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其实也很像弹奏钢琴的左右手——大多时候,记忆是它的左手,现实是它的右手。左手,用记忆的对位、和弦,托领着右手的主体旋律——现实;有时候,记忆又是它的右手,现实反而是它的左手——记忆成了旋律主体,现实反而退到对位、和弦的背景上了。「那么——未来呢?」我问自己。——「未来」,大概就是那个需要左右手一同协奏的发展动机,往日,今日,呈现,再现,不断引领着流走的黑白键盘,直到把主体旋律,推向了最辉煌的声部……
面对张充和,我就时时有一种面对一架不断交替弹奏着的大钢琴的感觉——老人纤细玲珑的身影,或许更像是一把提琴?——她是一位时光的代言者,她的故事就是这乐音乐言的本身。也许,今天,对于她,弹奏华彩乐段的右手,已经换成了左手——记忆成了生活的主体,现实反而成了记忆的衬托?其实,人生,在不同的阶段,记忆和现实,黑键和白键,就是这样互相引领着,互相交替、互为因果地迭写着,滚动着,流淌着——有高潮,有低回,有快板中板,也有慢板和停顿……所以,生命,这点微尘,才会一如音乐的织体一样,在急管繁弦中透现生机生意,在山重水复间见出天地豁朗,又在空疏素淡中,味尽恒常的坚韧、寂默的丰富,以及沉潜慎独的绵远悠长啊。
是的,我的「耶鲁时光」,也是一架左右手不停轮奏着的大钢琴。我在想,自己,怎样才能成为黑白键上那双酣畅流走的左右手?
午后下过一场新雨,我给老人捎去了一把刚上市的荔枝。听说我马上要开车到北部去看望在那里教中文暑校的妻子,充和先生便把我领到后院,让我掐了一大把新冒芽头的香椿。
二○○五年六月二十日至七月六日
于美国康州衮雪庐—青山州明德大学
爱乐飞鸿
一封信引出的隔洋、隔代之缘
下了课匆匆往办公室赶,忽然看见门前的信格上,搁着一封中文手写的航空信件。
心里一怔:这年头,互联网电子邮件满天飞,日常已经难得接到手写信件了。收件地址是流畅漂亮的英文手写体,中文地址却略略显得陌生。会是谁呢?
小信封贴得严实,小心裁开,慢慢展纸读信——天哪,我整个人几乎惊喜得跳了起来!——万里迢迢,这是郁风老大姐给我亲笔写来的信函!
暑假回京,我刚刚与她和黄苗子两老在分别十几年后欢聚一夕,还像自家人一样随便「蹭」了他们家一顿晚饭。没想到,离京前行色匆匆,来不及向两老告别,她老大姐的亲笔信函,就追着脚跟儿到了!
苏炜:
两天来分好几次读完你在《万象》七月号发的长文《爱乐琐记》,不禁浮想联翩,尤其是老柴的《如歌的行板》(现在我就在我房里书架上两个小音箱的CD机上放听着这张唱碟),那是三九、四○年在香港,是徐迟把他的迷恋传给我的,当时我们都还二十来岁,虽然听西洋音乐是早在上海十八九岁时开始的,家里有柜式唱机和密纹大唱片。
很遗憾你只写下耶鲁的地址,没写北京的电话,那天在保利碰见也忘了问,因此无法再联系,不知你是何时返回美国的。此信只好寄耶鲁了。
作为音乐的发烧友你竟拥有千多张碟,可谓大家!徐迟虽是最早的音乐行家(三十年代已出版过介绍各位交响乐大师的书),他也没有多少唱碟。四○年在香港,徐迟和我常到九龙乔冠华家去听唱片,他常放的有一套William Tell很壮观,读到你写那位范竞马在华盛顿震动观众,我就想到我们当时在香港,唯一音乐会的高贵场所就是半岛酒店的Rose Room,我们常忍痛买票去听。如斯义桂的男低音独唱,刚从德国载誉归来的女钢琴家姚锦新,乔冠华在德国就认识她,她弹奏的手法风格非常强烈,与众不同。乔冠华差点儿爱上她。
回去大学应仍在暑假,我托带的小玩意儿(扇子)给张充和,当已交去,她该喜欢吧?南通还给我寄来蓝花土布的上衣,如果她想要(敢穿),我也可给她弄一件。此信纯粹是读大文后即兴而写。
二○○六年八月九日 郁风
信纸的天头和边角,还补进了几行显然是意犹未尽的文字:
我保存了不少交响乐密纹大唱片直到「文革」,被抄家的红卫兵一摞摞地敲碎!
(你的书也读了一些,对于「流浪」很感兴趣)
此信写完,因找不到地址,你明明写下,但那纸条不知在哪里。用Email问《万象》主编,他当天就回复了。
八月十八日
——字行之间,只见一片热得烫手的赤子之心!苗子、郁风两老都已年过九十,可是乐天、调皮、锐敏依旧——那天在保利剧场巧遇郁风大姐,她告诉我:当天是她九十岁生日,她特意请两位年轻亲友陪着来看新潮的「多媒体话剧」《琥珀》,以作庆祝!
此信虽短,可是情趣、乐思、史料兼备。其中至少理清了拙文的一段爱乐迷惑:在西方并不流行的老柴的《如歌的行板》,原来最早,是由徐迟等左翼文化人在三四十年代推介而在国中流行开来的。回到家中,翻出郁风大姐赠我的大作《故人·故乡·故事》细读。一读之下,更是「大惊失色」——都知道郁风乃三十年代一代文豪郁达夫的至亲侄女;原来,她在十七八岁的青春年华,还曾在叔父郁达夫的引领下,亲聆过鲁迅先生的教诲,并接受过鲁迅题赠的画册!啊呀呀,如今捧着的手泽,可是直接沐浴过现代文学的两座雄山大岳——鲁迅、郁达夫的雨露风华的呀!
不怕说来丢人,这个学期正在给耶鲁学生上现代中国小说选读课,教的就是鲁迅、郁达夫等五四一代作家的作品。我把郁大姐的信带到了课堂上,不无炫耀地,指着课本里的鲁迅、郁达夫们,向洋学生们讲述着郁风与鲁迅、郁达夫的掌故,讲述「苏老师」跟郁风、黄苗子交往相聚的种种趣事。哈,学生们的蓝绿眼睛,简直像彩灯一样亮起来了!仿佛鲁迅和郁达夫,一下子从「苏老师」手上的书简里走下来,活现在课室坐席中间;从郁风、黄苗子一直连通到鲁迅、郁达夫的文化血脉,一下子热腾腾、滚烫烫地,连通到这些红须绿眼的洋孩子身上了!
放下信,我马上给张充和先生打了电话。约好选一个我课少的周日上午,从她家往苗子、郁风的北京家里打一个越洋电话,好让三位加起来大约两百八十岁的老兄妹、老至交好好叙一叙。他们之间的交谊故事,跨越两个世纪和两个大洋,真要一本洋洋大著方可尽述的。
那天,给张先生捎来郁风送给「充和四姐」的小礼物——一把蓝印花布的精美折扇,附上的小名片上写着:「四姐妆安。」九十三岁的「老姐姐」乐得直拍手:「他们最懂我!知道我喜欢蓝印花!我就是喜欢蓝印花!」第二天一早,电话挂通,获悉郁风大姐因为嗓子嘶哑多时住进了医院做检查,苗子和充和两老互道着珍重问候,欢快地叙着旧事,谈吐间的神采,显得何等年青!
我在中间不时穿插着接话,忽然心中一动:一个爱乐话题,将两洋相隔的老辈人和两代人,联结成忘岁之交忘年之交,这是人生何等的奇缘、大缘!放下电话,充和老人还兴味盎然,谈起我从南京带回来的一把名为「霜钟」的古琴,她眼睛一亮,把我引到楼上,向我展示她的一件伴随大半生的心爱宝物——一把名曰「寒泉」的宋代古琴。晨光下,苍润高古的琴面,流水断纹隐隐。那是古琴一代宗师查阜西,当年送给她的结婚赠礼。
画家、书法家黄苗子、郁风夫妇
「寒泉」 对「霜钟」,这也是一段奇缘,却是需要另一篇文字才能尽述其趣了。
二○○六年九月二十八日于耶鲁澄斋
补记
惊闻郁风老大姐于四月十五日辞世,悲恸恒久!
念想大半年前在京中与苗子、郁风两老欢聚一旦,两老像家人一样留我跟他们一起用晚饭,除了黄老苗子跟我是广东中山乡里之外,我惊喜的是,郁大姐的粤语也非常流利,我们一直用乡音聊着天,晚饭后他们还把刚刚完成两老传记的李辉、应红夫妇唤过来,又是好一通神聊。郁大姐一直对我这个晚辈厚爱有加,一再叮嘱我再次造访。没想临行匆匆,来不及向两老道别,回到美国,就接到上文言及的越洋信函。我知道,自那以后,郁大姐就住进了医院……
这封万里寄到的郁大姐亲笔信函,也许是老人家病前最后的手笔了,我将永生珍藏、铭念——匆匆草上几字,遥寄我对郁风大姐的无尽哀思和怀念!
附 录
金陵访琴
「这本书,算是向你们借;不过读完了,或许我就不还了。」我笑嘻嘻地说。
「凭什么?你老兄……」这边陈平原还在诧异我的唐突,夏晓虹已经一口回绝了,「不行不行,这书我们得留着,平原和我,最近都在对这个话题有所关注……」
我其实是「倚熟卖熟」。趁着暑假回国探访亲友,向大学老同学——如今已经名满天下的北大教授陈平原「讹」书来了。
茶几上摊满了学生们题赠给他俩「指教」的书——都是学生毕业离校后的「著述」,「桃李满天下」之谓,莫以此甚也。我品着平原沏的潮州风味的酽茶,一边翻看着这些「桃李」著作,从一摞书下面,抖出了这本不甚起眼的《古琴丛谈》。觉得话题冷门,离他们的专业行当也远,便大剌剌提出这个「连借带拿」的要求。
说起来,我「关注」古琴,倒是有年头了。二十年前在哈佛燕京图书馆,从北京、台北两家的故宫博物院院刊上,都读到关于故宫收藏的传世古琴的研究文字——从「大圣遗音」到「九霄环佩」,再旁及「飞泉」和「玉玲珑」,当时就心生异动,觉得像是有哪根弦儿被拨动了一下。由此想起:那些年,在洛杉矶加州大学(UC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