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木柴火油都已齐备。”
“不能烧啊!那是几千条人命啊!”
“郡主啊!您就发发慈悲吧!”
“天地良心,您就忍心让那几千条人命被火活活烧死吗?”
“……”
“郡主?”
“点火。”
“是。”
火苗升起,如巨大的蛇怪张开血盆大口肆无忌惮地吞噬着一切。耳边充斥着哀求和诅咒,沐霜充耳不闻地凝视着猩红火蛇,原本不离左右的包袱并没有带在身边。
“沐霜!沐霜你给我住手!马上把火熄了!”远处冲过来的黄衫女子周身被愤怒充斥,一把抓住沐霜的衣领喝道。
沐霜柔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地看着沐雅:“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沐雅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你忍心让这么多人为了你和爹的野心陪葬?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那些所谓的忠君全是骗人的,你们只想满足你们那追求完美的虚荣心!”
沐霜的唇颤抖了一下,冷漠地转开视线:“随你怎么说。”
“好,我不提这些……”沐雅气地全身发抖,“那傅云怎么办!”
沐霜猛地抓住沐雅的肩:“关他什么事!他有什么资格管我!”
“如果傅云就在那里也不关你的事吗!”
沐霜全身一颤,脑海里一片空白。
“你仔细想想,有什么方法比让人自己染上瘟疫更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人灭口?”沐雅按住她的双肩,认真的注视着那双与自己一样的眼睛,“沐霜,不要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
“郡主,要不要……”
沐霜甩开沐雅:“不许熄灭!里面的人一个也不许放出来!违者以军法处置!”
“沐霜你……”
“你以为烧了这里爹和我可以置身事外吗!”沐霜猛地转过头,双眸在火光下发出令人胆寒的猩红色光芒,“无论我烧不烧,结局都是一样的,与其如此,我还不如给爹和自己留下一张底牌!”
“你这个混蛋!”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烧去了数千生命,数千希望。
“郡主,官驾已经准备好了。”
沐霜从桌案上抬起头,一双眼里布满令人触目惊心的血丝。
“郡主,从那天以后您已经不眠不休了好几天了,要不要……”
沐霜站起身,袖口一挥,走下堂来。
“今天还有三处疫区要视察,走吧。”
无星之夜。
仿佛吞噬了一切的黑暗中,慌乱的脚步声夹杂着绝望的喘息。
暗夜中,一双野兽般猩红的眸子骤然放出嗜血兴奋的光芒。
“啊……”
未出口的惊呼湮灭在诡异的黑暗中。
“郡主,这边请。”
重重叠叠的人影在老旧的砖瓦房间穿行,簇拥着为首身着蓝衫的女子,一名花白胡子的官员恭恭敬敬地在前面引路,一边介绍着所见的人事物。
“这位是本地的名医,唐大夫。”
低头煎药的青衫老者一脸漠然地抬头,拱了个手便又继续低头,炎夏的热浪与身前的火堆在那层青布上染上了一圈白色的盐花。
官员愣了一下,嘴巴开也不是闭也不是,只能尴尬地打圆场道:“唐大夫向来是这样,绝不是有心冒犯郡主的。”说着不着痕迹地推了一下老者。
那唐大夫又一次漠然地抬头,平静而麻木的视线扫过众人,与女子相交,片刻又垂下,终于发出一点声音来:“老夫一介庸医,就不叨扰各位大人了。”拎起火上的药罐向不远处的一间农舍走去。
“慢着……”官员面露愠色欲出言训斥,被女子抬起一手阻止,只能悻悻然闭上嘴,一脸忿恨的瞪着老人散发出隔绝气息的背影。
方走出几步,那唐大夫却又回过头来,仍是一副漠然的神气,似乎完全感觉不到众人对他种种行径的不齿,口中吐出的那几个字依旧不温不火毫无敬意可言,却比方才多了些什么:“此地有各位大人和神医们负责,老夫只是个打下手的,听凭他人差遣,愚钝得很,诸位想知道什么还是自己看吧。”言未罢,人已走远。
花白胡子的官员急急地转向女子,“郡主,此人向来倚老卖老,桀骜不驯,多次口出妄言,屡教不改……”神情语调是益发慷慨激昂起来,大有同仇敌忾之势,一副欲罢不能的样子,却又在瞥见女子毫无兴趣的表情时来了个剧烈转折,顿时又谦卑谄媚起来,“王爷和郡主驾临此地,定会使我等精神振奋,即便是卧床不起的病人也会不药而愈。”
沐霜收回视线,淡淡地扫了一眼面前的官员,面无表情地迈开步子,向那唐大夫进入的农舍走去。
史家庄的疫情治理看起来似乎是卓有成效,单从这间屋子看来,药品人手都得到了相当完善的调配,病情最严重者也不过是呻吟两声,床单被褥虽然已经颇旧但还算干净,病人的秽物也可以得到及时的清理。一切似乎是过于完美了。
沐霜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适才老者的话此时又在耳边响起。门外街角处凌乱错落着几间小屋,其中一间的门被墙边高可过人的柴垛掩住一角,似乎是柴房,其他几间都有人员出入,斜对柴房的那间进出的人略显稀少。沐霜凝神细看,直觉有哪里不对,才迈出步子上前,眼前突然一黑,前脚微微滑出半步,差点撞翻了门口的矮几。
“郡主?”
沐霜及时收住脚步,站在原地,眼前重又明亮了起来。
“郡主是累了吗?”随行的官员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郡主日夜忧劳废寝忘食,还是回馆驿休息吧,视察这样的小事就不用继续了。”
“不用了。”沐霜挥开衣袖,一派神清气爽的模样,右手指向斜对柴房的小屋,“先去那里看看。”
问题似乎是被发现了。从种种迹象看来,小屋里的病情比刚才那处要重了些,人手却反倒不及了,药品物资更是下了一个档次。
负责管理的官员惶惶地看着面无表情不置一词的沐霜,眼看就要上演一场扑天抢地的哭穷大戏。
“站住!郡主今日在此视察,谁敢乱闯!”杂沓的脚步声裹着闹哄哄的叫喊,在闷热的夏日午后让人听着就起一股无明火,与之呼应的是沉重的木板被用力踹翻的巨响,沐霜才刚蹙起眉,一名士兵冲到门口:“有三个人硬闯进来,属下等人拦不住。”
沐霜三两步走到门口,只见对面柴房的门板已经倒在地上,十几名士兵手拿家伙站在门口,只是一味地往里面叫嚣,却没有一个人进去……沐霜的视线猛然顿住,只见一袭白衫的男子拦在门外,铁青着脸与愤怒到张牙舞爪的官员交涉,不是上官暮又是谁。
沐霜的双脚仿佛被灌了铅般的定在原地,一时间竟不敢去想上官暮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似乎有什么事情是她早该料到,却又一直拒绝去想的。莫名的恐惧如冰海的潮水般涌上来,将她一点一点卷进冰冷的深渊,无法抑制的寒冷,无法抑制的绝望,连她自己都说不出是为什么,也或者,是她根本不愿意去想为什么。
“小暮,找到了!”一名男子和一名女子扶着一个人从柴房里冲出来,似乎是前不久才出现在六扇门的那几个人之中的两个。沐霜一怔,上官暮已和那两人跑开,女子回过头,脸上浮过一丝诡异的神采,对着沐霜做了个鬼脸。
甚至还来不及让沐霜细想那个奇怪表情的含义,一股腐烂的恶臭与香料纠缠的恶心气味已经在炎热的空气中迅速扩散开来,沐霜皱起眉,捂住鼻子走到柴房门口,从未见过的骇人一幕在眼前展现,同时挑起窒息与反胃的冲动。
几十具病入膏肓甚至已经失去生气的身体乱七八糟地堆放在一起,一层压着一层,躯体扭曲的程度几乎超越了人类所知的极限,淡黄色的防腐香料遍洒其中,下面是成滩的或干或湿的秽物,蛆虫白色的肥胖身躯泛着中毒后特有的青黑色,零落了一屋。
“终于还是打开了。”老人细微的叹息在一片钻心沉寂的时刻分外清晰,沐霜转过头,穿着青衣的老者站在人群中,深锁的眉头不复漠然。
“郡主……”挥退欲辩解的官员,沐霜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唐大夫。
“你说。”
老人轻轻摇了摇头:“送到这里的病人,凡是无权无势、来历不明和病入膏肓的,都会被丢进去自生自灭,进去了就没有活着出去的一天,”依然是摇头,“那个男人一个月前送来时还有救,现在大概已经和死了没什么区别了。”
沐霜的内心突然升起一种诡谲的灵感,勉强支撑起的平静表面开始出现龟裂,冰冷的潮水一次又一次席卷而来,一遍又一遍地侵蚀着那最后一点勇气。
“那个男人……是否……二十七八岁……身材高壮,穿一身褐色的衣服”
老者的眼睛闪了一下,点了点头。
沐霜脚底一个踉跄,意识在一刹那坠入冰冷黑暗的深渊。
“郡主!”
“我没事。”沐霜稳住身形,掠过众人,直直地看着对面的老者,一字一顿,像是保证又像是告知:“我会处理一切的,但现在我还有别的事要做。”
那唐大夫点了点头,背着手走开,依然是回到他刚才出来的那间房子。
沐霜冷冷环视着周围面如土色,大气也不敢喘一声的人们,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向上官暮等人离开的方向走去。
“热水!快拿热水!”
“把消毒的药水端来!”
沐霜追到一所大宅外,走进敞开的大门看到的就是眼前这一幕手忙脚乱的景象,六扇门那群认识的不认识的人在偌大的庭院中跑来跑去,烧水煎药忙得不可开交,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的进入。
偏厅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白衣女子退开门走出来,清雅的脸上失却了往常的平和,写满了凝重。
“怎么样了?”
女子抿了抿下唇,低下了头,深深得叹了口气,这一切彻底拆穿了表面上的平静,将在场的所有人投入令人窒息的死寂。
“傅神捕他……拖得太久……身体严重脱水,加上……生命力衰竭殆尽……”
“说重点!”沐雅忍无可忍地喊道,沐霜看了一眼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闭紧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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