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祖先,不是有伟大的四大发明吗?历史书上有的。不是有万里长城横亘边陲吗?历史书上还印出来了的,那算什么?”沈伟大声说,“外国嘛,那是事实,让学生开阔一下视野未尝不可!那还算不得最新信息呢。卫星上天,我本来是准备讲的,但我们也在人家之后……按正确的观念,正确的指导思想,我该怎么讲呢?”
“这个问题,缓一下再谈。”丁局长很生气,大声而威严的说,“从课堂结构、教态看,天上地下、古今中外的旁征博引,有些画蛇添足嘛!懒散而不负责任嘛!”
沈伟从容的说:“我不这样认为。从教育学、心理学的角度来看,初中学生,哪怕是初三,遗忘性还是大的,只有给他们以众多的意象,才能加深其印象,从而加深对课文的理解。”
下自习了,窗外涌来一群学生,尤先存立即去轰赶。屋内许多人都抽起烟来,也有人倒水喝,擦火柴的声音,杯子碰撞的声音很响。不知谁伸懒腰时,打了一个长哈欠,像感染样,好几个人都“哦吙”、“哦吙”起来。
教育股甲股长,一张脸像判官又像是打了败仗的先锋官,他扫了一眼在座的人,站起来说:“你们呢?专门抽时间听课,总该多少说点吧!”
教育股乙股长立即指着另两个初中班的语文老师:“说说吧,你们。”
那两位老师低头嘀咕了一阵,总算说了:这种清谈式的教法跟教材联系不紧,不知是不是这样?这样铺天盖地的讲,只怕学生摸不着边际,听得云天雾地了。不一定正确,不一定正确。
沈伟一点也沉不住气,什么话也不能接受,他抢着说:“是不是云天雾地,领导不妨去问问学生!”
文校长立即说:“学生当然喜欢听故事呢,你去讲孙悟空、猪八戒,学生才高兴呢。”
“话也不能这样说,如果悟空、八戒的故事没有一点意义,出版社印它干啥?据说这类书市场上才俏呢,特别是刚开禁的时候。这类故事脍炙人口嘛。千百年来,盛传不衰,足可见其魅力,我们不能妄评!”在领导面前,尤先存本不想暴露自己,这是他的处世哲学,但他又的确为沈伟鸣不平,只好“冒天下之大不韪”了。
“精彩!小尤老师,继续说!”丁局长没好气的说。
尤先存一惊,大眼睛扑闪扑闪,光光的额头上有了汗珠珠,又看了看沈伟,半天才说:“语文方面,我实在说不上来,沈老师这节课,我不敢乱说。如果总结一下嘛,从教学时数上看,似乎安排失当。但我觉得,我们应该寓教于乐,让学生多了解一些课本以外的世界,多获得一些知识……”
“程仝老师,你呢?”丁局长火了,掐断了尤先存的话。
“我么?我跟领导和老师们的意见,基本相同。这节课破题用的时间过长,是不是为了显示‘广博’呢?结构也松散。”他停下来。丁局长把杯子放在窗台上,有些兴奋,有觅得知音的喜悦,他觉得术有专攻是不错的,程仝一句话就击中了要害,比他说几句还强!教育局甲乙两股长也显出威风凛凛、扬眉吐气的样子。程仝看了看局长,又看了看紧紧盯住他的沈伟,沈伟的火辣辣的眼睛直刺得他想跳起来,“但是,这种教法,能不能算作一种新的探索,新的尝试呢?”
全场哑然。
好一个中庸之道!
“够了!”丁局长站起来,挥了挥手,显得烦躁、愤懑,他不想在这里多呆一分钟了,“沈伟老师这节课,我们认为是失败的!主观也好,武断也好!失败就失败在他没有紧扣教材而去高谈阔论,且时间达一个小时。其他枝节,我们暂且不论了。沈伟老师,你认为?”
“我不这么认为,我保留意见!”
第十八章 日常生活
领导走了,连夜去了X镇,小车司机很不高兴,他已经睡了。学校又归于冷清,只有些残羹剩饭供小老师们打捞一阵。从这个意义上讲,老师们倒是愿意上级天天来检查,哪怕他们得到的不过如此。寒心的追求么?
午夜,程仝不无神秘的对沈伟说:“从今天的听课,你觉出一点什么气候来了吗?”
沈伟淡淡的说:“我嗅觉器官不灵——”他对程仝和尤先存不理直气壮的为他说话,还窝着一肚子火。
尤先存接着说:“局长连夜要走,与沈老师的态度……”
“他走他的,关我屁事!”沈伟直想揍人。
程仝和尤先存无话,他们理解沈伟此时的心情。气氛凝滞、烦闷、憋屈。有几只夜蚊嗡嗡着,一个劲儿朝沈伟额前撞,沈伟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去拂,烦了,使劲一掌就拍在了额上,一声响亮,那蚊“嗡”一声早不知去向了,哭笑不得。
尤先存去找他的教材,准备明天的课,时不时朝静坐参禅的沈伟瞄一眼。程仝如坐针毡,天黑如锅底,他一个人又不敢回去,只好压住烦躁,盼望天明。
他漫不经意的拿起桌上一本《语文教学通讯》翻了翻,忽然想起一件事来,把书往桌上一掼,兴奋的对沈伟说:“沈伟,别生闷气了。”
“谁生闷气了?”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不想听!”
“你会听的——关于语文方面的。”
“没有什么新鲜玩意儿!”
“关于考试……”
“啊?”
“Y镇中学的翁校长,还记得吗?”
“少哆嗦,翁校长怎样?”
“翁校长考取本科插班生了。”
“四十岁了吧。”尤先存独个儿嘀咕。
“快说说,翁校长怎么就考取了本科插班生?四十多岁的人!”沈伟果然急了。
“看把你急的!省教育学院招收中文本科插班生,在职的公办就行。插的是大四,只需读一年,就发烫金的本科文凭。”
“啊!”
“翁校长的老婆在N县文化局,你是晓得的,他们是师范时的同学,闹了十几年的调动都没调出,这下好了,夙愿已偿。如笼中鸟(翁校长在M县长期受排斥,据说是因为他的傲),飞出了M县,前三天已从Y镇中学驱车往N县教育局报到,说是带‘长’字号的。”
“那你说,我们能行吗?怎么个考法?”沈伟异常兴奋。
程仝朝尤先存望了一眼,他有些沮丧。
“中文函授,顾名思义,只考中文。有现代汉语、古代汉语、文学概论、写作等。据内部消息,明年还是招大四的插班生,对象是专科毕业生。”
“翁校长只读过中师吧?”尤先存提醒道。
“或具备同等学力。”程仝俨然督学大人,“怎么样?沈伟。”
“我……”
“可能在明年秋天。”
“你准备怎么办?”
“志大才疏哟,我正是来找你商量的。”
“哦。”
又陷入沉默状态。尤先存拿起了教材,若有所思,但目光游离于教材之外。
“我们也考,他妈的,考就要考取!”沈伟决然的说。
程仝和尤先存看着他,像看一个疯子。
人身上的潜能是无法估量的。一旦确定了奋斗目标,选定了突破方向,就觉得眼前是一片明灿灿的朝阳,那确定的目标,像强力磁场样牵掣着你的心,会使你忘却诸般烦愁、万千痛苦,而马不停蹄的去搏去拼去闯。
沈伟记着程仝走时说的“不放弃教学”的话,对学生抓得比以前还要紧。内心充实,情绪高涨,觉得一切都顺眼顺心。得意的神态似乎在向学生说:我有更大的前途了,我在向更高的境界攀登了,你们呢?自然,对学生说话也就格外响亮,充满居高临下的态势。
时间安排的满满的。他在正面墙上用一张大白纸写上“6——12”,后来又改成“4——12”,即早晨六点或四点起床,零点休息。这是需要毅力的。他告诫自己,不能丢下学生,也不能放松复习,折中的办法是拼命在白天里把属于自己的工作做完,晚上就潜心进入自己的“王国”,自己的小天地。
开头个把月,睡四个小时的觉,他不打盹儿,上课还是讲得头头是道、津津有味,只是一爬上床,就见到了周公,手里拿着烫金的证书。一醒过来,隐隐觉得屁股有些酸痛,那是坐长了硬椅的缘故。吃饭、开会和出个什么门儿,他一般不落座,使不明究里的人大惑不解。
他不敢怠慢。每当想到年龄渐渐大起来,想到自己垂暮之年后的情景,想到熟悉的人们,尤其是想到自己学生的前程,他就异常激动,想入非非,镇定之后,便更加努力学习,努力工作。
尤先存劝他,这样搞恐怕不行。一天至少要活动两个小时。像现在这样,只怕将来学也考取了,学生也“起飞”了,你人也累趴下了。
像应证尤先存的话样,渐往后,沈伟渐觉力不能支,屁股疼得不能挨椅子了,即使放两个枕头,也还是伤疼伤疼的。白天上课,头也有些昏昏沉沉的。起床时间常在四点至六点徘徊。常有力不从心之感。他感觉到尤先存的话有几分道理。
尤先存建议,抽一定时间打打球,娱乐娱乐,沈伟觉得这个办法好。他俩在初中生中组织了一支篮球队,并把老师们也组织起来,勉强凑成一个队,每天中午和下午举行师生对抗赛。六七月天气,奔跑的得汗如雨下。打预备铃了,用凉水一冲洗,顿感神清气爽。
不过,在球场上,沈伟也有不开心的时候。
一天,初三班一个姓黄的学生与尤先存选人。姓黄的学生球投进了,先选,他没选沈伟选了另一位老师,尤先存立即选了沈伟。
论球技,沈伟远远超出那位老师,但他的“个人英雄主义”也远远超出那位老师。不管是什么情况,学生不选自己的班主任,这是难以接受的。是轻视?是藐视?沈伟大怒而去。
这场球就没有打成。上课了,他空手走进教室,定定的朝姓黄的学生看。那学生低下头又慢慢站了起来。
沈伟一拍桌子,吼道:“谁让你站起来了?大家晓得,我喜欢打球,不想竟然到了没人要的地步!(其实,如果尤先存不选他,姓黄的学生第二个肯定要选他的。)不要的还是自己的学生!”越说越气,越来越难听。不知是悔是屈是怕,姓黄的学生哭了,人长树大的!
姓黄的学生从此戒了篮球,他本来是一个球痞子!沈伟叫他上场,他只笑笑,一直到毕业,再没有出个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