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魂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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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魂歌-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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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苦笑一声将黄仲远加进去的金叶子捡出来仍放回黄仲远手里,拉他远远站开,压低声音道:“实不相瞒,那些孩子是要送进帝都元明城去的,谁要这些孩子,要去干什么,谁也不知道,也不敢问。这事儿古怪着呢,别说是十两金子,你就是把千两黄金堆到这儿我也不敢接。这可是大机秘,我只说给你听,万万不能再传到第二个人耳中,保不准要惹来杀头之祸。”
黄仲远听他说得凝重,里面似是有大机关,不由得大吃一惊,不敢再往底下问,将那十片金叶子强塞进孙驿丞手里,陪笑道:“生意不在人情在。黄某送出去的东西绝无收回来的道理。”
话说到一半,远远传来呼喝声。“我去看一看,你是熟地头,先去我房中坐着。”孙驿丞交待了一句话急匆匆地赶过去。
黄仲远扫了两名心腹一眼,“小李去孙大人房中坐着,小赵跟我去看看。”
驿站由前后两进院子组成。进了驿站大门是一块极大的空地,往左是驿馆,供过往驿兵歇息,往右是牢室,供暂时关押囚犯。里面的一进院落是高级驿馆,铺设精致,招待来往官员及别国使节时使用。
黄仲远站在廊下远远望去,见一大群士兵形成一道人流正涌出大门去,人流中央传来稚嫩悲愤的呼喝声,口音竟然是黑森林里的犬戎人。黄仲远和犬戎人打过交道,听得出那孩子是在骂:“狗崽子!狗崽子!禽兽禽兽!”
眼看着人流涌到了外面,黄仲远略一沉吟,招呼小赵往外走。
两个犬戎孩子被围困在人流中央。年长的孩子约摸十二、三岁模样,眼光凶狠强悍,带着危险的野兽气息。他肮脏破烂的衣服上染满鲜血,手里提着一柄大洛武士的长刀,鲜血正沿着刀身凹槽往地上滴。他旁边的孩子只有七八岁,长着犬戎人特有的茶褐色眼睛和粟色卷曲头发,却不像一般犬戎孩子那样强悍,肌肤白皙,眼睛如两颗淡色琥珀,漂亮得跟个瓷人似的。小东西满眼是泪,抓着年长的犬戎孩子的衣服下摆,浑身都在发抖。
“杀了人还想跑啊,小兔崽子!”一个兵士吐了口痰,朝提刀的孩子扬了扬手里的刀。
那孩子推开抓着他衣摆的年幼孩子,面对一步步逼上来的高大洛人兵士站定,双脚前后斜着分开,两手一上一下地握住刀柄。黄仲远惊异地发现,那孩子用的竟然是最标准的持刀姿势。犬戎人身材大多不高,他还只是个孩子,身体远远没有发育,这柄大洛武士用的刀对他来说无疑是太长了,这个极端标准的握刀姿势也就不可避免地显得极端可笑。
“找死!”身材高大的兵士被激怒,大喝一声朝孩子肩头砍去。
那孩子如燕子般斜过身子,与兵士交错的刹那,手起刀落斩在对方大腿上。兵士惨叫一声滚落在雪地上,血箭冲上天空,又徐徐地洒落。
围在周围的兵士们顿时喧哗起来,七八个人一起围了上去。黄仲远心底发出一声冷笑,大洛的士兵们除了以多欺少以强凌弱还会些什么呢?他眼光一转,发现那个七八岁的犬戎孩子被挤到了人流外面,睁着彷徨无助的黑眼睛哭个不停。他心头微微一动,朝小赵挥挥手悄悄走过去。
看看没人注意,黄仲远一弯腰将孩子抱到一面酒幌子后面。孩子显然吓坏了,双手撑在这个陌生人肩头推拒,睁着大大的黑眼睛里盛满了惊恐。
“乖孩子,跟着我就能活下去,留在这里是要死的啊。”黄仲远学过犬戎语言,他柔声说,“做个选择吧,要死还是要活?”
孩子用柔细的哭音说:“姐姐死了,姐姐被哥哥杀死了,哥哥……哥哥在那里……我要姐姐,我要阿喀丽姐姐……姐姐死了,姐姐死了……”
黄仲远心里咯噔一声,却继续柔声安慰:“乖孩子,别哭别哭,我带你去找你的姐姐好不好?” 
孩子瞪着面前的陌生人,他亲眼看见那些洛人撕掉阿喀丽姐姐的衣服,哥哥大吼一声扑上去,夺过洛人的刀刺进阿喀丽姐姐的胸口。很多的血从阿喀丽姐姐洁白的胸口流出来,那么那么的红,战场上,很多人们都是这样死掉的,他不明白这个陌生人要怎么带他去找阿喀丽姐姐,迟疑着,他问:“能找得到吗?”
“当然能。”黄仲远轻轻一笑,“乖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宝音……”
“宝音是个好孩子啊。”黄仲远微笑着,使了个眼色,小赵连忙解下披风罩在孩子头上。黄仲远将孩子交到小赵手里,用大洛的语言低声交待:“立刻带他出城,南郊七八里外有个塌了一半的破屋,在那里等我。”
小赵坐上马车飞快地去了,黄仲远若无其事地回去看热闹。多年在凶险中磨练出的敏感使他觉察到异样的东西,越过嘈杂叫嚣的人群望去,远远看见驿站门前站了一名模样俊秀的年轻人。那人穿着一件翻羊皮领子的皮袍,腰间束了条寸宽质地奇特的腰带,腰间左侧挂一条流苏嵌玉宝饰,右侧悬一柄弯月形佩刀,正是路上遇到的那名单掌托起差点摔倒的马匹的年轻人。
年轻人身材修长,面对长街很随意地站着。孙驿丞一脸谄媚笑,正仰望着年轻人的脸解释着什么。年轻人神色淡定,漫不经心地听着,眼光从人群中央抽开,轻飘飘地朝黄仲远站的地方看过来。这轻飘飘的凝视却仿佛有千钧之重,黄仲远深经凶险,也不由得生出惧意来。他心里一片雪亮:刚才他做的一切都没逃得出那年轻人的眼睛。那些孩子是帝都元明城要的,谁要的?要去干什么?动了元明城里要的东西是什么后果?黄仲远心惊胆颤地望着年轻人,全身僵硬,站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年轻人并没有揭穿他。他随即转开了眼睛,仿佛那一眼不过是为了告诉黄仲远:我看见你做的事了。
黄仲远心里微微一松,转身朝平安客栈走去。他刚才见财起意,混水摸鱼,这时才真的觉出后怕来。冷汗从毛孔中轰的一下子涌出来,心脏跳动的声音越来越响,方才那大祸临头的感觉令他此时仍感到不寒而栗。
一片洁白的雪花从天空飘下来,落到那孩子身下汇聚起的血泊中。
天色阴沉,铅云浊重,被踩脏的雪更显得沉黯了,血色却更加鲜明。那个犬戎孩子俯卧在雪地上一动也不动,身子底下那汪血的面积在不断扩大,仿佛蘸饱了朱砂的笔头重重按在雪白宣麻纸上的墨迹。
“打死了么?”
“谁知道呢,翻过来瞧瞧。”
兵士伸出一只脚拨动地上犬戎孩子的脑袋。那孩子身子忽的一震,挣扎着爬起来,手背在染满鲜血的脸上抹了两把,猛地睁开眼睛,用兵士们听不懂的犬戎语言大骂起来。不知谁轻轻推了一把,那孩子猛地向后倒去。
兵士们狂笑起来。有人一脚朝那孩子心窝踩去,然而一只手托住了沾满雪渣子与污血的牛皮烂靴。那是一只劲瘦的手,一看就是惯于掌管一切的手。手的主人是个年轻人,模样俊秀,淡定的形容间自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仪。有些眼光的人已避到一旁,偏那踩人的家伙不懂眉眼高低,喝道:“大爷的事儿也敢管,活腻歪了!”
姓孙的驿丞小跑着赶过来,汗都出来了,陪笑道:“韩大人,别污了您的手。”一转脸瞪住刚才说话的兵士,喝道:“小兔崽子,瞎了你的狗眼,御门右军卫总卫长韩大人在这儿,你乱吠什么!”那名兵士吓了一跳,顿时噤若寒蝉,缩头缩脑退到一边。
孙驿丞望着这位元明城来的贵人,心里暗暗惊异。驿站大门离这里少说也有两丈远,刚才电光石火之间,他明明看见那名兵士的脚踩了下去,忽的眼前一花,这位韩大人就托住了那名兵士的脚。那份快捷,大概也只有闪电能够形容。
他愣神间,却见韩渥不避血污,将那犬戎孩子抱了起来,他忽然明白韩渥用意,抢上一步压低声音说:“韩大人,他刺伤了我们一名小将军,是王府张统制的侄子。”
韩渥“哦”了一声,看看孩子肩头深可见
骨的刀伤和苍白脸色,又看看那批兵士的服色,忽然笑了。他神色淡然中有一股沉郁之气,笑时沉郁之气一扫而空,整副面庞仿佛都光亮了起来:“孙大人,看这刀伤他是活不成了。我们只当好玩,来试试他的运气。我带他走,要是救不活,算他倒霉,小张将军私入驿馆□女囚的事我便当没看见。要是救得活,算我做了一件好事救了一条性命,他受的这份儿罪也足以抵尝小张将军吃的苦。你看如何?”
孙驿丞怔了一下,连忙陪笑称是。韩渥这番话似在谈笑,却是绵里藏针。在夔州,放人进关押战俘的囚室玩漂亮女人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但这种事于法不合,没人理会便罢,真捅出去无论是他这个小小的驿丞还是张统制都吃不消。更何况这一回,这批战俘里的孩子是上面传下话来要送往元明城的。就算那些统统不论,韩渥身上无论是皇亲国戚的身份还是御门右军卫总长的身份都显赫无比,御门右军卫直接向皇帝负责,代表的是帝君权威,拥有先斩后奏的权力,莫说是在夔州,即使在帝都元明城又有谁敢轻易违逆他?
一名驿馆仆从将韩渥的马牵出来。韩渥翻身上马,将那个犬戎孩子放到身前马鞍上。
孙驿丞追上来叫道:“韩大人……”韩渥孤身一骑来夔州,若是在这儿出个什么差错,谁能担当得起这份罪责,不由得他不担心。
“哦,”韩渥抬头看看天色,淡淡道,“我有些事要办,今晚不一定回来,不必给我留门。郡王那里还要劳你派人去送上一份名刺,就说我有别务要办,回来后再去府中拜谒。”
先是元明城里来了一条密令,要将十五岁以下的孩子秘密押送入京,紧接着御门右军卫的总长孤身来到夔州,近来的事儿一件比一件透着古怪,驿丞心里好奇,但他混迹官场多年,深知不该知道的事一句也问不得,只好一口答应。
“那些孩子一个个面黄肌瘦的,要给他们吃饱。”韩渥深深看了驿丞一眼,“俘虏也是人,太糟践他们不怕折福?”
驿丞吓了一跳,连忙说“不敢不敢”。马蹄声响,韩渥已去得远了。





、第二章 烈火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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