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秀跟爸爸、大姐商量失败以后,她感觉到自己的末日来到了。她多次想过但实在不愿意走的那条路出现在她的眼前,挥之不去。大祸就要临头了。生死只在一线之间,一念之间。可悲呀,一切都无力挽回了!
6后晌,爸勒令秀秀到坡里去背洋芋,留一歇时间回来做晚饭。秀秀想排遣胸中的郁闷,梢背梢背的背,每一回都在一百五十斤左右,脸鳖得通红,汗流如注。她上身穿一件碎花衬衫,下身穿一条军裤,全身上下映满了汗渍花斑,赤着脚,三分像姑娘,七分像主妇……直到坡里人喊饿了,她才放下背篓。
秀秀没有立即烧火做饭,而是从爸爸的箱子里,搬出来几沓烧纸,扛到妈妈的坟前,庄严而虔诚的烧起来,口中念念有词:“妈呀,女儿不是人!对不起您老人家!我无路可走,只好来陪妈妈……先化些钱,妈妈把着点,儿和妈往后的日子长着呢。”神不知,鬼不觉。
秀秀虽然心灰意冷,万念俱灰,但总是下不了最后的决心:人世间是美好的,好人总比坏人多!自己还有好多事情要做——屋里的外头的。四天前偷偷给在省城的哥哥拍了一封电报,哥哥怎么还不归屋呢?……可是,自己还能这样呆下去么?唉,……哥哥也不回来。就是回来了,他能救我吗?社会的压力还可以咬牙忍受,父亲还有大姐那威严恐怖的样子,好怕人!自己已经成了父亲的累赘,成了父亲的心病。大姐只要看见我,脸色就变了。留下性命,还有什么益处?不仅不能给亲人们带来欢乐、幸福,还给他们带来了无尽的痛苦。当然,自己走了,他们也会痛苦的但只要过一段时间就会慢慢淡化了。不,还得看看,谁说过,苟且的活胜过壮烈的死!哥哥得到电报也该三四天了吧,只在这几天就当回来了……
天色晦暗,四野阴霾笼罩,看不见天,暗雾汹涌。风不吹,气不流,深秋了,天气竟还这样烦躁!偶尔亮一回闪电,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秀秀倚在厨房门框上,看乾坤之大,事物之微;想人世之险,人生之艰。喟然长叹:“天地虽然广袤,却没有我程秀立脚的地方了。我就要走了,走向一个不可知的地方,去向妈妈忏悔……我玩弄了生活,生活也更严酷的惩罚了我呀!”
吃晚饭时,太阳还有两三丈高,吃得快,还可以做一歇活路。可这顿饭比早饭做得更糟。秀秀有所不知,自己虽说是混混噩噩、懵懵懂懂,大家确是精精神神、清清醒醒,帮忙的有的在低声议论,有的把碗敲得山响,不肯动筷子。
这可气坏了自尊心很强的程望杰,一蹦三尺高,大骂“要死的”,扑过来掴了秀秀两个耳光。秀秀用双手捧着热辣辣的脸,没好气的、没头没脑的冒出一句:“你打我,我该怎么办?”
“你怎么办?留在世上也没有用,你只有挂绳子、喝敌敌畏、飞天坑,没有你,我还活的轻松些!”
“好,我死!我死!我……我……妈呀!”
秀秀哭喊着,两脚用力跺着地,脚下扬起一片尘土,冲上了楼。楼上有一间小卧室,是家里招待客人的。她在这个小卧室里狠狠跺楼板,楼板“吱啦吱啦”的叫,地上洒了一层扬尘。一双脚好有力哟!转工的人后来说。
过了一会儿,楼上一点声息都没有了,都以为秀秀可能是跟爸爸赌气,睡了,以前曾有过几回这样的事。程望杰还沉浸在愤怒中。
在秀秀床上小憩的慧慧,听见吵嚷,没有动。她和衣躺在床上,一边想心事,一边关注事态的发展。偶然之间,她想起了小妹曾经说过,她床底下有一根棕绳子的话。她抑制不住“咚咚”心跳,翻了翻枕头下,不见了棕绳子。不好!怎么一点声响也没有了呢?
从秀秀上楼到现在,过去了二十分钟的样子。慧慧越想越不对,慌忙中爬了起来。正在穿鞋,忽听楼上“噗——啪”一响,慧慧心里“咯噔”一沉,靸着鞋子冲出了房门。此时爸爸已经上了一半板梯,吃饭的人,也早放下碗筷,惊呆呆站了起来。
“我的儿呀!秀秀上吊了!啊!呀!快来人哪!”程望杰失声怪叫。
7人们都向楼上小卧室扑去。那小指粗的棕绳子已然断了,那从花楼板缝隙中掉下来的半截,摇摆着,像一个冷笑着的幽灵……一个方凳翻倒在楼板上。
爸爸把扑倒在地的女儿紧紧搂在怀里,坐在床沿上。慧慧赶紧用两条毛巾堵住秀秀的“下身”——免得最后一口气漏掉。老辈人说,只要最后一口气还在,就有办法。但有几个上吊的人堵塞“下身”后,能转来的呢?
急如星火的三婶大声哭喊:“秀秀,秀秀你要转来呀!”还算有点理智的她,一边喊,一边抓住了秀秀的手腕,还好,还有微脉,她又把手背按在秀秀的胸口上,不要紧,还有点热,心脏似乎还在轻轻跳动。
秀秀两眼紧闭,脸上慢慢变成了紫色,嘴唇松开,露出了一排白晶晶的牙齿。前颈项勒了一条槽,乌紫的血水正聚集成滴。披头散发。耳朵丫丫上,后颈项上还有泥巴,是下午背洋芋时洒的,做了一顿饭,还没来得及洗,原来她可不是这样的!上身就是那件碎花衬衫,里面有一件白底蓝花汗衣,双乳膨突。下身就是那件汗渍斑驳的军裤。赤脚,脚丫上也有稀泥和田粪。手指、脚趾慢慢变成乌紫色。三婶经过观察,叫道:“不要哭了,还有救。赶快倒开水来,给她把这口气接过来!”
三叔喊三婶:“快去把花椒擂点来。”自己立即奔下楼梯削竹筒。用竹筒朝吊颈的人鼻孔里吹花椒面,已流传很久,因为花椒面辛辣,可以刺激人的呼吸器官,若还有气,患者会咳嗽,几声咳嗽,气就缓过来了。
程望杰哭着喊:“我的儿呀,我的儿呀,秀秀,秀秀,秀秀啊!”
慧慧哭得更惨:“秀秀,秀秀!你不能走呀!秀秀,我害了你呀,害了你,我害了你哟!”把秀秀的双手抓住不放并紧紧掐她的人中。隔一会儿,慧慧突然喊道:“田嫂,赶快蒸绳子!”传说,只要将吊颈绳在甑子里蒸出气了——但要绳子不断,人就活转来了。现在绳子已经断了,还是蒸,那只能是生人不免死人意!
不管人们怎样悲痛,不管人们怎样凄厉的哭喊,秀秀平平静静,一点表情也没有,好像正在酣恬的梦中。
在场的人奔上涌下,忙得不可开交,找医生的、喊人的、借东西的、倒水的、抱柴的、烧火的……
在场的人无不泪下。女人们已经不敢看秀秀的脸,鼻子、嘴巴都在出血,头渐渐朝一边耷拉下去。
鸡飞狗吠,哭声四起,好不凄惶!
正在此时,门口阶沿上传来了挂掌皮鞋急促的“蠹蠹”声,有人喊道:“程刚回来了!”
第十章 程刚档案
1四天前,程刚接到了秀秀的电报。电报说:“姐被公婆殴成至伤,危在旦夕!速归!”
程刚吃惊不小,立即请假动身。第一天坐火车到地区,第二天从地区到县里,第三天等了一天车,第四天从县里坐早班车赶到区里,没有休息,直奔家里。拢屋时,时间是傍晚十九点,“新闻联播”刚开始。程刚这几天的心啊,确实乱麻一团。无论是在火车上,还是在汽车上,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无论是睡还是醒,他都在想多灾多难的爸妈,想辛苦劳累的大姐,想神秘莫测的姐夫,想单纯漂亮的小妹,想自己的前程……
2昏暗的夜,煤油灯在风只摇曳,爸妈并排坐在床前,自己跪在床沿下,不敢动。
“程刚,你听着,而今我和你妈都已到了垂暮之年,将不久于人世;你也当了官,怎么就是不给我们找一个媳妇,给我们养老送终?你知道,我们程家就你一根独苗!从城里遣送到乡下,无亲无邻,这么多年来饱受欺凌,如果不能延续香火,那……”爸爸的咳嗽声。
妈妈的声音永远带着哭腔:“刚儿,你受苦了。你刚上小学,妈就离开了你。你每一次从学校回家,把遭人欺侮的事学说给爸爸、大姐听,你们父子仨在阳间哭,我在阴间陪呀。”妈妈抽抽噎噎哭起来了。
“听说你谈过几个的,怎么没有成功?是你的原因,还是别人的原因?你说!”爸爸很严厉。
他想回答,但嘴就是奓不开,可能是烟抽多了,火气上来了。
妈还在哽咽:“我的儿呀,你读了十几你的书,也该明点事理了。人一生一世当做些什么?不要我们多说得。你是程家的独生子,也是程家唯一的骨血:大姐前几天已经被人整死了,小妹也时候不多了。我们吃尽千般苦头,全指望你了,你要听话!”
明明是三姊妹,他想,怎么成了一根独苗?大姐竟死了,小妹也快不行了,做梦吧。但不管怎样,到底没见大姐和小妹的面。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怎么得了啊!恐怕自己也教不成书了,要回家侍奉二位饱经风霜的老人了,唉!
妈又说:“听说你的两个女朋友都有工作,不是你写信说的吗?选一个嘛。不管你找个什么样的,我们都欢喜。要打算了。你今年多大了?掐指算算,丙申丁酉生人,二十九、三十吧,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再不定下来,恐怕……唉!”
爸的声音大起来,简直有点咄咄逼人:“你是读过书教过书的人,应该懂‘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道理。快到中年,没有妻室,更无后啊!你今天要说清楚,到底打算怎么办?你懵懵懂懂,我们不知你成天都想些啥,哪能不急呢?今天如果不讲清白,你就不是程家的后代,你从此可以不姓‘程’了!”
他要说话!他急切的想申辩、想表白,他相信自己的辩才——曾在全系的辩论会上得过大奖。可是嘴里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挣扎了一会,终于醒了,神情凄惶。哦,原来是南柯一梦。
这是在南行列车的软卧上。虽然磕磕碰碰、曹曹杂杂,但他太疲劳了,四点钟接的电报,五点半锺就急匆匆上了火车,所以还是做了这怕得要死的梦。
3列车飞快的奔驰。高大的建筑群,活动的人影,一晃而过。那些榛榛莽莽的野林,变成灰褐色的田野,一片接一片,没有差别。田野已收割割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