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因为很久都没有开口说话,妇人的咬字有些不清晰。她的身体看起来很虚弱,脸上的笑容却是温和宁静的,朴实而又美丽。
“娘……”司空镜脱口唤了一句,抬起了手却又放下,眼眶霎时湿润了起来,仿佛她眼前看到的一切都是梦幻。
这时妇人已经走到她面前,好奇地打量着她,问:“这位姑娘,你怎么啦?”
再次听见她的声音,司空镜已是动摇到极致,一闭上眼,便有两行泪水淌了下来。
妇人自然不明白她为何哭泣,笑着问:“姑娘,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含泪摇头。
妇人困惑不已,环视四周,只觉这是个陌生的地方,便问:“你们知不知道这是哪里?看起来不像是邺城啊。”
凌舒答道:“这里是苏州。”
“苏州?”妇人顿时一愣,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真是奇怪了,我分明在家里睡觉,怎么会到苏州来了?”她说着便向着下游走去,还纳闷道:“怎么不见阿南,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司空镜仍是站在原地不动,直到那妇人走远,凌舒才拍拍她道:“去追吧。”
她胡乱地抹干了泪水,快步走到妇人面前,拉住对方道:“娘,这里不是邺城,这里就是苏州,我爹他们早就不在了。”
“不在了?”妇人似乎没有相信她说的话,还笑着抚了抚她的脸颊,“这位姑娘,你看起来比我小不了几岁,怎么叫我‘娘’?”
那触感太过真实,令司空镜再也忍不住了,默默闭上了双眼:“娘,我是阿镜。”
“阿镜?”妇人讶然睁大眼睛,竟忽然笑了笑,“哈,我是不是在做梦?我们家阿镜只有两岁啊,什么时候长这么大了?”
司空镜慢慢镇定下来,从身上取下一块墨绿色的玉石,递过去道:“你认识这个么?”
妇人接过一看,顿时惊道:“这……这是阿南与我的定情信物,怎么会在你身上?”
“义父说这是我爹临终前放在我身上的。”司空镜拉住她的手,一字字道,“娘,我真的是阿镜。你睡了二十年,而我爹他们……早就不在了。”
妇人疑惑地看看她,又看了看手中的玉石,喃喃道:“说起来,你和阿南长的还真有点像……我怎么会睡了二十年?”
司空镜一时不知该怎样回答,而这时凌舒走了过来,笑道:“我们先回去再说吧。”
***
回到小屋中时,妙神通与司空离墨已经赶来,待看见三人从林中归来,方才放下了心。
那名唤“白音”的妇人被带到了病床前,仔细打量着给她把脉的妙神通,惊讶道:“你是……妙师父?”
妙神通点点头,“白夫人,多年不见了。”
“妙师父,你怎么老了这么多……”她说到一半,心中蓦地有了猜疑,“难道说,真的过了二十年?”
不等妙神通再次回答,司空镜问:“师公,我娘她身体如何?”
“还是像我之前说的一样,撑不了多久。”妙神通黯然摇头,“我会找到方子给她续命,但最多只有一个月。”
虽是听到这等噩耗,白音却没有悲伤之色,反而欣喜地用手比划了一下,自顾自地笑道:“我是不是真的在做梦?阿镜分明昨天只有这么点儿大,怎么今天忽然就长成大姑娘了?”
她说着还抬头看了看司空镜,欣慰道:“不管是不是做梦,我们阿镜长得真标致,轮廓像我,眼睛像你爹。”
司空镜听罢,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屋外。凌舒追去之时,只见她正倚在柱子前一言不发地抹着眼泪,还未出声,便听她问道:“我是不是……不应该给她吃解药?如果她不醒过来,就不会死去;如果她不醒过来……”
他的嘴角弯起一笑,拍拍她的肩道:“伯母刚才,笑得很开心。”
她突然一愣。
“其实我也没有想过到底怎样做是对的,怎样做是错的,但我想……伯母她是希望见到你的。”他的笑容仍是明朗豁达,而她却似乎看出他眼底的那份落寞,“我呢,从小无父无母,虽然在村子里吃百家饭习惯了,偶尔还是会想想,哪怕能见他们一面也好,说一句话也行。”
司空镜闭上双眼,凄然摇头:“可是……我不想眼睁睁地看着我娘死掉……”
诚然,她本是下定决心,不让母亲继续做一个活死人,可是一想到不过一个月对方便会离世,她的心中便像被千刀万剐一般难受。
凌舒轻声在她耳边道:“看见她之后,你开心么?”
她泪眼蒙蒙地点头。
“我想她看见你,也肯定很开心。”他说着拍了拍她的肩,示意她转过头来。
她回头一望,只见白音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笑着走来,揽过她的手道:“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过了二十年,但我想你应该就是阿镜。看着你长得这么漂亮,娘很高兴。”
司空镜哑然张了张嘴,许久才唤了一声:“娘……”
因为带着哭腔,她的嗓音更显得有些沙哑。白音疑惑地歪着脑袋,问:“你的嗓子怎么听起来这么哑,是不是染了风寒?”
她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来,摇头道:“小事,不要紧的。”
这时司空离墨也从屋子里走了出来,低声唤了句:“……二婶。”
白音似乎并没有惊讶,默默走近,心疼地捻起他的一缕白发,叹气道:“你是离墨吧,长得很像大哥,你果然也得了这病症……”
她虽是无心一句,却叫在场的几人皆面露讶然。司空离墨更是震惊不已,忙问:“二婶,你……你知道这个病?”
白音点点头,踌躇片刻,才难为道:“其实这是司空世家的秘密,既然阿南他们都不再了,我便不怕与你们说。司空家的代代男丁都会患上这种罕见的早衰之症,二十岁之前就会开始长白头发,注定活不过四十。当年……大哥也是因此才衰弱不堪的。”
“什么……”司空离墨陡然一怔,“我记得爹当年并没有白头发,他的确是身体不好,可是……”
他一时语无伦次了起来,闻白音续道:“司空世家名声显赫,万不能将这病症一事传出去,所以大哥当年总要将头发染成黑色。而这件事……他并没有告诉年幼的你。”
司空离墨难以置信:“这是司空世家的病症?那为什么阿镜她……为什么阿镜她好好的?”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过这个病的确是只有男子才会得。”白音摇摇头,“当年我生下阿镜这个女儿之后高兴坏了,可是没想到……你还是躲不过这一劫。”
司空离墨听后,原本平静的面庞骤然生出了悲伤与懊悔,捂着嘴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的确,从很多年前开始,司空世家的家主都是在中年时便由下一代接任。因为确信他并非司空家的后人,他从未将这件事与这早衰之症联系起来。而今在一切都浮出水面之后,他竟霍然有些无法承受这个真相。
“爹,你怎么了?”弘宇见他踉踉跄跄地却步,连忙跑了过来,扶住他问。
而司空离墨仅是看了他一眼,可悲地大笑两声,拂袖走进了树林中,再也看不见身影。
司空镜心头一震,担心他会做出什么傻事,便与凌舒一同追了过去。
树林之中有些潮湿,二人循着泥泞地上的脚印追去,终是在林中深处见到了司空离墨的身影。
阳光透过树缝照映在他的白发之上,不知为何看去十分苍老。他一言不发地站在树林之中,抬头凝视着远方,眼中竟闪烁着泪水。
司空镜小心翼翼地走近,低声唤道:“哥哥……”
她还未道出下一个字,便见司空离墨抬起了手,冷声道:“不必说了。”
他不住地叹息了几声,步履蹒跚地走到她面前,从袖子里取出什么东西来,递过去道:“拿着吧。”
司空镜低头一看,只见他手里正握着一个翠绿的竹罐以及一个小药瓶。那竹罐是巴掌大小,已是眼熟到不能再眼熟,她愕然道:“莫非这是……”
“是天山灵蛇和解药。”司空离墨难得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我听说这是治疗你嗓子的药,就给你留下来了……拿着吧。”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堂兄君,这个世界上有个东西叫作Y染色体,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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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晴圆缺」
司空镜愣在了原地;一时竟说不出是惊喜还是错愕,喃喃道:“我以为……天山灵蛇已经被你们毁了。”
司空离墨摇摇头道:“那日在半仙草庐;我只是想去带走妙前辈,谁知江恪欢却把草庐给毁了。我能留下的……也只有这两样东西。”
一听到这个名字;司空镜恍然抬起头,目光沉定:“哥哥;所有的事都是那个人做的……对不对?”
她迫切地追问;想从对方口中得到肯定的答案。然而;司空离墨只是垂下双眼,苦笑道:“的确,在豪杰山庄的所有事都是他做的;但……义父的确是被我杀死的;我无法否认。”
“……”司空镜咬着嘴唇立在原地,眼见他从袖子里取出那副药方,再取出火折子来点上,那本册子便一点一点地化为灰烬。
她莫名想要出手阻拦,可最终还是放下了手,淡淡道:“你不要这个方子了么?”
“根本就无法救人的方子,留它何用?”待那药方的大部分都已变为焦黑,司空离墨空手一掷,将其投入溪水之中,“本以为它能够治疗我和弘宇,谁知道……”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黯然摇着头。司空镜沉默片刻,终是忍不住问:“哥哥,你与江恪欢……是如何认识的?”
司空离墨抬眼望了望她,又顿许久才道:“那是五年前的事了。你刚离开天玄阁不久,这个人就跑来找我,跟我说他才是我的父亲,还说了许多关于司空世家的事。我起初并没有相信他,可是……当弘宇也开始生病之后,我便产生了怀疑。”
“爹死的那年,我正好十五岁,我的确不太记得究竟发生了何时——这一点,我没有骗你。只是,因当时我还没有出现患病的症状,所以并没有察觉他也得了这个病。”他忽然笑得有些可悲,“其实现在想想,一切都变得合情合理了。我爹武功高强,若非被这一病症所拖累,光凭江恪欢一人,不可能杀掉他。”
“我真是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