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妒英才！
他被葬在太湖之滨，连同寒玉刀，连同半块玉佩，这半块是顾影怜的。她走了，她会在别处重新开始生活，或许会嫁人、会幸福的过一辈子。她也还会有爱，但她的情，却连同玉佩一起埋葬了。她走的很淡然，只留下一阕词：
满地秋霜白，妾已归哉。明月柳梢今尚在，君当从何来？
或许会有人补完这首词，但在她眼中，那只是旁的一阕。正如她手里的半块玉佩，它的另一半，已经葬在土里，再也不会完整。或许这对补词之人太过残忍，但她会用爱来补偿，情，则永远留给地下之人。
再次回到北平，已是月余之后。时间总是一剂很好的汤药，它虽然不能冲淡回忆，却能冲淡回忆带来的伤痛。可惜它也是一味毒药，因为在冲淡伤痛的同时，回忆带来的美好也会渐渐冲淡。人不可能只去想那些美好的回忆而忘了痛苦的往事，它们是共存的，共同构成了弥足珍贵的记忆。
回到罗府，罗剑忽然嗅到一丝血腥，很淡，但却给他不详的预感。或许是兰飞的事影响了自己的感觉，应该只是厨房宰杀牲畜罢了。难道今天有甚么贵客要来？但为甚么家丁并未提及？他不敢多想，只是顺着血腥传来的方向奔去。
血！
断臂！
带血的断臂！！
它横陈在罗庚卧房的地面，手中还紧攥着一根棍子。屋内，只剩一条手臂的罗庚横躺在地，看到罗剑出现，便使劲用那剩下的手，费力的指向门口。
醉书生！
众人惊觉！门边竟站着他！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手中的白纸扇也无力的耷拉着。
“我杀了你！”罗剑大吼一声挥拳向他击去。他闪身躲过，而后破窗而出，三两下跃出数十丈。
“任何解释都是徒劳，我只能说，不是我做的。”他没再逗留，转身便走，罗剑追了几步便看不到他的影子。旋即马上回卧房，众人早已围在那里。
罗庚的咽喉被划开了，鲜血如泉涌般流了出来，秦紫荆使劲按住伤口。泪水滴滴洒落手背，冲淡了血液刺目的鲜红，却冲不淡此刻的悲痛。一切都晚了，秦紫荆无奈的摇摇头。罗庚早就说不出话，他只是微笑的看着罗剑。但忽然，他的眼神变得凌厉而奇怪，担忧、愤怒、敌视，这些信息混杂而无次序的表达了出来。但随后，一切慢慢黯淡，所有的信息在转瞬间不复存在，又一个生命离开了人间。
噗！罗剑喷出一口鲜血，身后的族长赶忙扶住他。
罗剑此刻仿佛置身黑暗，眼中看不到任何事物，周围的哭声、叹息声，也全都不见了。接连的打击，可以让任何一个人崩溃。先是出生入死的朋友，后是养育教导的师长，他没有亲人，他们甚至是他的兄弟与父母，但这一切，短短数月之内，全都烟消云散了！这是真的么？罗剑怀疑了，这或许只是一个可怕的噩梦，或许眼睛一睁就能醒来。他期待的睁开双眼……
可惜，一切并未改变。
“带着这两个锦囊，在你最无助、最失落的时候打开，可能会对你有所帮助。”
这句话突然闯入罗剑的脑海。他猛地从怀中扯出锦囊，颤抖着拆了开来，它们仿佛是最后一棵救命稻草，万一抓不住便会万劫不复。
一张纸，一个圆。罗剑愤怒了，他受够了这些所谓的玄妙，他狠狠地将纸揉成团，砸在地上。而后粗暴的撕开第二个锦囊，这次，他拿着另一张纸，渐渐平静了下来。
“活下去！活下去还有希望！还能翻本！死了就甚么都没了！牛鼻子的玩意儿肯定让人火大，但你暂且留着，以后真会有用！”
是的，罗剑要活下去，至少他要报仇！他身子一歪，瘫坐下去，再也不省人事。
等他再次醒来，已经是两天后了。整个罗府都被一片素白装饰着，堂前的灵柩也告诉他这一切终究不是梦。他此刻看上去很平静，但他知道，自己还需要发泄。
“我要喝酒。”
“可这里……”
“就当我不孝罢。”
罗剑出了门，漫无目的的前行，李嫣担心他，就在身后跟着。
半个时辰后，罗剑走进一家名为天上人间的酒楼。门口有许多花枝招展的女人，而顾客似乎也全是男人。他突然意识到这里是烟花之地，但他也明白，青楼或许是躲避一个女人的最佳去处。
罗剑进门便道：“我要喝酒。”
或许是他身上的怪味，或许是他邋遢的衣着，厅内并无一人答话。
“我要喝酒。”他又说了一遍，这次抛出一锭银子。
老鸨一愣，旋即便热情的迎上去，几位勾栏女子也紧随其后。罗剑被一众脂粉簇拥着坐下，而后酒保端上各色菜肴，一壶美酒。他掀开盖子便直接就着壶口喝下，而后又大吼一声：“我要喝酒！”
接连上了几壶，罗剑都一饮而尽。桌上的菜肴分毫未动，桌边的美人也不得近身。老鸨感到诧异，莫非是他看不上这些庸脂俗粉？她屏退众人，吩咐龟（和谐）公去叫雅轩。
不多时，大厅渐渐安静，伴随着轻微的脚步，楼上款款下来一位女子。众看官顿觉窒息，眼睛再也无法移开。这世间竟有如此绝美之人！她定是那九天的仙子，无意中跌落了凡尘。但凡间的种种，却并没有教她沾染，她依旧是那么出尘脱俗。众人早已忘却置身青楼，因她完全与这里格格不入。待他们回过神来，却又都想将她据为己有，纷纷叫嚷着要一掷千金！
她便是雅轩，来这里短短几天，便已成了花魁。
、第廿三回 飞花落尽神女怨（二）
罗剑当然不会有闲心注意别的，只是自顾自喝着闷酒。他本想借酒浇愁，却越喝越是清醒，罗庚死前的眼神变化让他感到困惑，那到底是回光返照还是想传达甚么信息。莫非他想让自己替他报仇？可就算不说，罗剑也定会那么做，所谓“冤冤相报何时了”，对他来说都是鬼话！仇人也很明确，谁都看到了，为何师父还会有那种眼神？
“你是否唤作龙阳君？”一个悦耳的女声传入罗剑耳中，打断了他的思考。
“别来烦我。”他斜瞥她一眼，突然愣住了。罗剑的记忆向来很强，这张脸，他确信见过，但又一时想不起来。他的鼻子在此刻也没有用武之地，周围都是脂粉味，浓重的让人头疼。
“怎么，终于肯看我一眼了？”雅轩浅笑着说道，“我本以为你有断袖之癖，却刚要替你找个伴儿。”
罗剑并未在意，只是自语道：“这里人太多了。”诚然，若不是那么多味道，他定能凭借气味回忆起甚么。
“你倒是很直接。”雅轩不由掩嘴笑道，她以为罗剑想与其私会。“想来我房间一叙么？”
“甚么？”罗剑想着心事，没有注意听。
“我不会再说第二次。”她哼了一声，径自往楼上便走。罗剑立刻追上去，他只想弄清眼前这人到底是何来历。
到得二楼，脚下便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各有多个厢房，以供客人“休息”所用。雅轩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是个颇大的套房，内里装饰清新淡雅，又不失华贵端庄。外间的轩窗打开着，天色已是傍晚，微风起，里间的垂帘随之飘荡。
直到房门关上，罗剑才意识到自己已在她的闺房，也想起了这里是甚么地方。但这些已然不重要了，通过味道，他更确信自己曾与雅轩见过。
“你到底是谁？”
“甚么？”雅轩身体一滞，继而回身看着罗剑，眼中满是疑惑。
“我们曾经见过，你到底是谁？”
雅轩不由失笑道：“你却要用这种过时的办法哄骗女人么？”
“人的样貌可能会相似，人的声音也可能会相似，但是，人的气味却不太可能了！”
“你是属狗的？！”
“你是沈园的神秘人？！”罗剑的思绪一下飘飞回一年前，这女子正是那个在山洞中救了自己一命的！想到她，自然的又想到兰飞……罗剑摇摇头，勉强压下情绪，又发问道，“你到底是谁？”
“我……”雅轩跌坐椅中，喃喃道，“我不能说，不能……”
罗剑眯缝起双眼，他知道眼前这个女人的功力远在自己之上，绝不可能用武力胁迫她。她到底会是谁？朋友？不可能，罗剑的记忆很强，绝不会是朋友。亲人呢？他自小便是族长抚养，并没有甚么亲人。梨山并不大，所以也不会是族中之人。如此说来，她只可能受人所托，那又会是谁？罗剑锤了几下额头，他并不很聪明，再不能想到别的线索。
“你不是想喝酒么？我陪你喝。”雅轩的话语传入罗剑耳中，她此刻正托着桌上的酒壶，往两只空杯里斟着。
罗剑向来深信一点，若是女人要同你喝酒，那她必定是酒中豪客。但他突然有个想法，他要赌，赌她先醉倒，这样兴许能套出话来。
三杯两盏下肚，雅轩竟有些醉意，罗剑不由愕然，看来他并不知道女人同男人喝酒的另一种可能。但不管如何，他的目的已达到了。只是先前灌下去的酒后劲上来，他自己也有些昏沉。
酒醉后，人总会显得话多，女人如此，男人亦然。
“我自小便没了爹娘，是族长抚养的我。后来师父将我带下山，教导我，养育我。”罗剑眼睛血红，不知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强忍着泪水。“我是一个蠢人，只会在山上打猎，斗大的字不识几个。可师父并没有因为我的愚鲁放弃我，他时常告诉我，人在某方面不足时，定会在另一方面得到补足……”
“噗。”雅轩痴笑着，“怪不得你有一只狗鼻子。”
“你别说话！别说！听我说！”罗剑冲她吼着，“你知道一个生命在你眼前流逝的感觉么？你甚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你看着他的眼睛渐渐灰暗，再也没有神采。他的口鼻，再没了呼吸，你从此以后再也不可能听见他的声音，也再不会嗅到他的气味。你伤心，他感受不到，你与他说，他也只是沉默。就像那空气，完全没有着力处。你能明白么？你能明白么？！没了！就这么没了！”
“对不起……”雅轩轻声道歉，“我能明白，我也曾见过生命的逝去，那种感觉简直�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