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幼时的沈茗媛就已对那些花草树木表现出了极大的钟爱,所以,尽管适合生存在海边的植物并不多,父亲依旧为他最心爱的女儿建造了这座园林。
侧柏、蜀桧、醉鱼草、木槿、蔷薇、紫禄草、鸢尾、马兰、美人蕉,甚至是最娇贵的玫瑰,都能在这里得到最精良的呵护。
只是小公主并不知道,当她还在她的花园里嬉戏玩闹、无忧无虑荡着秋千的时候,她的哥哥,却已经背负起了最深重的罪孽,从此……彻底失去了本该属于他的无忧无愁的童年。
林外,阳光依旧和煦温暖。
沈行天慵懒的靠坐在泳池边雕刻精良的镂花椅上。戴着纯白色丝质手套的管家亲自侍立在旁,一丝不苟,一遍一遍的烫洗着摆放在桌子正中央的一套茶具。
将近……有十年的时间了吧?第一次有机会如此近距离的望见父亲。
沈明珏喉间一动,一声“父亲”差一点就那么脱口而出。然而在沈行天冷漠的不见一丝感情的眼神里,心口无尽苦涩。
低头,慢慢屈膝。
他以最卑微的姿态跪在了距离沈行天五米处的地方,俯身磕头。
“修焰……暗卫沈明珏,见过爵尊大人。”
头抵在冰凉的地面,时间静止,长的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肋骨骨裂的腰腹间,疼痛一点一点的剧烈了起来。整个泳池,只有冰蓝的池面,因风荡起一阵阵涟漪。
一圈一圈,一如疏离淡漠的父子情。
他记得,父亲曾为名媛建造一座属于她的园林,一如他永远不可能忘记,这一处的泳池,是父亲送给他的,七岁的生日礼物。
那一天,父亲一如既往的将他举过头顶,骄傲的说,他的儿子生来爱水,有这一整片的海域又如何,他要让他的儿子,无论何时何地,都能恣意纵情的在水中嬉戏。
父亲的宠爱,总是给的那么张扬,那么深重。
只是,这一切,他早已失去。
“告诉我,你现在的身份。”管家终于沏好了第一壶茶,沈行天将茶杯端在手心,终于漫不经心的开口。
“回爵尊,明珏是修焰暗卫营的杀手。”沈明珏忍着腰间压迫的疼痛,以最快的速度挺直了脊背,只是依旧低垂着脸,恭恭敬敬。
“记得自己的身份就好。”沈行天抿了口茶,语气淡漠的令人心瑟,“我曾经说过,不允许你再踏入这个家门一步,只不过媛媛心善,至今倒还记着你。”他顿了一顿,忍不住冷冷的轻哼一声,“你听清楚了,她是银魂高高在上的公主,我不允许你用任何手段刻意接近她。”
一番话,如同一盆凉水,从头到脚淋在沈明珏身上。
彻头彻尾的冷,锥心刺骨的痛。
我是谁?在父亲的眼里,我只是最卑微低贱的杀手。一身血腥,到头来,就连疼爱自己妹妹的资格都已失去。
“明珏会时时刻刻记得……爵尊的教诲,绝不敢亵渎小姐分毫……若有违背,愿受一切刑罚。”
“下去吧,一会儿的宴会,自己知道该怎么做。”沈行天状似厌恶的挥了挥手,右脚一勾一转,凳子随之转了个方向,徒留给沈明珏一个冰冰冷冷的背影。
“属下……告退。”眼角忍不住的泛上一阵酸涩,沈明珏再次俯身磕下了一个头。
我最难过的,不是您的漠视,而是,永远不能回到您的身边,做一个好儿子……
疏离
“小公主,看你一个人闷闷不乐的坐在这儿,不如和哥哥跳支舞吧。”
一身纯正Tuxedo礼服的沈瑜绅士的弯下腰伸出手,邀请自己漂亮高贵的妹妹。
“大哥,我在等人。”沈茗媛显然没有这个兴致,半天舞会下来,已经拒绝了不下二十个的邀请者。
沈瑜疑惑,“是等父亲过来吗,他老人家不出席白日的舞会,晚宴时才过来。”
沈茗媛贝齿轻咬,摇了摇头,“好了大哥,你还是去陪你的那些舞伴吧。”
沈瑜眼中闪过一道失望的光芒,收回手无奈轻叹,“小公主不给哥哥这个面子,那哥哥只好在回去找她们。”
沈茗媛没在意沈瑜究竟是什么时候又回了舞池的,只觉得一颗心从未有过的焦急难安。距离晚宴只有半天的时间,她要等的人却还是没有出现。
逆光的角落。沈明珏默默注视已近十年未见的妹妹,长及腰际的黑色卷发,柔润细致的脸颊,一如幼时那般漂亮可爱的模样,让人忍不住疼进心坎里。只是,她的期待,她的想念,自己再也承载不起……
面对不识趣上来邀舞的豪门公子,沈茗媛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不耐,终于忍不住站起了身。
气闷不已的一个转身,一杯鸡尾酒突然却不突兀的递到了她的眼前。
记忆里那双漆黑清亮的眼睛。
沈茗媛心头一震,透过晶莹的液体,看清了眼前那张清俊优雅的脸。眸中一热,几乎下意识的就要扑上去抱住他。然而,出乎她意料的事发生了……
在她向前移动脚步的一瞬间,那人以恭敬的姿态,举起那杯酒,就那样单膝着地,跪在了她的眼前。沈茗媛蓦然僵立在了原地。她怔怔的望着跪在地上的男子,不知所措。
舞会悠扬的曲子还在演奏着,然而原本各自跳着舞的公子千金们却都不由自主停了下来,惊疑的目光投向了这边。
“属下奉爵尊之命,前来侍奉小姐。”微微低垂的脸,掩不去与生俱来的贵气。即使是最卑微的姿态,却依旧耀眼。
“呀,他是什么人?”
“没听他说吗,是爵尊特意派来的侍从吧。”
细碎的议论声响起,有不解,有惋惜,然而跟多的,却是嘲弄。
这样一个人为何会特意被派来侍奉小公主。而小公主此时的神情,也充满了耐人寻味的意思。
沈茗媛依旧怔怔的,望着自己期盼了多年的哥哥。
十年,她从一个小女孩长成了如今的少女,时间却似乎依旧改变不了什么。那声‘哥哥’哽在喉间,众目睽睽之下,再难叫出口。
他是在与自己开玩笑呢。她在心底安慰自己。却依旧有些赌气,问道,“哼!你能做什么!” “只要小姐喜欢,属下可以为小姐做任何事。”沈明珏低着眉,平静恭顺的道。
沈茗媛气得心口发闷,想也不想拿过他手中的酒,一股脑儿的泼在他的脸上。
周围一阵低低的抽气声。从来都知道小公主刁蛮任性,但谁也没见她真的对什么人做过这样的举动。然而一瞬间的惊讶过后,却也都觉得再平常不过。高高在上的银魂小公主,对一个侍从做再过分的事又能如何?
深蓝透明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渗进纯白色的衬衫领口。有一滴沾在眼睫,不一会儿便滑进了眼睛里,沈明珏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睫都未颤动一下。
一旁,沈茗媛却后悔了。骄傲如她,怎么也说不出歉疚的话,何况是在满座皆宾的情况下。她气哥哥这样待她,依旧鼓足了勇气,骄纵道,“你不是说能为我做任何事吗,做不到又如何?”
所有人兴奋期待的目光下,沈明珏微微点下了头,“做不到,属下任凭小姐处置。”到底,心里还是有些抑制不住的抽痛。
“那好,今天是本小姐的生日,本小姐要你为我弹奏琴曲,给我庆生。”
已经,太久没有触碰钢琴了。这双手,沾染血腥。沈明珏不知道自己真的还能弹奏出曲子。
一曲‘致爱丽丝’,自修长的指间流泻而出,清新,流畅。
曲终,在场的许多人脸上都不由自主浮现出惊羡的神色,没有十几年钢琴的功底,谁能将一曲简简单单的五级曲目弹奏的如此生动。‘致爱丽丝’的曲目,主调明朗,那种欢乐的情绪几乎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只有沈明珏自己知道,他是花了多大的努力,才压制住了内心截然不同的悲凉酸楚。
沈茗媛很纯粹,她喜欢哥哥弹琴时的样子,那样的哥哥才是她心目中的哥哥。
优雅,高贵。
于是她理所当然,要求沈明珏再弹一曲。
沈明珏望着黑白相格的琴键,一时间竟想不起,这样的场合之下,他还能弹什么样的曲目。
“卡农有着一种能让你在绝望中得到希望的力量。”突然的,脑海里闪过这样一句话。
卡农的曲调响彻整座厅堂。
不知道你见过流星没有,我以前以为人死了就会变成一颗流星划过天际,其实不然,只有当一个人在最幸福的时候死去他的灵魂才能变成一颗流星。
最幸福的,死去……在妹妹十八岁的生日宴上,沈明珏突然想,那样又何尝不是一种奢求。
“哥哥,你真棒!”
情不自禁的赞叹出口,沈茗媛冲上钢琴台。
众目睽睽之下,仍在弹琴的沈明珏还来不及做出反应,沈茗媛已俯下身一把抱住了他的肩膀。
全场寂静,沉默无声。
沈明珏的脸色瞬间苍白,失去了所有血色。
“媛媛你做什么!”一直在人群中默默看着他们的沈瑜终于忍不住走了出来,几个箭步奔上台,拉开沈茗媛,同时狠狠一脚对着沈明珏踹了过去。
“哥!”沈茗媛惊叫,却不是对着沈瑜,而是被踹倒在地的沈明珏。甩开沈瑜的手,慌乱的伸手要去扶他。
场面突然乱成一团,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反应不过,究竟发生了什么。
如斯微末
沈茗媛的紧张与慌乱更是增添了了沈瑜心头的怒火。
用身体挡住焦急想要冲过来的妹妹,沈瑜发了狠似的,一脚狠过一脚的踢在沈明珏的腰腹间。
“大哥你做什么!停下!你给我停下!”沈茗媛眼睁睁看着沈明珏愈见惨白的脸色。
一阵压抑的咳嗽过后,沈明珏嘴角呛出了血沫。巨大的反差之下,那血色更是令人触目惊心。
然而这样猛烈的踢打之下,沈明珏甚至连本能的防护都没有,只微微蜷了身子,咬紧下唇死死忍住呻吟。
“哥,你还手,你为什么不还手!”沈茗媛生平第一次,用从未有过的无助眼神去望在场的宾客,希望此刻能有人站出来阻止沈瑜近乎疯狂的举动。然而,在她的注视下,人人都心虚的低下了头。舞会上的都是豪门年轻子弟,没有谁愿意为了一个目前为止都不明身份的人,去触怒银魂的‘太子爷’。
“磕啦”令人绝望的断裂声。很细碎,却如一把重锤,狠狠敲进沈茗媛心里。
早些天因为与‘影殇’的人所谓的切磋,沈明珏腰腹间的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