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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尉,是何人将兵进犯陇西?”短暂的沉默后,苻坚率先发问。吕婆楼答道:“西域名将阴据,率敦煌甲士一万,直逼陇西。”
“敦煌阴据——”苻坚喃喃念道,“这是个,什么人,你们有谁知道?”苻融权翼相视一眼,都望向王猛。王猛坦然道:“臣对西域之事知之甚少,后将军吕光曾主西域番事,还请太尉指点。”
“臣子吕光自幼醉心西域风土民情,出任关东前曾对老臣言:西凉张天锡虽号称带甲十万,但其号令所能达者,仅河西而已;出玉门关,西域诸国皆未臣服,全赖敦煌勇将阴据把守西陲,河西方得安宁。”吕婆楼侃侃道,“而今张天锡调敦煌甲士东来,又趁我大军南征之计图谋陇西,其心不可不防也!老臣以为,当选良将予以迎头痛击,以绝西凉之妄念!”
苻融一凛,此次南征仇池带兵的是苻雅与杨安、并佐以姚苌羌骑,而国中四大名将:王猛、慕容垂、邓羌,与自己皆未出征。现邓羌于蓝田大营教练新军,自己负责京畿防务,故能选派的大将只有慕容垂;可燕人新附,大哥会放手让他独领一军吗?但一想到王猛刚从关东回来,车马劳顿政务繁忙,便抢先道:“臣弟愿领一军平乱!京畿有丞相坐镇,万无一失。”
“恩,”苻坚颇为赞许,转向权翼,“侍中大人说说,张天锡,为何要把镇守西陲的敦煌军,调来枹罕啊?”
“臣以为,此事大有蹊跷——”权翼从容分析道,“据臣所知,敦煌军虽听西凉节制,但其行动处事甚为自由;阴据所部大多为西域胡兵,多悍勇而少谋略。敦煌军出兵正是我军南征仇池之计,其间必有关联。依臣推断,仇池在得知我军动向后,定会派人前往西凉、汉中求援——西凉、仇池、汉中,唇齿相依,仇池恰恰位于中央,一动则触发全身,敦煌军袭击陇西,正是要我大军收尾不能相顾,自行退兵。”
“但臣以为,阳平公所部不可轻动——邺都鲜卑四万户迁入长安、关东诸胡云集关中,朝廷虽宽恩待之,可各部族为了土地水源财货车马诸般冲突仍在继续,且关东诸胡对迁居一事多有怨言,肆意生乱者大有人在,非有勇有谋者不可震服调解。况且京畿驻军一动,势必人心惶惶,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还请陛下明鉴。”
权翼的话触动了在场的每个人:平定燕国后,秦王苻坚为了加强对鲜卑、羯胡等关东胡族的控制,强令其豪强举族迁入关中,安置在长安周围;而又分派氐族族人前往关东定居。半年间,整个北方大部都处于浩浩荡荡的迁徙中,不但异族国人对此怨声载道,就连氐族大臣平民也颇有微词。但苻坚一如当年惩治豪强般不为所动,终于让迁徙之家赶上了春耕,也将此事大致安定下来。但是安定归安定,隐患终究存在,一旦苻融领军出征,王猛忙于政务,由何人来守卫京畿,的确是个难题。
更深一层说,苻坚不是没有想过用慕容垂担任京兆尹,以夷制夷,凭慕容垂在鲜卑族中无可比拟的威望来震服关东诸胡,可谓妙着。可在任用慕容垂的问题上,丞相王猛虽然没有明确反对,可他的不表态,就说明了一切。王猛代表的是北方汉族清流名士,汉人对鲜卑和羯胡的仇恨远远胜于其它诸胡,苻坚爱才,也敢于用人,可他首先要做的,是摆平各方矛盾,把关东彻底消化、让偌大的北方稳定下来。
再者,西部的几个势力虽然不及燕国、代国强大,可他们都与南方自诩为正统的晋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借助晋国的名义割据一方、威胁秦国侧翼;而秦晋双方目下以“巨野泽—颖水—南阳”为界,保持着较好的关系,如何在打击地方势力的同时不触动晋国,是秦国君臣首先要考虑的。
“权大人所言甚是,”聪明的苻融马上想通了其间关节,“但陇西不可不救,当一战震服西凉,扬我大秦国威!”苻坚微微颔首,心想,若吕光在朝,当是带兵的最佳人选,他又望向王猛——这位不修边幅的大胡子汉人丞相。
王猛十分难得的拉了拉官服,正色道:“臣保举一人,可破敦煌军!”
第 九 章 运筹陇西(下)
演武场,蒙佐与慕容风较量了一通拳脚、赤膊上身往台阶上一坐,蒙佐道:“依你看,这次陇西之战,陛下会派谁去?”慕容风一抹脸上汗珠,道:“区区一城之战,我看不会去请邓羌将军,也不会让父亲挂帅;阳平关得坐镇京畿,我看呀,非你莫属了!”
“我?”蒙佐笑起来,“昨天大婚,今天出征,大秦良将济济,何时轮得到我。”慕容风笑道:“还在为辽东的事生闷气哪!听到这个消息时,父亲就说这只不过是陛下与丞相的障眼法,做给人看的。”
“障眼法?”
“正是。”慕容风道,“燕国亡了,丞相震抚关东,大军调回关内;眼下又让丞相回来,又对仇池动兵——扫清东部,现在轮到西部了。而你蒙佐回京大婚,没准就是陛下和丞相玩的一手妙子。至于郡主那边,恕我爱莫能助,看老兄你的本事了,嘿……”
“你小子!”蒙佐话音才落,府外蹄声骤起、战靴落地,大门开,阳平公苻融昂然入内。苻融前来,必有要事,慕容风当即起身,抱拳道:“慕容风见过阳平公,先行告辞了。”说着,披上衣服离去。
蒙佐引苻融来到内室,掩上门,道:“蒙佐见过阳平公。”苻融一摆手,道:“都是自家人,无须客气。今日前来,是有一件要事要你去办。”
“嗨!”蒙佐习惯性的还以军礼。苻融点点头,将陇西之事一说,道:“这件事只有陛下丞相你我数人知晓,务必机密:只需如此如此,临战事宜,你相机处置。”
“嗨!”蒙佐不假思索高声应诺。苻融微微一笑,揽着他肩膀道:“朝廷正值用人之际,不会亏待了你的,你老婆深明大义,顶多罚你几日不得入帐,无有其它了。”
渭水边,慕容垂独钓春江。慕容风小心翼翼的走上前,道:“不出父亲所料,阳平公苻融去了蒙佐府上,想来是为了陇西战事。”慕容垂摘下斗笠,掂了掂空荡荡的竹篓,道:“方才我与你两个弟弟打赌,说看是我的鱼多,还是他们猎物多,看来我是输定了。”
“父亲曾说,垂钓之趣,不在获鱼之多,而在怡情之乐。”慕容风在他身边坐下,拾起一粒小石子,远远抛出,“咱们来秦国也有一年了,闲居长安,不知父亲有何打算。”
“若你大哥仍在,定会不甘闲居此间,千方百计要去建功立业。”想起去世的长子慕容令,慕容垂没来由的一声长叹,“你大哥刚烈倔强,倒是像足了我年轻时;但论武艺,却是你得我真传。”
慕容风眼圈一红,道:“父亲常年征战,大哥待我如父,兄弟之中,以大哥才具最高,孩儿只堪做得阵前射手。”
“不是我慕容垂不想打一个漂亮仗为咱们慕容家正名,而是时机未到,此时请缨,反会惹人疑心。”慕容垂望着平静的水面,悠然道,“也难怪王猛对我们如此猜忌,放眼朝堂,皆是我鲜卑华服,他一个汉人,焉能不惧。秦灭燕之国,却未伤燕之根本;苻坚是个好君王,可他太天真,连慕容评都不杀,天下还有何人惧怕被秦吞灭!”
“父亲是说,我大燕还有复国的机会?”
“都是一搏了!”慕容垂猛提钓竿,仍是空空如也,手腕一抖,钩饵远远飞出,落入水中,砸起阵阵圆晕,“倘若苻坚真能一统北方以胡族之主平服天下,我慕容垂决不会背叛,必当竭尽所能效忠大秦;可苻坚若因妇人之仁而断送江山,我慕容鲜卑也不会放弃复国之机——忠与不忠,不在我慕容垂,而在苻坚!”
慕容风底下头,思绪万千。
慕容垂又道:“你别忘了,我们慕容氏在宫中还留有一招后手。”
“父亲,你是说——”他的话被不远处的林子里传来慕容宝与慕容麟的吆喝声打断。
风起渭水,清波粼粼,兄弟俩提着各自的猎物飞驰下马。少年慕容麟红着脸、喘着大气抢在哥哥之前跑到慕容垂身边,大声道:“父亲,二哥,三哥只射中一只野鸡,我打得一对野兔,看!”
慕容宝一阵尴尬,却不怎么在乎,慕容风摸摸慕容麟的脑袋,道:“四弟长进了,只不过你把兔子爹妈都射杀了,一窝子还没长大的小兔子岂不是要饿死?”
“它们时运不济,怪得谁来!”慕容麟素来机灵,将兔子捧到慕容垂跟前,道,“这对兔子给阿爹做晚饭了,我再去打!”慕容垂哈哈大笑:“小麟使箭颇有天分,风,抽空你多教教他,多长长力气,瞧他瘦的跟猴似的,岂是我鲜卑男儿的身板!”
苻融走后,蒙佐回到房中,将带兵出征之事跟苻青芷说了。新婚的妻子非但没有丝毫不快,反倒拖着疲惫的身子起来为他打点行装。感慨之余,蒙佐找来满樊与寸英,吩咐寸英带一队辽东锐士留守府邸,满樊则带另一半人随行出征。
不久,铁面带着宇文霆在马厩找到了蒙佐。铁面伸手拍拍蒙佐那匹大黑马,道:“才做了一天太平驸马,又要出征,老规矩,我做你的大将军贴身侍卫,哈哈哈!”
“好!这回带的不是自己的兵,有你跟着,踏实!”蒙佐抬头望向宇文霆,故意问道,“宇文老弟也要同去?”宇文霆矜持一笑:“蒙兄莫非嫌弃我才智低微不堪为伍?”
“哪里话,李维徐苍不在,我军中便少个中军司马统筹军务,宇文老弟可愿担之?”
“中军司马,求之不得也!”宇文霆笑道,“此番随蒙兄西来,就是要历练军阵、增广见识,中军司马职位不高,却是军中枢纽,蒙兄厚爱,宇文霆自当全力以赴!”蒙佐大笑:“满樊为副将,铁面做近卫,宇文霆做司马,幕府又齐了——二位,明儿一早西门出齐,晓得了?”
“嗨!”二人高声应诺,三人相顾大笑。
第 十 章 攻略武都(上)
枹罕至仇池四百里山路,一天一夜,当杨古廷马不停蹄赶到仇池山前时,西汉水(汉水上游支流)河谷已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