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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种平静是:不得不,没办法,别无选择。
我环视周边,苏梦生不在,小鱼也不在,有医生护士在门外静候。这样就好,我的死亡是私密的,而不是所有人围在床边的等待和参观。就让我一个人静静地走,不要打扰。
“要不要把姜小鱼叫来?”妈妈问我,眼睛里蓄满了眼泪。我什么都没有为妈妈做过,而她对我的爱却是毫无保留,这样的愧疚使我胜受不住。
我闭上眼睛表示拒绝。小鱼目睹过太多的不幸。绝不要将我闭眼的一幕烙在她的脑海中。
我仰面朝天,有种奇妙的感觉:两只眼睛都没有盲区,可以像野兔一样环视。能看到自己被雪白的被褥包裹,妈妈温柔得像天使的手臂,轻轻环揽住我。
我想抬起手臂回应妈妈,给她一个最后的拥抱,努力了几次,都没有成功,我轻轻说着腹语:“再见了,爸妈。再见了,我的青春以及这个美好的世界。”
我走了太长的路,疲惫不已,是该歇息的时候了。世间的万物都不再令我震动,往事在眼前一晃而过,不复记忆。花猫喜悦忽然出现在眼前,对着我嫣然一笑,定格。所有的人都瞬间消失。
人生最后的体验,原来是承受一无所有的幻灭。
苏梦生:幻灭与启程
小希的情况时好时坏,长时间陷入昏迷状态。越是接近危险,我就越偏执地期待奇迹并昼夜盼望。
我觉得那不过是表象,小希一定是清醒的,或者,她的灵魂累了,游离出去走走,还会再回来。
曾经她双目失明,不是又重见光明,好好地出现在我们面前吗。我藉由对医院领域的无知,日日自我安慰和欺骗。
章小希的爸爸召集我们,像是开家庭会议,是看一个影像,是小希在清醒的时刻独自录制的。
打开电视,镜头前的光头小希露出轻松的笑容,一如从前。她对着镜头摆手招呼:“嗨。嗨。”
我的手头一震。她的微笑依然纯美,是属于所有人的。
只看到一半,章小希的妈妈哭着跑出了屋子,我只觉得眼前一切不复存在,只有小希眉眼轻笑的样子在眼前晃动,等我醒悟过来,她已经在说结束语了:“苏梦生,好好照顾小鱼吧,不管以什么样的方式,不要让她太孤独。另外,捐赠器官的事情,要帮我劝说爸爸妈妈。一定。”
捐赠器官?
我盯着关掉的屏幕持久发呆,大脑停止运作。转头看着章小希的爸爸,等他给我一个解释。
他说:“这是她的意思。她已经很努力地走到了今天。”
我没有想到,在听完小希那自以为是的捐赠意愿,我会这样震怒,不!不是震怒,简直是疯了!
“这是什么意思?小希只是昏迷了,还可以再醒过来了,什么捐赠器官。我不同意。”
离开了医院,我发疯似的到处跑,去了很多小希去过的地方,希望她能给我一个惊喜,捉迷藏的小孩失去了耐心,跳出来说,嗨,我在这里,一切不过是个玩笑而已。
天空中有鸟掉下来,一定是折了翅膀,有人说天空中会掉下来很多东西,雨,雪,理想。我猜那些都是我的想象。
我如丧家之犬在街上乱走乱闯,从路头走到路尾,太阳白花花地当头罩落,眼睛都被灼花了,连呼吸都不顺畅,但没办法停步,捐赠器官四个字,紧紧抓着我不放。
我给姜小鱼打了电话,便摸回小希的病房。她们不该错过最后的道别。迎面见到小希的妈妈,她面色苍白,眼中没有眼泪,而脸上也无任何表情,缓缓与我擦肩而过。
就在我跑出去的时候,小希停止了呼吸。原来不是有鸟落地,而是小希的灵魂升天。到底爱与钱有多大能量,是无所不能还是一无所用。
要来的终究要来,可她从来没有说要离开,我们甚至没有说再见,她已经去了那个无人之境。我要与她告别,没有人答我,医生挣脱我便转身离去。
在我强烈一再要求下,才得以看最后一眼。小希的右眼角膜、心脏已经在第一时间取走。她闭着眼睛,脸上出现一个恍惚的、极为温柔的微笑。静静的,像娃娃。
她双手交叠放在前胸,纤纤的十指仍像搪瓷般细致,我小心翼翼轻轻碰触,只怕粗鲁的动作不小心打扰了她的静谧。
我以为我会怕死去的人,站在面目全非的小希面前,我却一点也不怕。我不知不觉精神恍惚起来,与之面对面,愈发觉得恍如隔世。
我伏下身子,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在她唇上轻轻印下一吻。
姜小鱼:幻灭与启程(1)
我果然日日睡得昏沉。抬脸看天,海市蜃楼般有另一个国度,有山有水,有飞驰的骏马,奔跑的兔子和美丽的鲤鱼,短发章小希穿着白衣白裤,笑靥如花,意味深长,向我缓缓招手。
忽然被猫叫声惊醒,我心里惶惶然。起床才知不在糖果屋,是在家。爸爸正在东翻西找,问我有没有见到喜悦。
我抹一抹头上的汗,顾不上回答爸爸的问话,急慌慌跑回小希先前的医院,苦求医生能给我透漏半点小希所在的医院地址,医生毫不留情地拒绝了我,或许他根本不知道。
手机忽然传来铃声,是苏梦生。
不记得他之前说过什么,之后又说了什么,只是记得他说了医院的名字和那个VIP病房。他说,快点来,与小希见面。
两家医院相隔很远,遇到两个出租司机都不知道具体位置,我下车急慌慌的走了很久,边走边问,千折百回,仿佛永远无法到达。阳光热暖暖地罩下,一丝丝的寒意却直打心底冒出。
终于找到病房,章小希的床铺空空,苏梦生不在,没有人在。空了的白色床铺无限放大放大,我只觉得万物褪色,双腿发软,我扶着门框一路滑跪在地。
有人伸手扶起我,转头一看是小希的一位看护阿姨。这位阿姨工资照拿,却在小希生前没帮上忙,小希最终也没有到久卧床榻的地步,并且她的病房从不断人,妈妈又时时刻刻伴在左右,这位阿姨多少有些愧疚。
我扯住这根信息稻草,紧紧盯着她问:“小希呢?去哪里了?”
她保持豪门佣人风范,掏出一条花格子手帕揩着眼泪:“拉走了……好突然……好突然。听说神志不清……最后连话也说不出。”
每说半句话,她就要揩一次眼泪,冷汗涔涔,又诚惶诚恐。
她每抬手擦一次,我的心就沉落一层,仿佛看她的脸色一层层的暗了下来,我需要急促地用力吸气,才不至于缺氧窒息。
在她说了这些之后,我还依旧问她:“到底小希去了哪里?为什么都不跟我说一下?”
阿姨瞪大了惊恐的眼睛,见我如见鬼。或许为了让我清醒过来,才用了两个字来终结我们的谈话:“死了。”
我后退两步,眼睛盯着小希的空床,整张脸都觉得麻木,连声问道:“什么?什么?你说什么?”
问得看护阿姨再无法回答,吓得落荒而逃。
死了?该去哪里找你,我的小希?
我拖着两条腿,勉强把自己搬回家中,颓丧的开门,上楼,整个人没了骨架支撑般瘫软下去。躺在地板上,时间在耳边流逝,我无知无觉,夜以继日,日尽天明。
不知过了多久,苏梦生打开了我的房门,背靠门板,沉默无言。
我还仰脸向上,含糊不清地问道:“你跟小希告别了?”
有什么刺痛他似的,他转过身,伏在门上,伏在门上不能安慰痛楚,他又转身,重新靠着门板,才答:“是。但我见她的时候,她已经离开。”
姜小鱼:幻灭与启程(2)
我们之间有一种异常的寂静,没有询问,只是默默承受。我们被小希消失的现实状况打击了,有些眩晕,一时间找不到出口。
次日傍晚,我找到小希的妈妈苦苦哀求,取得一点小希的骨灰,小心翼翼装在盒子里,拿去步行街那个做挂件的小摊上,毫不避讳地说了此行的目的。
项链做得很快,配上银色细链,精致绝伦。小希的骨灰装进瓶中,小指般大小,烁烁发光,美如宝石。戴上项链的一刻起,我失去了对一切观点的辩驳与兴趣。我学会接受现实。小希曾经跟我说,现实就是,不管你接受不接受,它已经成了既成事实。
喜悦消失了,找遍了社区里的所有角落,没有血迹也从没有人看到它。小希的离开在校园没有引起任何震动,很多人都忘记了花仙子的存在,忘记了她曾经来过,消失一段,后又出现,直至完全消失。
大家计较的是历史书是否整本背熟,数学公式是否信手拈来,养兵千日全用在此役来一决生死,再没什么是比决定一生荣辱的高考更重要了,要念的书叠起来比我们的身高还高,其他一切事物暂且靠后。
毕业是喧闹的,是长久压抑后的爆发,坐最后一趟校车回去,身边的女生又唱又叫,热闹非凡。我看向窗外,静下来,小希的笑容在眼前浮动。
如果不是苏梦生说出真相,可能章钺一辈子都不会知晓还有过一个孩子。
我终于等到他来。他送走了女儿,约我在茶馆,道出事情原委,准备坦承一切。
忽然有钻心的腹痛。孩子的灵魂像躲在暗处的狙击者,在它不高兴的时候,从心中猛地冒出来狠击我。是抗议吧。
“如果你愿意……”他说。
只需我开口或点头,哪怕一个肯定的眼神,我就可以得到他的补偿。
“我不愿意。”我看着他答,“我都忘记了。”
兜转一圈,我才明白,有些爱,自以为是,超越道德,永不可得。
气氛变得不适合久坐,他迟疑着拿了帐单付帐。我这才敢抬起眼看他。即使神情万念俱灰,他依然散发出严谨的、脱俗的气质,看上去堂皇而气派,我低下头,不要再想。
我们在门口道别,我略一犹疑,但立刻拉开门离去,呼地刮起一阵风,割在我脸上生疼。走在大街上,我竟在车阵滚滚人声沸腾中痛苦地兴奋起来。
小希说,她喜欢北方清冽的空气,喜欢大雪之后洁白与安静。我因此选择了北京的一所学校,想带小希去北方生活。
只是我不懂,为何小希在最后的日子对我不闻不见,拒绝视听。我找苏梦生问个究竟,他始终不肯说,只将一个盒子交给我。盒子很普通,里面尽是吸管、纸片、圆珠笔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