,梅花却不好种,种了也很难伺候她开花。那一回,耶鲁博物馆要搞一个以梅花为主题的中国历代书画展,央我去帮忙,」老人眼瞳里闪着莹莹的笑意,「这种时节,上哪儿去找梅花呀?为了布置展厅,我们就在当门处立了一棵假梅花。梅花虽假,我留了个心眼,开展以前,就在假梅树下撒上一片片薄薄的小花瓣。一下子落英缤纷的,果然可以以假乱真了呢!你猜怎么着?第二天开幕式,大家愣住了:那假梅树下的落英花瓣,全没啦!一问,原来是馆里的黑人清洁工,怕失职,连夜把它打扫干净了!」老人呵呵地笑了起来,「我跟她们解释,不要扫不要扫,都留着,她们无论如何不明白,你再撒上花瓣,没一会儿,她就给你扫干净啦!——你说多扫兴呀?」老人顿了顿,忽然敛住笑意,「可是细细一想哪,你扫什么兴?这些清洁工,才真是把这梅花当真了呢!你是假心态,人家是真心态,可是你想以假乱真,不就恰恰让这清洁工,帮你实现心愿了么?你还扫什么兴?」
看着老人脸上飞起的虹彩,我心里一动:就这么一个随意的掌故,这九旬老人的话里,可是有思辨、有哲理的哩!老人呷了一口茶,「周策纵听说了——周策纵你记得吧,就是那个研究『五四』的白头发大高个儿,那一年他还专门请我到威斯康星开了半年昆曲课——就为这事写了一首诗,题目就叫『假梅真扫』,我还记得其中的两句……」老人顺口就念出了句子,「假梅真扫,你说有意思不?」
这是从我和张先生日常的谈天说地中,随便拈出来的一个例子。只要提起一个什么话头,你等着吧,老人准可以给你洒洒漫漫,连枝带叶、铺锦敷彩地,说出一段有史迹、有人物、有氛围,每每要听得你瞪眼咂舌的久远传奇来。在今天这个记忆迅速褪色消逝的世界,我珍视老人每一点涓涓滴滴的记忆。只要天色好,心情好,每回踏进这道门槛,就像是踏进一道花季的河流,我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撑着小船溯流而上的采薇少年(在董桥所称「充老」的面前,可不就成了少年!),首先得把脑袋瓜子腾腾空,好留出空间,记住左岸上哪儿是菱花,哪儿是荠菜,右岸上哪里有木槿,哪里有灵芝……
巴金和萧珊
有一回,带老作家章靳以的女儿章小东夫妇造访张充和——他们上耶鲁看儿子。小东的先生孔海立教授,是老评论家孔罗荪的公子。老人搂住小东,亲了又亲,看了又看,搬出了黄裳文集,言说着当年对靳以「践约」的旧事,给我们点着工尺谱唱昆曲,由故世多年的靳以又讲到巴金、万家宝(曹禺)、老舍……恨不得把那段重庆的锦绣日子,一丝丝一缕缕地全给揪扯回来。自此登门,老人便常常会跟我念叨「老巴金」。「……老朋友都走光啦,也不等等我,只有老巴金,还在海那边陪着我。」老人说得轻松,却听得我心酸。确实,环望尘世,看着往日那些跌宕、倜傥的身影就此一个个凋零远去,自己孑然一身的独立苍茫,日日时时,缠绕着这位世纪老人的,会是怎样一种废墟样的荒凉心情呢?「 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此生。」那天,张先生向我轻轻吟出她新近为友人书写的她的旧诗句子,似乎隐隐透露出老人内心里这种淡淡的哀伤。
左起:沈从文、巴金、张兆和、章靳以、李健吾。
张充和自撰的著名对联
——可是不。你感觉不到这种 「荒凉」和「哀伤」。老人虽然独处,日子却过得娴静有序。有沈家侄女介绍来的朋友小吴一家帮着照应,张先生除了照样每天读书、习字,没事就在后院的瓜棚、豆架之间忙活。「老巴金好玩呀,」那一回,张先生要送我几盆栽剩的黄瓜秧子,边点算她的宝贝,边给我说着旧事,「那时候陈蕴珍正在追巴金——还没叫萧珊,我从来都是蕴珍蕴珍的唤她。蕴珍还是个中学生呢,就要请巴金到中学来演讲。巴金那时候已经是名作家了,人害羞,不善言辞,就死活不肯。蕴珍她们把布告都贴出去了,演讲却办不成,蕴珍气得,就找我来哭呀!」老人笑着弯起了月牙眼儿,像是眼前流过的依旧是鲜活的画面,「嘿,我们这边一劝,巴金赶紧来道歉,请出李健吾代他去演讲,这恋爱,就谈成喽!」
阳光,好像就在那些短促的音节间闪跳,「抗战那些年,我弟弟和巴金一家人逃难到了梧州吧,就住在一座荒弃的学堂里。听说晚上睡觉,不知谁抽烟,引起了火灾。大火就在铺盖上烧起来,大家都慌了手脚,巴金说:『不怕不怕,我们都来吐口水,浇熄它!』哈,他说要大家当场吐口水!——吐口水管什么用呀!后来还是谁跑到外面找来水盆子,才把火浇灭啦!」老人呵呵地笑得响脆,「呵,那年回上海,跟巴金提起这件事,他还记得,笑笑说:『我可没那么聪明,是你弟弟的主意。』你看巴金多幽默——他说他没那么聪明!……」
日头下,搭好棚架的瓜秧、豆秧,满眼生绿,衬着探头探脑的青竹林、香椿林,托出了老人生命里依旧勃勃的生机。
那一回,就因为念叨「老巴金」说得忘情,几天后见着先生,她连声笑道:「错了错了!我上回给你的瓜秧子,给错了!」我问怎么错了,她说:「说是给你两棵茄子秧,却给了你两棵葫芦秧,我自己倒只剩下一棵了,你看,是能结出这么大的葫芦瓢的好秧子哪!」
厨房墙上挂着的,果然是一个橙黄色的风干了的大葫芦。
「不怪我吧?那天你忙着说巴金……」
「——怪巴金!」老人口气很坚决,却悠悠笑起来,「嗨,那就怪我们老巴金吧……」
都说,每一段人生,都是一点微尘。我最近常想,那么,浮托着这点微尘的时光,又是什么呢?这些天赶稿子,写累了,会听听钢琴曲。听着琴音如水如泉的在空无里琮琤,我便瞎想:时光,其实也很像弹奏钢琴的左右手——大多时候,记忆是它的左手,现实是它的右手。左手,用记忆的对位、和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