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磕啦”令人绝望的断裂声。很细碎,却如一把重锤,狠狠敲进沈茗媛心里。
早些天因为与‘影殇’的人所谓的切磋,沈明珏腰腹间的肋骨本已有不轻的骨裂迹象,此时终于不堪重击……
“呃”如此长时间的踢打下来,沈明珏第一次发出了一个短暂的闷哼。
沈茗媛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倏然苍白。令沈瑜没意料到的,沈茗突然停止了挣扎,安静了下来。他忍不住停下了动作,转头去看妹妹。沈茗媛脸上的泪痕未干,见沈瑜转过身来,才平静的道,“大哥,你可以不承认他是你的弟弟,可我却永远记得他是我哥哥。我绝不允许你再伤害他。”
沈瑜眼角微微抽搐,神情有一刹那的失落,继而愤恨。看着妹妹的脸色,终于面带不甘的往后退去,退至厅堂门口,这才一个转身,猛然拉开大门,大步走了出去。
父亲心中视若珍宝的妹妹,他沈瑜惹不起。却也,宠不起……
“哥!”眼前的阻碍终于消失,沈茗媛立即跑过去蹲在沈明珏面前,然而看着他一头一脸的冷汗与紧按在腰腹间的手,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办了。回头大声招呼席间侍从,想让他们将人抬到医师那儿。
“小,小姐……”沈明珏不去看她伸过来的手,忍着剧痛摇头,“属下没事……小姐不需费心……”
沈茗媛呆了一呆,随即有些愤恨,“哥,你别玩了好不好,不然,媛媛可真的生气了。”
沈明珏不知此刻自己该想些什么,唯有在心中苦涩一笑。一手紧按伤处,一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爬起,勉强在沈茗媛面前保持了一个跪姿,“小姐……您认错人了,属下只是,只是修焰的一名杀手,并非……并非您的哥哥……”
十年杀手生涯养成的警觉性告诉他,暗地里一直有一双眼睛,牢牢的注视着这个方向……
沈茗媛的心彻底凉了,双眸失去了所有的神采。她以为,即便十年未见,哥哥依旧会如幼时那般疼她宠她,毫无保留的呵护她,保护她……
就如同,六岁那年,自己吵着闹着要去看父亲严令禁止他们靠近的一条凶猛的藏獒,懵懂的她若无其事的逗弄引得它然扑了上来,那一瞬间,是哥哥张开双手挡在了自己面前……等闻讯而来的侍从赶来,那条藏獒的腹部已被捅了一个巨大的窟窿,正发了狂似的在后园乱冲乱撞……
而她的哥哥倒在地上,肩背处被抓的血肉模糊,却依旧用清冷倔强而又充满戒备的眼神死死盯着那头藏獒,直到看着它被制服,这才放心的昏迷过去。
那次事件过后,当时因为失职而让他们溜进后园的所有侍从都被替换。
而六岁的沈茗媛心中,哥哥成为了她心目中除父亲外的另一片天空。
尽管,那时的哥哥也不过只有十一岁。
眼前这个人,明明是她记忆中心心念念了近十年的哥哥,他为何无论如何也不肯与自己相认?
她甚至一直想这不过是哥哥跟她开的一个玩笑,如果真是如此,她一定会像小时候那样和他闹上半天的脾气,虽然她很清楚哥哥不会像所有其他人那般,近乎讨好的来哄她。可她最喜欢他无言的包容,即便她对他发多大的脾气,都不会真与自己生气。
沈明珏勉力支撑着自己保持着跪姿,觉察到四周全然好奇而又带着莫名兴奋的目光,沈茗媛已经失神的望着他好一会儿,沉痛的闭了闭眼,他知道,该是自己离开的时候了。
“如果……小姐没有别的吩咐,请允许属下……先行告退。”
“我讨厌你!”沈茗媛终于忍不住再次掉了泪,对着他哭喊,“你走,你立刻走,我再也不要见到你!”
沈明珏强忍心疼,微微低了低头,以示请罪。一滴冷汗砸在地面,手掌按了地面借力,用力到指节泛起一阵青白……与下跪时相比,他起身的动作干净利落,几乎不像是一个刚断了肋骨的人。
腰腹间一波强过一波的剧痛袭来,沈明珏依旧强迫自己站稳了身子。
挺直的脊背,因剧痛而不复清亮的双眸。他就那样,在众人目光下,一步一步走出了沈家的厅堂。
沈茗媛低身抱住膝盖,泪如雨下。一众豪门公子小姐这才蜂拥而上,你一句我一句的劝慰起来。
刚走出厅堂的大门,就有一名黑衣劲瘦的男子从另一侧的门向他走来。
沈明珏放下刚捂上腰间的手,认出来人正是跟随了父亲十余年的近卫,玄一。
“爵尊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正想弯下腰去以示尊敬,玄一伸手托住了他,神情淡漠。
他道,“论身份,您无论如何都是玄一的主子,玄一当不起您这一礼。”
沈明珏怔了一怔。
“爵尊让属下来转告少爷几句话。”玄一不再多言,切入正题,“爵尊说,少爷在宴会上的表现不错。”
表现不错……沈明珏心内抽痛。
父亲,您可知,当年儿子失手被擒,对方几乎打断儿子的腿骨也没令儿子在他们面前下跪。可今日,儿子为何愿意在众目睽睽之下跪在自己妹妹的眼前?
只因为儿子知道您就在厅堂上方的阁楼里注视着儿子。儿子下跪,只当是跪在您的面前。没有所谓的屈辱,所谓的难堪……
儿子是否应该感到开心,那一跪,换来了您的一句不错。
真的,很不错……
“爵尊还让属下您,虽然少爷那样做拉开了与小姐之间的距离,但却惹得小姐上心生气,是不是依旧该罚。”
沈明珏抬起脸,望着一板一眼传达父亲口令的玄一。倏然之间笑了,笑容短暂如流星。复又低下了头,“明珏触怒小姐,自然该罚。请回禀爵尊大人,明珏一回修焰就去刑堂领罚。”
这一回,玄一却是微微怔住了,目中划过一丝不忍。
“是,属下这就回去复命。”转过身,脚步微微一顿,听不出一丝感情的语气响起,“爵尊并未要求少爷什么时候领罚,不妨先去处理了身上的伤。”复又补了一句,“断骨之伤,可大可小。”
情义
沈明珏到底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
双手被两个铜环拉至邢架的最高点,双脚悬空,整个身子的重量都集中在了臂膀处,痛的像要撕裂开来。
甫一吊上邢架,冷汗就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串串的滴在地上,很快聚积了一滩水迹。
重鞭八十,是他触怒爵尊的下场。
行刑的是刑堂资历很深的纪爷,虽做了多年的行刑手,然而私下里却是个极为和善的人。沈明珏自升入修焰以来,所接手的任务还是很多,他每次都能完成的极为漂亮,但他是个对自己很苛刻的人,只要行动中有一分一毫的差错,都会自觉来刑堂领责,尽管身为掌权人的蓝刄从未要求他这样做过。
纪爷素来很欣赏隐忍坚韧的孩子,而沈明珏,无疑就是这样一个令他欣赏的人。所以沈明珏受罚,纪爷一般都会遣散刑堂内的其他刑手,他清楚这个孩子骨子里的傲与尊严,他宁可亲自动手。然而今天,明明还没开始真的行刑,那孩子却已是冷汗淋漓,紧紧抿唇的样子,分明是拼尽了全力忍痛。
仅仅是被吊上邢架造成的臂膀撕裂,这种程度的痛根本不可能令他忍耐到如此地步。
纪爷到底担心了,禁不住问道,“身上可是受了什么别的伤?”
沈明珏努力的摇了摇头,身体拉扯开来,腰腹间的疼痛更是猛烈,下意识的想将身体蜷缩起来,然而不能。看纪爷明显怀疑担忧的目光,沈明珏只好慢慢吸了一口气,喘息,“劳烦……劳烦纪爷,帮明珏把嘴堵上……八十,八十重鞭不好挨,明珏担心……一会儿……忍不住喊出声……”
纪爷心头一震,很是心疼的叹了口气。也罢,这孩子有多倔强,自己又如何不知。触怒爵尊,便是谁也免不了他的罪啊。他唯一能做的,只是早些打完了送他回去休息。
用干净的布条团城一团堵住他的嘴,纪爷绕到沈明珏身后,纪爷卷了卷手中的鞭子,下意识的看了看他消瘦的脊背。刑堂的重鞭,很多时候都是用来对付那些反叛者的,若力道掌控的不好,极易伤人肺腑。压下心中的疼惜,举起了鞭子。
“啪”破空的声音。
只一下,沈明珏身上的衣料就被划开了一大道口子,背上如同一道火舌蹿过,剧烈的痛楚如电流般的袭遍全身,下一瞬,感到伤口处一阵温热。死死咬住嘴里的布团,豆大的汗珠再次一颗颗的沁出。被铜环扣住的手甚至无法借力,只能任凭剧痛清晰的蔓延至身体的每一处角落。
纪爷加快了执鞭的速度,凌厉的鞭风,一道一道,很快便将那件洁白的衬衣染成了鲜红色,虽然沈明珏不敢过分挣扎,但手腕依旧被铜环的边缘磨去了一层油皮。控制着身子越来越剧烈的抽搐,心里默数着鞭子抽下的次数,用以维持意志的清醒。
“四十五,四十六……五十一……”
已经大了多少鞭,渐渐却记不清了……耳边回荡的都是鞭子抽在身体上发出的沉闷声响……似是永远也停不下来……身子突然一阵猛烈的震荡,狠狠撞上了刑架木质的边缘。
“啪—”纪爷的鞭子失去了控制,抽上了邢架的边柱,留下一道深刻清晰的鞭痕。沈明珏的身子在猛烈的撞击下突然狠狠的战栗起来。纪爷慌乱的丢开鞭子,冲到沈明珏面前,却见他一张脸通红通红,心里‘咯噔’一下,忙大声喊了两个人进来,帮忙将他从刑架上放下来,并立即取出了他口中的布条。
“咳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大口大口的血从沈明珏口中喷涌而出。脸上血色以极快的速度退去,瞬间变得青白交加。双手紧紧按在腰腹间,疼的蜷起了身子。
“快,快去喊人!”见状,纪爷也白了脸色,大声呼喝一旁的手下。
蓝刄的住所离修焰总堂很近,是一栋独立的别墅,出入都极为便利。尽管如此,蓝刄却也难得回去。杀手的天性,总是不习惯在某一处地方安定下来。更何况,那所谓的家,早已没有任何一个可以彼此在意的亲人。从他懂事起,所能在乎的东西就少得可怜,甚至,从来……都不包括他自己。
斜躺在厅堂的沙发椅上,看似随意散漫的一个动作。然而,眼睛却一直注视着不远处手术房的动静。也不确信究竟过了多久,手术房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