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雅兀木古娜经他这么一说,反而愕然了。
“我……说话是算数的。”
“那好。对不起,公主。唐瑀在此向你道歉了!” 尼雅兀木古娜听了,呆呆地站在那儿,拿着剑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怎么样,我向你道歉了。可以走了吗?”
尼雅兀木古娜突然脸色一转,叫道:“不行!再磕三个响头。要听见响声的。”
唐瑀气得咬牙切齿,两手虎口一下子收紧起来。秦筱露被他握住手腕,痛得叫出声来,唐瑀猛然醒觉,放开双手。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秦筱露叫道:“唐大哥,男儿膝下有黄金,怎么可以轻易跪在人家面前?”
唐瑀莞尔一笑,答道:“你能跪,我为什么不能跪?你处处为我着想,为什么我就不能为你着想一次?”他怕秦筱露阻拦他,动作迅速地朝尼雅兀木古娜“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然后起身道:“头我也磕完了,我们要走了。”他再次拉起秦筱露的衣袖默然离去。苏答古娜看得定了神,没有上前拦住。
“哼!” 尼雅兀木古娜把剑出力扔在地上,气冲冲地回营帐里去。
事后,秦筱露不希望尼雅兀木古娜对唐瑀心存怨愤,同时更不想让治病的事半途而废,于是瞒着唐瑀偷偷叫索乃依捎口信给尼雅兀木古娜,说要继续替她治病。尼雅兀木古娜没想到秦筱露胸襟这么广阔,心中暗暗感动,便同意了。
秦筱露叫她忍着点,然后用艾条给她灸治。尼雅兀木古娜滔滔不绝地跟秦筱露说着话,三句当中有两句是骂唐瑀小器的,又不时称赞秦筱露人好,不该和唐瑀这种人在一起。秦筱露听了,只是淡然一笑。
“哎呀!” 尼雅兀木古娜感到背部被灼痛了。
“公主,你没事吧?”
“怎么会没事?秦姐姐,以后可不可以不要再用这种方法给人治病,叫人一点都不好受!”
秦筱露被她一句“秦姐姐”逗乐了,没想到她还会用这种称谓来称呼比自己年长的人,因此一时反应不过来。
“秦姐姐,真的没有别的方法吗?”
秦筱露一边用手指给她揉着灼痛的穴位,一边和蔼地说道:“公主,你以后一定要注意一下自己的脾气。我们中原人有一句关于养生之道的话说得挺好的,叫做‘思伤脾,怒伤肝’。你这次的病或多或少与你经常发脾气有关。”
尼雅兀木古娜很不高兴,道:“我们瓦剌这里的人个个都是这样的,我倒觉得没什么!”
“我也只是向公主提个建议,希望你不要太在意我说的话。”
“我们瓦剌部的人从小就是性急的。我十四岁那年就跟随我爹征讨蒙古各部,体会到在战场上是容不得有半点犹豫的。不是你的刀割下敌人的头颅,就是敌人的枪刺穿你的心脏。”
“你会很痛恨我们汉人吗?”
“当然会啦,因为是你们汉人的火炮把我打伤了。不过秦姐姐你就除外,你是汉人当中唯一的好人。”
“公主这样说未免太武断了。恕我直言,你被大明的火炮打伤,起因都在于你们瓦剌先出兵犯境。其次,汉人一向以和为贵,不喜欢寻衅滋事,他们大多都是善良的人。如果你多接触汉人,就会发现的确像我所说的那样。我从来都不仇视蒙古人,希望公主也不要仇视汉人。”
秦筱露越这样说,尼雅兀木古娜就越不高兴,倏地从床上坐起来,大声叫道:“我不要你帮我治病了,你走吧!”
秦筱露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愣住了。
“公主,你怎么又发脾气了?”
“我发脾气关你什么事,你给我滚!”
秦筱露领教过她发起脾气来的那种恐怖,连忙什么低头收拾好东西,战战兢兢地说了一句告辞的话就匆忙离开营帐。
唐瑀心情郁闷,乃因离开京城好一段日子,十分挂念丁溪和紫荇。他取出贴身带着的那支蝴蝶钗,拿在手里看了又看,越看就越心酸。秦筱露刚好从尼雅兀木古娜的营帐回来,看见他一个人站着发呆,心里也猜出所为何事。于是,她走到唐瑀身旁。
“唐大哥,你在想着溪儿妹妹吧?”
唐瑀看见是她,觉得不好意思,便把愁容收敛起来,道:“是的,有一点儿。”
“唐大哥,你和溪儿妹妹经历了许多波折才结合在一起,证明你们俩是月老用红绳系牢的一对,总有一天,上天一定会让你们重逢的。”
“筱露妹妹,这段日子唐大哥和你在一起,觉得你真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姑娘。你这么好,将来一定会有一个好丈夫与你相伴终老的。其实你年纪也不小了,该为自己打算一下才是。”
“我……我不想嫁人。”
“这怎么行呢?男人娶妻,女子嫁郎,这是人一生必经之事,你可别拿这个来开玩笑!”
“唐大哥,小妹我真的不想嫁人。我……”
“你怎么啦?”
“我想……把全部精力,用来研究医术。”
“傻瓜,研究医术和谈婚论嫁有什么抵触?”
秦筱露知道自己说话牛头不对马嘴,索性勉强地赔着笑容来敷衍唐瑀。
突然,一个身影快速从唐瑀身旁掠过,一手夺去他手里拿着的金钗。
“好精致的钗呀!瞧它身上散发出来的贵气,应该不是秦姐姐用的吧。”这夺钗之人,正是尼雅兀木古娜。
唐瑀勃然大怒,喝道:“把东西还给我!”
“哦?这东西是你的?堂堂一个七尺昂藏,拿着姑娘家的东西看来看去,你害羞不害羞?”
“你闭嘴!你们瓦剌除了当强盗抢人家东西外,就没有别的行当可以干了吗?”
“你说什么?” 尼雅兀木古娜瞪大了眼,嘴巴向一边歪斜着。秦筱露怕两人一旦斗起脾气来会一发不可收拾,连忙对尼雅兀木古娜劝道:“公主,请你把金钗还给唐大哥吧。这是她妻子的物件,对他来说是很重要的。”
尼雅兀木古娜感觉自己的后脑像是被人用锤子重重地敲了一下,声音颤抖着说道:“他……他的妻子……他成亲了?”她的目光闪烁得非常厉害,手握紧金钗,忽然转过身撒腿就跑。唐瑀哪里肯放过她,飞快地从后追赶。秦筱露担心唐瑀出事,扔下手中的药囊去追二人。
尼雅兀木古娜懂得武艺,唐瑀要追上她并非容易的事情。她跑了好一段路,差点与一个拿着竹篓的侍卫撞在一起。她破口骂道:“你找死吗?”
那侍卫见是公主,连忙下跪请罪。尼雅兀木古娜问道:“你这竹篓里装的是什么东西?”
侍卫回答道:“这是从中原带回来的白花蛇,用来给夫人进补的。” 尼雅兀木古娜一手抢过竹篓,打开盖子把金钗扔进里头。恰好这个时候,唐瑀和秦筱露先后追了上来。
“臭丫头,如果你再不把金钗还给我,我就跟你拼了!”
“好哇,我倒想看看你这个弱不禁风的小白脸有什么见得了人的功夫。”
唐瑀的肺快要炸开了,拳脚奋然向尼雅兀木古娜攻来。尼雅兀木古娜并不出手,只是来一拳躲一拳,来一脚躲一脚。可渐渐地,她发现唐瑀尽使蛮劲,俨然一副豁命的架势,便有点害怕了。不过唐瑀的拳脚没什么招数套路可言。尼雅兀木古娜挑准他一个空当,用脚踢中他膝盖靠下的地方,他立即失去平衡跌倒地上。
尼雅兀木古娜拎起竹篓嬉笑道:“唐瑀,你要的金钗就在这竹篓里面,但你得知道,竹篓放着十多条毒蛇,我看你要伸手进去拿才行!”
唐瑀二话不说,想夺过竹篓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尼雅兀木古娜眼疾手快,身子一闪,让他扑了个空。她把竹篓放在地上并用脚踩着,竹篓的开口虽然敞开着,可被她的脚掌挡住了一部分,露出的口子仅仅能伸进去一只手。
“唐瑀,如果你爱你妻子的话,就伸手进去拿吧。如果你敢拿,那么本公主当是把金钗归还于你了。”
唐瑀一步一步走近竹篓,俯□子,听见里头发出“滋滋”的声响,煞是吓人。秦筱露突然从后面跑上来推开唐瑀,想伸手替他拿出金钗,被尼雅兀木古娜一脚踹开,喝道:“你别多管闲事!”
秦筱露的心凉了。不久前还听见她尊称自己做“秦姐姐”,没想到此刻眼前的她居然判若两人,一丝情面也不给。
“筱露妹妹,你别上来。我自己会拿!”唐瑀慢慢地把手移近竹篓的开口。尼雅兀木古娜见他又想豁命,心里着急了,说道:“唐瑀,你考虑清楚了吗?白花蛇有剧毒,你被它咬了会没命的。你向我道歉吧,我最多让人帮你把金钗取出来。”
唐瑀停下了手,缓缓地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正好交汇在一起。尼雅兀木古娜清楚地看到,他的牙关咬得紧紧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一腔被内心的愤怒烧得滚烫的泪水。他的眼珠轻微地晃了一晃,两行泪水即时倾泻而下。他再次将手移近竹篓。
尼雅兀木古娜像发了颠似的喊道:“你这个疯子,连命都不要吗?”她内心的矛盾在交织着,很想拉住唐瑀的手不让他伸进去,但如果这样做的话,又岂不是让唐瑀觉得自己是怕了他?她的思绪就这样一直处于胶着的状态,无法鼓起勇气去阻止唐瑀。而唐瑀的手,已经伸进竹篓里去了。看着他的眉心一下一下地抽动着,每抽动一下,他的牙关就咬得更紧一些。过了一会儿,他的手从竹篓里拿了出来,正握住那支金色的蝴蝶钗,可小臂上已经现出好几处血印。秦筱露见状,冲上前用两只手的虎口紧紧箍住他的胳膊,冲着尼雅兀木古娜哀求道:“公主,请你行行好,赶快叫人拿药来救唐大哥吧?”还只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她的眼泪已经把前襟打湿了。
尼雅兀木古娜的心神在飘忽着,喃喃自语道:“你是个疯子,你真是一个疯子,不折不扣的疯子。”
秦筱露见她无动于衷,毅然把嘴巴贴在唐瑀伤口处吸起毒血来。
“不……不要!”唐瑀惊叫起来,可经过这么一喊,头便开始晕了起来。秦筱露已经顾不上那么多,每吸一口血,都是敝足气的。
尼雅兀木古娜终于惊醒过来,喝斥那侍卫道:“你站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叫人来!快点!”侍卫吓得屁颠屁颠的,连忙跑到附近的营帐去招人来帮忙。
尼雅兀木古娜再看看唐瑀,原先他眼里的愤恨,现在被痛苦所替代了。她暗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