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不显老,三十出头的她打扮的端庄素雅,一脸平静的望着两位兄弟,缓缓道:“我知道你们的来意,不就是想问问陛下已经有多久没有宠幸我了么?”庾倩庾柔相视一眼,都有些尴尬,既然皇后已经把话说开,他们也就不再拘束。
“时下外面对陛下的传闻很多,都是些污秽龌龊之言——”庾倩话未完,已被庾氏顶了回去:“人家自己不要脸,还想指望别人给他长脸,有这道理吗?”
“我们不是这个意思,”庾倩接着道,“陛下的事旁人管不了,如果传言都是真的,对我们庾家十分不利,有损于庾家在建康的清誉。这是皇室和命门的羞辱,也可能成为遭到别有用心者攻击的——口实。”
“所虑极是!”胖墩墩的庾柔也道,“妖人蛊惑,圣行不举,龙蛇媾和,血脉紊乱。有朝一日陛下龙驭宾天,这继位之事,只怕引来大乱。”
“陛下的身子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庾氏没有丝毫腼腆,淡若无事道,“皇室子弟,从小服食丹药,对酒色又不加节制,有几个是身强体壮的?进宫这么些年,先是汉华夫人,又来了田孟两位美人,现在还有三个男宠,陛下的心思从未放在我身上过。该吃的药我都试过了,问题还是出在陛下处,你们以为我好过?”
庾倩庾柔面面相觑,都不知该说什么好。庾氏却道:“让陛下这么胡闹下去也不是办法,抽空我去见见太后,不能让他们太放肆了;你们也得多留心外头的风声,这几个月太平静,我有种不好的感觉,山雨欲来风满楼啊!乏了,回吧!”
两人走后,庾氏软倒在榻上,眼中滚动着泪花。
马车很快来到,驾车的是皇帝贴身的哑巴太监。司马奕一跃上车,回身指着计好没让他上来:“你别跟来,若太后问起,就说闭关了,别的人,一个都不许提今晚的事,要是让我听到一点儿风声,回头收拾你!”
“扑通!”双膝着地,计好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这可是他头一回用这样的口气跟自己说话,都是相龙出的馊主意,也不知陛下看到了什么,篓子可捅大了……
他趴在地上,战战兢兢的听马车辚辚远去,背心已然湿透。
这一切,都没有逃脱郗超眼睛——从相龙计好前去太初宫起,就有人就盯上了他们;郗超更是亲自守在塔楼附近,看着司马卓上去、朱灵宝上去、皇帝上去。郗超望着计好蜷曲的身子,摇了摇头——宫里的各种角色都在这个夜晚登台露面:不管是司马卓朱灵宝,还是相龙计好田氏孟氏,他们都只不过是皇帝身边的小角色,在这座建康宫中,只要一个人没有说话,他就仍需等待。
第 八 章 西行川上(上)
蝉鸣声声,屋外不时传来甲士短促有力的脚步声;内堂,却静的出奇,荆州刺史桓豁抓起书案上的一封密函,扬了扬,道:“这是梁州刺史杨亮差人快马送来的急报:旬阳巴獠聚众作乱,平西将军陆之游在赴任途中险遭不测,受了轻伤,现已抵达南郑。我请大家来,就是要议一议,拿出个办法来。”桓豁比长兄桓温小两岁,满脸落腮胡,是个孔武壮实的大汉,左侧是胞弟桓秘与侄儿桓济,右边是侄女桓桢夫妇,俨然一个桓氏家族会议。
“巴獠作乱,正好把荆州军拉出去练练。”桓济抚着铮亮的剑把,嘴角微微上翘,“旬阳正夹在汉中与襄阳之间,南北都有大山阻隔,两头一夹,平乱易如反掌。”
“说得轻巧……”桓桢嘟囔了一句,把目光移向别处。云开知道她对这位二哥并没有多少好感,遂道:“巴獠情势未明,不宜操之过急。杨亮大人可曾在信中提及出兵之事?”
桓豁摇摇头:“仇池覆灭后,梁州的人马集都结在了汉中阳平关一带防备秦国,汉水腹地几近空虚;若单是巴獠作乱,倒也不足为虑;我是怕,其中另有蹊跷啊!”
“二哥所虑极是。”文士装束的桓秘从容不迫道,“三国以来,汉中便为巴獠之祸困扰,可如今却偏偏在仇池覆灭后作乱,其中利害,不言而喻啊!”
“定是秦人从中捣鬼!”桓济拍案而起,转向桓豁,“二叔,发兵吧,此等蛮荒不化之民,唯有杀一儆百!侄儿愿为大军前锋!”桓豁一摆手:“急性子一点都没改!你这次来襄阳只是述职,若越职将兵,朝廷追究下来,岂不是让你爹难做?”
“哼,朝廷还不是父亲说了算!”桓济轻蔑一笑,“巴獠之祸可大可小,二叔可别瞻前顾后坐失战机,落个口实给建康那些清流们,那就不好受了。”桓豁桓秘相视一眼,均想:这小子说话越来越放肆!碍着桓温的面子,才没有发作,沉吟不语。
“如果是秦国捣的鬼,那这次叛乱就不那么简单了,更需小心应对;一步不慎,事关全局。”云开很冷静,缓缓道,“望陇得蜀——秦国吞并仇池,只因有西凉牵制,才不敢公然染指两川;但不能说秦国对两川没有野心,如果真是秦人煽动巴獠作乱,那么这很可能是兴兵之前的一次试探,巴獠只是被利用了。”
桓豁微微点头,桓秘却低下头:桓温的几个儿子才具平平,可这位女婿的才华见识却不逊于桓豁那三个出色的儿子,便有意试探:“依你之见,巴獠一事,如何应对为上?”
桓济见众人的注意力转向云开,心有不甘,只是冷冷的瞥了他一眼。云开看在眼里,却不愿搞得太僵,淡淡道:“桓济大人说得没错,用兵是一定的,但云开初到荆州、水土生疏,如何用兵、时机把握,还需请教二位叔父大人。”
“侄女儿果然没选错夫婿啊,云开却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桓秘笑道,“带兵打仗我不懂,可有一点,秦国派在巴獠内部的奸细,一定要先除掉!对付乱民,光有武力不行,打来打去都是自己国人;剿抚并举,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上策。”
桓桢见桓济张嘴欲言,有意不让他开口,抢先道:“听说巴人好茶,我与云开化装成西进的商旅,带上上好的茶叶入川,看准机会找出秦国内奸,宰了他;二叔派一员得力战将秘密统兵跟进,来个里应外合,收服巴獠!”
“妹子,这是打仗,不是官兵抓盗匪,岂可儿戏!”桓济瞧了桓秘一眼,道,“你与妹夫新婚燕尔,决不能冒这个险;让一个女儿家孤身犯险,还道我桓氏无人了!”
“我看可行,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桓秘这次却没有帮他,寻思道,“我看走水路合适——巴獠不善水战,可荆州的水军却是数一数二;舟行汉水,进可攻、退可守。云开也是出使过外邦的人,足可担此重任。”
“就这样定了!”桓豁素来爽利,拂案起身,“人手财货,三天后我给你们备齐。三天里你夫妇好好在襄阳玩玩,也让我这个二叔一尽地主之宜。”
三天后,云开桓桢与前来会合的子风一起登上了桓豁为他们准备的商船。为了不惊动军民,桓豁下令封锁巴獠作乱的消息,一支为数两千的荆州军已早一步秘密开拔,二十名汉江帮众则扮成水手随船同行。
大船静静的停靠在汉水边,船舱里堆积着大批茶叶药材,都是巴蜀紧缺之物。云开换上了一套华贵的富家公子哥儿的衣服,桓桢则女伴男装,名士打扮。汉江帮是荆州北部最大的帮派,与巴陵帮齐名,在桓氏的暗中支持下掌握着汉水与大江中游大部分商货往来;这次随行的都是百里挑一的精悍好手,领队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瘦小汉子,名叫方常青。
船缓缓起航,子风最后一个上船,对云开道:“还是没有三木的消息,只怕——”
“没有只怕,三木定会安然无恙。”云开斩钉截铁道,“不等他了,这次行动,大家务必小心,能不动手,尽量不要动手。”子风应诺。
襄阳的城郭渐渐远去,消失在汉水尽头。桓桢走到他身边,把一件披风搭在他肩上,道:“我听说张凝风曾是袁瑾的知交,袁氏覆灭淮南,他消失了一阵子,现在又出现在荆州,从他们动用的人手看,他背后的主子绝非一般人物,我很好奇呢!”
“我们不是安然闯过了么?”云开轻轻勾起她的手指,像个孩子般逗弄着指尖,柔声道,“有你在身边,不论前路多么艰难险阻,我都会一往无前。”桓桢只感到耳根滚烫,没好气道:“在船上呢,我现在可不是你的夫人哦!”
云开“嘿嘿”一笑,凑近道:“那晚上是了吧?”桓桢大窘,狠狠踩了他一脚,道:“再胡言乱语,看我晚上怎么收拾你!”云开耸耸肩,握紧了她的手。
从襄阳到丹江口的一段水路走的十分平静,不到两天,便经过郧县,进入了黄龙滩到白河口这段汉水最蜿蜒曲折的航程。北望秦岭余脉,南靠武当山麓,江流减缓、航速放慢,临近白河口时,两岸群山扑面而来,猿猴嘶鸣、惊鸟冲天。
方常青走到船头,小心翼翼对云开道:“大人,哦,少爷,过了白河口,便是巴獠属地,属下以为您还是不要站在船头,危险。”云开跃下甲板,整了整被江风吹乱的衣衫,道:“桓公子好些了吗?从这里到旬阳还有多少行程?”
方常青并不知道桓桢是女子,答道:“还在舱里休息,不吐了。还有一百二十多里水路,我已经让兄弟们收拾好家伙加强戒备,巴人神出鬼没,太平静了,不是好事。”
穿过白河口水道,群山渐退、丘陵起伏,地势变得开阔,碧绿的原野莽莽苍苍,偶有几只山羊出没。桓桢从舱里出来,脸上有了些血色。就这样走了几个时辰,天色变暗,船舷一侧方常青面色凝重起来,瘦小的身躯显得愈发紧绷。
在离旬阳不到三十里的地方,他们还是被劫了。火光照亮了黑夜,大批土著巴獠驾着竹筏从两岸下水,将大船团团围住。船上的人没有抵抗,云开明白,这时候动手,只会落得全军覆没。双方都很默契,一队身披蓑衣、脸抹彩油的巴人登上大船,把方常青和他的兄弟们监视起来,并派专人看管货舱;大船随着竹筏,缓缓驶向旬阳。
拂晓,船到港,云开吩咐桓桢一众留在船上,自己随他们登岸。岸上的巴人显然知悉勇士们截获了这一船战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