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夫人一见她脸上显出一丝犹豫来,深吸一口气,尽量压下心中的鄙视道:“这才是初次相见,昙衣夫人便如此视君夫人您为无物,给了您这样一个下马威,还对君上心怀怨望,语出不敬。这般的大不敬,若不严惩,如何以儆效尤?还请君夫人不要妇人之仁,心慈手软,反倒助长了这等妾室的气焰。”
这些年下来,琅夫人对她这位侄女,其实是不大满意的,一是不够聪明,二就是太过优柔寡断。很多事情,机不可失,要的便是一个当断则断,更何况,今日这个女人一见面就送了这么一份见面礼,正好以此为话柄,顺理成章的除了她。这等良机面前居然还在迟疑不决,实在是让琅夫人有些瞧不上她。
瑾姬夫人虽然是不大聪明,但却从她姑母眼中看出了一丝瞧不起,她恨别人这样看她,偏偏这些年她姑母时常就用这种眼神看着她,让她觉得她无能无用至极。
瑾姬猛然别过脸去,厉声道:“来人,还给我将这个不守规矩的妾室拖下去杖毙。”
她带来的宫人立时便围了上来,昙衣依然端然不动,但这檀舍之中侍候她的宫人却立时上前挡在她面前。
瑾姬见此情景,心中更怒,“你们没听到我方才说的话吗,还不给我让开!”
只听一个侍女道:“还请君夫人恕罪,君上离宫前曾命我等无论发生何事都一定要服侍保护好昙衣夫人,若是君夫人对昙衣夫人不满,也请等君上回宫之后再做定夺。”
瑾姬夫人不妨竟听到这样的话来,气得说不出来,却听琅夫人阴恻恻的道:“瑾姬夫人乃是雍天子亲笔册封的公主,又身为尹国的君夫人,后宫之主,难道连处置一个妾室都做不了主吗?若有人胆敢阻拦,一并处以极刑,还不动手?”
瑾姬身边的宫人皆是琅夫人一手□□出来的,向来唯其命是从,立时便扑了上来,因为昙衣不喜人多,身边只有四个侍女和一个乳母,纵然忠心相护,却如何挡得过对方十数个宫人的一涌上前,不多时便都被扭住胳膊拖到一边。
两名宫人便去拿昙衣的胳膊,方一伸出手去,却见眼前一道白影一闪,吓得忙后退一步,跌倒在地上,只听“咄”的一声,众人一齐转头看去,只见一只羽箭正射在圆柱之上,箭尾的白羽兀自颤动不休。
不等众人回头,那射箭的人已大步跨了进来,一身窄袖衣裙,腰悬长剑,瞧着极是干练。
琅夫人面沉如水,“春狄夫人,君夫人正在管教妾室,你突然射了这么一箭,意欲何为?”
春狄先向瑾姬行了一礼,这才道:“在君夫人面前春狄放肆了,还请君夫人恕罪,只是纵然今日得罪了夫人,春狄也无法看着君夫人伤害昙衣夫人,而置之不理。”
虽然尹千阳时常与春狄相伴,但因从不在她房中过夜,她平日在瑾姬夫人面前也算恭敬,因此琅夫人也不怎么把它放在心上。便是瑾姬夫人对她也不怎么讨厌,有时还会与她闲话一二,听些山间的野趣。不想在眼下这个关键时刻,她却突然跳了出来说要护着这个女人,跟自己作对。
琅夫人忽然觉得她有些看不大懂这个来自狄山的野丫头了。她斟酌了一下,才开口道:“春狄夫人想必还不知道这位昙衣夫人是谁吧,她可是如今最得君上宠爱的一位夫人。方才是她自己出言不逊,不但对君夫人不敬,也对君上口出恶言,以仇人相称,此等女人如何还能留在君上身边,只有除了此祸患,才是后宫之福。”
春狄露齿一笑,“我知道你的意思,我还能不知道她是谁吗?不过,她可不是如今才最得千阳哥哥宠爱,早在好几年前,她就是千阳哥哥的心上人了。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们伤到她的。”
天下竟还有这样傻的女人,琅夫人一时都有些无语,瑾姬夫人就更是觉得不可思议,不由喊道:“春狄,别以为你刻意隐瞒,我就看不出来你是因为喜欢尹千阳才一定要嫁他为妾的,既然你那么喜欢他,可是眼看着你的心上人却另有所爱,你难道就不会心生妒意吗?你居然还要护着她,护着你的情敌?”
春狄回头看了昙衣一眼,那位一直端然不动的女子此时也终于回首,正在看着她,二人的目光正好对在一起。面对如此绝世容光,春狄只觉心中苦涩无比,却又隐隐的有些骄傲,原来尹千阳的心上人,居然是这般天仙样的女子,也只有这样的女子才配得上他。
春狄不敢再与她对视,回首朗声笑道:“我自然也会嫉妒,可是,就算我心中再是嫉妒昙衣夫人,我也一样会护她周全,不仅因为我们来台城之前,千阳哥哥特地要我多多照应她,更是因为若是她出了什么事的话,千阳哥哥他一定会很难过的。君夫人若是当真将君上放在心上的话,还请今日手下留情,否则只怕会有损夫妻之情。”
这最后一句话,春狄本也是一番好意,可惜听到瑾姬耳中,却是火中浇油,“如果我今日定要取她性命呢?难道尹千阳还敢杀了我给她偿命不成?”
春狄摇了摇头,“这种两败俱伤,最坏的情形春狄是不会让它发生的,所以,请恕春狄得罪了。”
话音刚落,瑾姬只觉眼前人影一闪,她已被春狄拖到身前,一柄凉凉的剑锋横在她脖子上。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五章 守护
当两个月后,尹千阳大胜涂国班师回国的消息传来,春狄才带着昙衣结束她们二人的狄山之游,也往台城而去。
原来那日,春狄以瑾姬之命相胁,二人得以全身而退,带着昙衣的四个侍女和乳母行到宫外,坐上春狄早就备好的马车,绝尘而去,直接回了春狄的娘家狄山。
尹千阳不顾国事繁忙,亲自出城相迎,自从那个素白的身影一出现,他的眼中就再也见不到旁人。不过他再是贪看那张思念已久的容颜,到底还没忘记先向立在昙衣身旁的春狄道谢,谢她对昙衣的救护之情。
春狄只是微微一笑,也不多言,很是善解人意地骑马而行,将马车里那一方私密的所在留给了他二人。
即使昙衣的神色如冰雪般冷漠,也依然无法阻挡尹千阳的热情,一进马车,他便将昙衣抱在了怀里,再也不肯放手。
昙衣也不挣扎,回应他所有热情的仍是一片默然。
尹千阳心中轻叹一声,抱紧了她,轻声道:“这次,真是对你不住,累你离宫远走。我虽然知道瑾姬故意延迟路上的时间就是想等我出征后再到台城,必会对你有所不利,只是军情紧急,我必须出发,若是带你同去,又不合军规,只好将你托付给春狄,还好你安然无恙。”
昙衣冷笑道:“你是想在我面前夸耀你算无遗策,保我周全吗?”
尹千阳一愣,苦笑道:“若不是我强娶了你,你也不会被瑾姬如此嫉恨,无论如何,我都会护你周全。我已经命瑾姬不得随意外出她所居的梓宫,若无我的准许,她宫中之人皆不能踏出梓宫的大门一步。我不会再让她有机会伤到你的。”
“原来你就是这么对你的发妻的。”昙衣不为所动,反而鄙弃道。
“不错,她是和我行过结发之礼的正妻,只是这个正妻却并不是我由着自己的心意前去求娶的,而是雍天子赐婚,不过是一场政治联姻罢了。在我心里从没当她是我的妻子,所以,我才一定要以正妻之礼娶你。”
尹千阳说到这里,松开紧抱着昙衣的右手,伸手入怀,掏出一个锦囊来,打开来递到昙衣眼前,“这是你我行结发之礼时所绾就的同心结,我一直把这个同心结贴身带着,因为在我心里,你才是我心心念念想要白首一生的人。纵使时光流逝,纵使你容颜老去,我尹千阳此生待你之心不变!”
昙衣垂下眼睫,仍是淡淡地道:“难道瑾姬夫人没将我的怨望之言告诉你吗?硬是要留一个仇人在身边,你就不怕有朝一日会身首异处?”
尹千阳哈哈一笑,“若是你不说那些话,你也就不是昙衣了。我焉能不怕死,我的雄心壮志尚未实现,如何甘心英年早逝。可是,我仍是想要留你在身边,我的命应该也没这么容易拿去,但若是真死在你手上,我也无怨无悔。”
既然他都这样说了,昙衣也没跟他客气,当天晚上就拿她在狄山时偷藏的匕首在他胸口上捅了一刀。可惜尹千阳反应极快,刀尖甫一入体,他便及时格住了她的手,是以伤口刺得并不深,不过入肉寸许。
虽然尹千阳偷偷找了太医来处理伤口,又严令不许外传,然而一次两次尚可瞒住,随着他受伤次数的不断增多,渐渐的宫中有了一些传言。这些传言除了说昙衣夫人心怀仇怨,总是伺机行刺主君外,还说这位亡国公主乃是不祥之人,乃是会带来亡国之灾的红颜祸水。
当这些传言由王宫渐传到宫外,前朝的大臣们也有些坐不住了。可惜无论他们怎么跟尹千阳谏言,他们一向从善如流、睿智英明的主君却一概置之不理。
等到了正月初一,尹千阳在宫中举行元日大宴时,坐在他身旁的竟然不是君夫人瑾姬,而是那位红颜祸水,亡国公主纪昙衣。
依礼,诸位文臣武将要在宴席之上取自家所酿之酒为主君和君夫人祝酒献礼。只是诸臣们一见一个妾室居然窃据君夫人之位,心中不齿,故而在祝酒之时,纷纷只敬上一杯酒给他们的主君尹千阳,正眼看都不看他身旁的祸水一眼。
尹千阳握紧了昙衣的手,心中甚觉歉疚,昙衣却仍是一脸漠然,神色分毫未动。
可不想,等按职位由低到高,终于轮到他的太傅淳于轩之上前祝酒时,这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傅身边的托盘上竟然放了两杯酒。第一杯酒先敬了尹千阳,再拿起另一杯朝昙衣夫人递了过去。
莫说众人,就是昙衣也微怔了一下,并不立刻伸手接过,一双秋水般的眸子直视着老太傅的眼睛。
淳于太傅垂首道:“还请夫人满饮此杯?”
昙衣看着他略有一丝慌乱的眼神,再看看面前那杯酒,微微一笑,轻扬素手,接过酒杯,正要一饮而尽,却被人一把夺了过去。
“昙衣夫人不胜酒力,这杯酒还是我替她饮了罢,多谢太傅一番美意。”尹千阳说完,也不待淳于太傅阻挡,仰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