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名大汉从展台两侧冲出来追赶桑亚。萧磊和萧敛完全没招儿了,只好跟着桑亚一起跑,把随手够得着的东西扔到身后阻挡追上来的人。可这个情形怎么跑得脱?萧敛忽然回头,灵动的眼睛扫过展台——展台右后方聚集着近百名待卖的奴隶,其中不少是年轻力壮的男人和女人。
“逃啊,你们逃啊!”萧敛冲他们大声叫嚷。
那些奴隶被关得久了,都有些呆滞。被萧敛尖利的声音震得眼睛一亮,忽然省悟这样混乱的局面正是逃跑的良机。爆乱在顷刻间发生,人挤人,人挨人,到处是奔逃的身影。萧磊护着萧敛沿大卖场边沿的廊子走,好不容易离开那片混乱的地方,却发现桑亚和那个女奴都找不到了。
“都怪你,缠着我帮他!这下好了,惹这么大乱子!”萧磊冲萧敛发火。
萧敛低着头,良久扯了扯萧磊的袖子,小声说:“哥哥,得快点找到桑亚呀……他一个人也不认识,也找不着回去的路,那些人抓到他们,他俩都得被卖掉。”
萧磊哼了一声,愤愤走开。
“哥——”萧敛叫他。
“找不到会被抓走卖掉的是吧?那还不走!”萧磊大吼。他不能不恼火,桑亚是被那个神秘女人带到家里来的,弄丢了回去没法子交代。更糟糕的是,万一桑亚被抓,供出他和萧敛私自出府的事,就是违抗皇命的大罪了。
萧磊和萧敛沿着刚才桑亚消失的地方往前走,半个时辰后,终于在一条窄小的巷子里看到了桑亚和那个女奴。
他们并肩坐在一截青灰色的断墙底下。桑亚的皮袍裹在了那个女奴身上,他茫然望着苍蓝的天空,冻得不停发抖。那女奴有一副修长卷翘的睫毛,睫毛下是闪着琥珀光泽的眼睛,叫人很容易想起春天的湖水。看到萧磊,这双美丽的眼睛立刻警惕起来,瑟缩着与桑亚靠得更近。
桑亚看了萧磊一眼,垂下眼皮,保持靠墙而坐的姿势一动不动。
萧磊自己也说不出哪儿不对劲儿,莫名的一股邪火在胸口窜动。他站到桑亚面前,冲桑亚发火:“你找死是不是?”
桑亚神色冷淡,不作一声。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大英雄啊?有本事把所有人都救出来!”萧磊更加光火,忍不住大吼起来,“你自己都保不了还救别人,会连累人的知道不知道!”
“哥——”萧敛急得直拉萧磊的袖子,“已经这样了,就不要骂桑亚了。反正也没有被人发现,赶快回家就好了。”
“就知道带他出来要出事,到底还是出事了!”萧磊愤满腔都是怒火,一把抓住桑亚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指住那个女奴:“把这个累赘扔掉,立刻跟我回去!”
桑亚深深望了萧磊一眼,眼光犀利凛冽,萧磊几乎有种脸上被扎了两个窟隆的错觉。他瑟缩了一下,很快因自己的畏缩而爆发出更大的怒气,盯着桑亚冷酷地说:“不丢掉她,你休想跟我们回去!”
桑亚的拳头无声地握紧,顿了一下,却又放开。他扯落萧磊的手,朝那女奴伸出一只手。小女奴久久的盯着桑亚,终于缓缓伸出了自己纤嫩的手。两只手即将碰到的一刻,小女奴忽然往前一扑,紧紧握住了桑亚的手。她将秀美的小脸躲在桑亚后面,只露出一只眼睛警惕地盯住萧磊。
萧磊感到没来由的烦躁,一拳打在桑亚面门上:“混蛋!”
桑亚没有躲,被打得扑到雪地上,爬起来时鼻子上沾满了血。那女奴尖叫着握住自己的嘴,眼中有清澈的泪珠涌出来,叽哩咕噜说着什么。桑亚笑了一声,团了一块雪擦拭脸上的血,一边擦,低声说:“你知道什么?”
极平淡的声音,笑容却尖利讽刺,是刀子似的扎人的锋锐,茶褐色的眼睛里反射着冰一般的寒光。
他低着头,胸口是缩着的,显得有些可怜。蓦地,他一扬头,盯住萧磊,冷笑,褐色瞳子里燃烧着的仿佛是永远不能屈服的火焰:“被放在那里像畜牲一样卖的又不是你,你怎么知道那有多惨!你们洛人是人,我们犬戎人,他们蛮人也都是人,为什么被卖的是我们!我们和你们到底有什么不同?”
平静的声音仿佛结冻的河面,河下却是清晰可辨的悲愤的洪流惊涛,带着冲毁一切的力量奔腾怒吼。
萧磊愣住了。他只知道朋友家里养的有犬戎,有异族歌女舞女,他们想要这些人做什么,这些人就得做什么。可究竟有什么不同呢?他还真的从来没有想过。
“是他们!快抓住他们!”巷口有人喊,人影幢幢。
萧磊地头熟,立刻做出反应:“这边!”
这里是元明城最脏最乱最鱼龙混杂的地方,巷子又多又细,长的短的直的斜的纵横交织在一起。四个人像小鱼儿一样又快又敏捷,沿着萧磊带的路狂奔。那些人追拿逃奴都是有经验的,一时甩不脱。萧敛年纪最小,再跑下去肯定跑不动。穿过一条短巷时,萧磊见巷口一户人家的大门露了条缝儿,拉着萧敛就进去了。桑亚和那个小女奴紧随其后。四个人从里面把门关上,背靠在门板石墙上,听着咚咚的脚步声从外面经过。
空落落的院子,一个人影儿也没有。院子尽头有两扇红漆的木门,紧紧闭着。
萧磊低声说:“这儿是后门。我们过去看看,要是能从前门出去就好了。”
刚才的冲突在萧磊和桑亚间树起一座看不见的墙,明明是相携逃命,然而谁也不理会谁。但不理会是不理会,行动仍保持着合谐一致。
两个男孩儿护卫着两个女孩儿小心地走过去。
那两扇红漆的木门没有锁,一推就开了,露出一个更大的院子,也是静悄悄的。院子中央有个巨大的铁笼,一个人身蛇尾的东西正趴在手臂粗的铁栏上往外看。她上半身□着,是和大洛女子一般无二的洁白身躯,五官精致,双耳尖长,身材玲珑有致,腰际以下却拖着铺满银色细鳞的蛇尾。
听到动静,蛇人眼风一转,落在萧敛脸上。蛇人的眼睛是深碧色的,仿佛两块会发光的琉璃,在寒冬的阳光下光华闪动。
萧敛吓得往后一缩,躲进萧磊怀里。
脚步声从他们刚才过来的院子传来,一个谄媚的声音絮絮叨叨地说:“为了抓这个蛇人,我们损了十几条好汉的性命。银鳞的蛇人啊,谁见过……听说这可是蛇人里的皇族。本来么,无论多少银两,我们都是断不肯卖的。公子是大皇子的人,这就另当别论了。银两是万万不敢要,小人有个不成材的儿子在健卫营当个小军官,只求公子提拔提拔就是咱们的造化了。”
“劳驾你了。”低沉冰冷的声音,是个少年男子,“这里没有别的人了吧?”
“一切照您说的办,所有人都遣开了。”
门被推开,一群京畿营打扮的士兵簇拥着一名白衣纱帽的英挺少年走进院中。少年阴鸷的眼光从桑亚四人身上掠过,转眼看着旁边的中年人轻轻一笑。他右眼角有颗极小的泪痣,笑时透着说不出的鬼气,这一笑几乎要叫人寒到脚底去。
“这……这些人我不认识!”中年人急忙解释,“大概是小人刚刚迎接大人时进来的!”
“四个,不是刚刚好吗?”少年微笑。
就在少年挑眉的瞬间,仓啷一声,一名士兵鞘中长刀拔出,那中年人连喊都没来得及喊一声,脑袋已经落地。早有人守在一旁,扯下自己披风迅速蒙到断颈上,披风被喷薄而出的血箭冲得向上荡去,鲜红的血渍在淡青的棉料上迅速浸开,向四周扩散,来不及浸进布料的血液滚成珠子滴滴答答滚落在积雪里。
桑亚和萧磊同时捂住了萧敛和那蛮族女孩儿的眼。
士兵们团团围过来,
萧磊大声说:“我爹是博望侯刘冲之,你们谁敢动我!”
父亲萧惟谨被禁足,府中人不得出入,萧磊不敢报出父亲的名字,博望侯刘冲之统帅京畿大营,这时报出来正好震摄对方。可对方明明是京畿营士兵的打扮,听到博望侯三个字,居然毫不为之所动,反从鞘中将长刀抽了出来。明晃晃的刀,是刚杀过人的刀,凛冽的杀气滑过皮肤,萧磊不由打了个冷颤。
桑亚悄悄握住了袖子里藏的短刀,却又颓然送开。他不能丢下萧敛和那个蛮族女孩儿,而且,他也不能死在这儿。
几乎没有遭到反抗,四个孩子被缚住了手脚,额头上突然一阵剧痛,陷进了完全的黑暗里。四个孩子被放在门前停的轿子里抬走,笼子里的蛇人被抬上马车运走,布满血迹的披巾压到院子角落的大石下,只有那具断头男尸仰躺在雪地里,睁大的眼睛对着苍蓝的天空,仿佛在质问什么。
已是亥时,丞相府书房里依然亮着灯。
两枝婴儿手臂粗的蜡烛静默地燃烧着,均匀明净的光线勾勒出中年男子微微显得有些佝偻的背影。缓缓推开窗子,寒气割面,一片细雪落在脸上,浸出刺骨的凉意。这么深寒的夜里,那三个孩子在哪儿呢?萧惟谨不由握住了拳头。
早上萧磊和萧敛都跟身边的人说去秦柠那里玩,就留在那里吃饭了。下人们也没在意,晚饭时仍然找不到小主子,去秦柠那里一问,三个孩子根本不在,这才慌了。萧惟谨料想是萧磊贪玩,把西角门那里的丫头叫上来一问,果然说早上见三个孩子鬼鬼祟祟地往西南边去,嘀嘀咕咕也不知道在商量什么。
萧磊他们私自出府之事可大可小。皇帝当日叫萧惟谨闭门思过,丢失令牌不过是个发端,却是萧惟谨阻拦血祭,皇帝索性叫他在府中回避,不再插手血祭之事。但皇帝并没有说府中人一个不能出去的话,大皇子命人将府宅围起来严禁人出入,是在钻皇帝话中的漏洞。但现下这个局面,能少添一乱还是要少添一乱。
朝中局势诡秘,容不得丝毫怠慢,从被禁足那日萧惟谨就命人悄悄动工,挖了一条通向外界的地道,出口就在相府背后的宅子里,这时正派上用场。帝都治安由御门左、右军卫管辖。左、右军卫各设一总卫长,大洛以左为贵,右总卫长受辖于左总卫长。御门左军卫总卫长韩渥远在北海,右军卫总长司良城表面上对韩渥
顺从,私底下态度却暧昧不清。眼前可用的只有御门左军卫副总卫长涂平,他是韩渥一手提拔上来的心腹,为人慎密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