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雅兀木古娜再看看唐瑀,原先他眼里的愤恨,现在被痛苦所替代了。她暗忖道:唐瑀啊唐瑀,你既然已经娶妻,为什么还会有这么一个红颜知己,为了你连性命都不顾?你究竟长了一颗什么样的心,能把女孩子的魂给摄走?她紧紧地咬住嘴唇,不知道是因为怨怼,还是羡慕。
当唐瑀被救醒的时候,两个女子正在旁边给他用热水敷着手脚。他体内的毒还没完全消除,模糊的视觉只能让他依稀地看见,两个女子当中,一个是苏答古娜,而另一个就让他顿时兴奋起来——因为她头上插着一支金闪闪的蝴蝶钗。
“溪儿,溪儿。是你吗?你终于回到我身边了。太好了……”他两眼一合,又昏了过去。
苏答古娜惊诧不已,道:“溪儿是谁?”
“溪儿是唐大哥的妻子。”
金闪闪的蝴蝶钗在秦筱露的头上只是摇晃了几下,就让唐瑀从失望的深渊,一下子回到希望的天堂。秦筱露很能体会到唐瑀那种相思之苦。她希望自己能为唐瑀做一件慰解他寂寥的事——让他张开眼睛后第一个看见的人,就是他一直梦萦魂牵着的、头上插着蝴蝶金钗的妻子。尽管唐瑀看到的是假象,可她觉得自己的确成功了。
两天后,唐瑀逐渐恢复了知觉,感到肘部有一股温暖。张开眼睛,他看见秦筱露正伏在床边睡着,头上插着那支金色的蝴蝶钗。顿时,他明白了一切。恰好,苏答古娜端来热水想给唐瑀洗脸。一见他醒了,先是一阵欢喜,然后低声说道:“唐大哥,你小心点,不要弄醒了秦姑娘,她已经好些时候没有合过眼了。”唐瑀连忙点点头。
苏答古娜将盆端到床边放下,道:“你别起来,我帮你擦擦脸和手脚!”
“那谢谢你了!”
“不用客气!唐大哥,你以后不要再和公主斗气了,这样只会使你们两败俱伤,谁也得不到好处。”
“哼!我就是不明白,你和她都是蒙古人,为什么你能明白事理,而她就蛮不讲理。”
“我是下人,她是公主,当然不能放在一起比较。”
“有什么不同,不就都是女子么?”
“唐大哥,公主的心在想些什么,你是不会明白的。当今世上恐怕也只有我和索乃依明白公主在想些什么。”
“那你告诉我,像她这种喜怒无常的人,究竟会想些什么?”
“实不相瞒,公主她喜欢上你了。”
“什么?”唐瑀以为自己耳朵听错了。
“苏答古娜姑娘,你别拿这个来开玩笑。”
“我没跟你开玩笑。公主的确是喜欢上你了。我很了解她。在她心目中,能保护女子的男人才最真正的男人,比如像齐哥烈和赫宁那样有勇有谋、性格豪强的男人。你救过她,她当然对你有好感。但你是汉人,她生平最不喜欢的也就是汉人。她觉得汉人的体魄不如我们蒙古人强壮,骑射搏斗之术更比不上我们,所以汉人在她心目中是弱者的象征。她从小就因为瓦剌要年年向你们朝廷进贡而感到深深不忿,认为瓦剌应该取替你们汉人一统中原。你知道她为什么瞧不起哈图吗?”
唐瑀摇了摇头。
“哈图的父亲在大同做生意,他可以说是在汉人的地方长大的。公主认为他从汉人那里沾上了一股羸弱的气息,失去了蒙古人应有的彪悍。她就是这样瞧不起汉人。因此你救了她,反而给她内心制造了矛盾,教她对你又爱又恨。她很想让你向她低头,承认汉人处处不如蒙古人。偏偏你又与她对抗着,结果弄成现在这个局面。”
“苏答古娜姑娘,麻烦你回去告诉你们公主,我唐瑀已有妻室,无论如何都不会喜欢她的,叫她死心吧。”
“公主的性格你不是不知道的,你觉得有人可以改变她的想法吗?”
唐瑀听了沉默不语。这时,秦筱露醒了。苏答古娜见自己留在这里不那么方便,于是起身告辞。
秦筱露高兴地说道:“唐大哥,你醒来啦。身体觉得好些了么?”
唐瑀微微一笑,道:“这点小毒夺不了我的命。”
“那就好了。”秦筱露发现唐瑀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急忙把头上的金钗取下来交到他手里,抿嘴笑道:“呃……这支钗真的很漂亮,怪不得……你和溪儿妹妹……都那么喜欢它!呵呵!”
“不过如果你插上它的话,也会挺好看的!”
“是吗?”秦筱露用手拨了一下头发,仿佛看见自己插上那支金钗时的模样,陶醉得眯着眼睛甜甜地笑起来。
过了一会儿,唐瑀叹道:“真想知道前线那边的战事如何?还有就是毒姬姐姐把邹将军送到京城没有?”
“毒姬?”秦筱露一副惊讶万分的样子。
“哦,忘了告诉你,毒姬姐姐是个用毒高手,她教过我许多解毒的方法。还有,邹将军就是邹玉华的爹,他当初中了锦衣卫的销魂散,是毒姬姐姐一手把他救活的。”
秦筱露像是回想起什么事情,自言自语道:“毒姬姐姐……她……”
“筱露妹妹,你认识她?”
秦筱露这才回过神,点点头道:“认识,当然认识!”
唐瑀惊讶不已,道:“我和毒姬邂逅多次,可一直没有告诉我她叫什么名字,所以我只好叫她姐姐,记住她总是穿着那件雪白的衣裳。”
秦筱露淡淡一笑,脸容忽然变得哀伤起来。
“筱露妹妹,你没事吧?怎么一下子不说话了?”
“不,没什么。毒姬是一个很可怜的女子,我想起她的遭遇,一时有所感触而已。”
“那,她究竟是什么人?”
“她是我爹的大徒弟,名字叫甘遂。”
“甘遂?”这味药的名字是多么的亲切啊!唐瑀记得那次在南阳城为患病的老百姓逐除腹水,屡不见效,幸好毒姬姐姐指点他迷津,才得以将事情迎刃而解。他就是这样与毒姬姐姐邂逅的。没相到事情这么巧合,毒姬姐姐的名字就叫做甘遂,更是秦铁心的徒弟。
“没错,甘遂就是我的大师姐。”
“怪不得她的医术如此精湛,看来你爹的高足真是遍布天下啊!”
“可是,爹一直不承认这个徒弟。”
“怎么会这样的?”唐瑀由原先的惊喜万分,一下子变成疑惑不解。
“甘遂她得罪你爹了吧?”
秦筱露眼睛红了起来,一副伤心想哭的样子道:“她很可怜,内心承受着很大的痛苦。”
唐瑀安慰道:“筱露妹妹,你先别哭。能把她的一些事告诉我吗?毒姬姐姐虽然表面上是一个孤高冷漠的人,可我能清楚地感觉到,她的内心深处同样有着一份与常人无异的善良。”
秦筱露擦拭一下眼睛,徐徐说道:“早在三十多年前,蒙古人进犯大明边境的时候,我爹刚好把她从战火中救了出来。当时她还不到一岁,父母被蒙古兵杀死了,她刚好熟睡在襁褓之中,幸而躲过一劫。我爹收养了她,并取名为甘遂,亲自教她岐黄之术,成为我爹第一位入室弟子。可是后来爹收的徒弟越来越多,甘遂逐渐不那么受爹的喜欢。爹最喜欢的是常山师兄,他的资质非常好,被我爹认为是最能继承他衣钵的人。可惜,他英年早逝。”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唐瑀迫不及待想知道真相。
“常山师兄的死与甘遂师姐息息相关。甘遂师姐其实也是一个极其聪颖的人,爹的针灸之法,她几乎能把所有的精髓都学到手。可是她由于好奇心太强,不久便背经离道,专门去研究毒药,还偷偷拜了江湖败类萧玉池为师,跟他学炼制毒药。爹知道了,将她痛斥一顿。她不但不认错,还顶我爹的嘴,说毒药用得好同样可以救人。爹气得当场晕倒,自此之后就对她冷若冰霜。后来爹得知她和常山师兄居然暗生情愫,更加怒不可遏,要常山师兄以后不许和她说话。爹觉得甘遂年长于常山,姐姐和弟弟怎么可以有这种关系呢?他觉得这是不可思议的事。”
“两情相悦,又有什么不妥的?”
“虽然我爹的医术天下闻名,可有时候他也是一个刚愎自用的人,一旦有了想法,别人不是那么容易可以改变他的。后来,悲剧就这样发生了。有一次,常山师兄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导致腹泻,爹很着急,连忙取来药丸给他服下。可是他拿错了药,取走的是甘遂师姐平时偷偷依照萧玉池的配方炼制而成的毒药。常山师兄刚吃下不久,就呕吐不止,全身绞痛。甘遂师姐知道了,急忙跑来要求爹让她为常山师兄解毒。当时爹已经气得完全失去理智,让众师弟师妹们将她按住,他亲自帮常山师兄驱毒。无论甘遂师姐怎么声嘶力竭地哀求,爹依然故我,无动于衷。萧玉池精于用毒,他配制出来的毒药又岂是轻易能解,而且当时的爹,心里充斥着愤慨和焦急。最后,他自己也回天无术,而甘遂师姐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爱的人不治身亡。内心的愧疚和悲痛,使她好久都说不出一句话。常山师兄的死,使爹恼羞成怒,决定将她逐出师门,并许言今生今世,永不想见。于是,甘遂师姐离开了。这些事,都是几个年长的师兄师姐后来告诉我的,因为爹不许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包括甘遂这个人。许多年后,江湖传闻有一个用毒神手名叫毒姬,我们这帮师兄弟们一下就猜到是她,只是不敢明言而已。又有人传她到处用毒害人,这一点我们绝不相信。甘遂姐姐为人友善,对师弟妹们非常好,这种恶毒的传言,显然江湖上那些喜欢造谣生事的人抛出来的。其实多年以来,我们有哪一个师弟师妹,不在暗地里想念她。知道毒姬的存在,也就知道她还活在这个世上,我们已经于愿足矣。换上其他人,未必能忍受这么大的悲痛继续活下去。”
唐瑀长叹了一口气,道:“她是一个很执着的人,可也绝对是一个好人。可惜上天对她实在太不公平了。”
秦筱露道:“常山师兄所中之毒,后来爹也找到了破解的方法。我是他女儿,我看得到他为自己当日的鲁莽深深悔疚,只不过嘴巴上不说罢了。但愿他对甘遂师姐的仇恨也随着年月逐渐磨灭吧。”
听完这个凄婉的故事,唐瑀感慨万分:世事的纷纷扰扰,世人的离离合合,往往在一瞬间造就而成,欢欣或是痛苦仅仅是一水之隔。究竟人有没有能力改变这一切,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