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的照顾看来,实是个心细又懂得怜人的,倒是良配呢。
这若是陶姑娘是自家的女儿,怎么的,也会想办法留住那拓拔爷的心,可到底,不是自己家的姑娘不是?再说她和陶月棠虽相处了这些日子,总不是太熟悉。真正可惜了。
周婶子一歇笑,一歇叹气,自去了街坊上打酒不提。
陶月棠反身关了院门,见拓拔宏站在院中,怕两人因着刚才的事情尴尬,她也早不是当初的大家小姐,索性忍着心头的羞意,落落大方道:“拓拔大哥,怎不进去?”
“我等你。”一句出口,拓拔宏心头暗恼,这说的叫什么话?忙补求道:“你是主人,尚为进屋,我这客人哪好……”
一时也住了口,这话说的,若叫陶月棠误会他看轻了她,岂不叫她伤心?
站在眼前的姑娘,就象一汪沉潭里的水,无波无澜,却又奇异的象是能容得下所有的风浪雨倾。
陶月棠轻轻笑道:“拓拔大哥见外了,快进屋里吧。今儿小七弟回来,刚好带了好茶来,我沏了让大哥品品。对了,大哥还不知道吧,如今小七弟跟着烟雨师父学武,又被秦王爷和王妃娘娘收为义子,晨间练武,午后读书,因此难得回来一趟。”
如云开一般的浅笑,还有清泉般的声音,拓拔宏的心静下来,随着她入了屋,想到陶予那俊美又淘气的孩子,嘴角也不自微微上扬:“成了阿末将军的义子?这倒极好,小七弟那般崇拜阿末,这回一定很开心吧?”
陶月棠一边拿了布巾擦了桌椅让拓拔宏坐了,一边笑道:“可是呢,从前就最景仰王妃娘娘的,整天说着也要成为象威远将军和娘娘那样的将军,可从前哪里敢想,有一天会成为将军娘娘的义子呢。”
说着,语气便一滞,脸上的笑就凝了,是,从前谁想到呢?有一天,她和小七弟,会被赶出家中,父母俱亡,成了那风中零落,命如草芥的人?
拓拔宏见她突然黯然,心也不由跟着有些堵,安慰道:“如今多好,小七弟也算是得尝所愿了,阿末将军在漠北的根基大萧无人能及,只要小七弟自己努力,将来真做个将军,有阿末将军扶持,也不过是指日可待的事。”
陶月棠笑起来。看在拓拔宏眼中,却如晨雾散开,昙花初绽,明明是初秋黄昏幽暗的屋中,却明亮的让他忍不住错开目光。
“借大哥吉言,您先坐着,我去烧些水来,煮茶给大哥喝。从前我爹和我娘,最是爱喝我煮的茶的。”
爹和娘,是她和陶予的禁忌,便是自己也不会轻易提起,如何会这般自然的就在拓拔宏面前脱口而出?陶月棠有些怔然,回过神来,也不管拓拔宏说“不用麻烦”,自去了厨房里烧水。
拓拔宏看着他盈盈不胜一握的身影消失在眼前,也自坐不住,站起身来,打量了一下屋中,小小一方正屋,被她收拾的窗明几净。
几样黑漆描金的桌屏错落有致的放在长案上装饰,花架上搁着枝长迤地的绿罗草,窗台上放着三两盆含苞未开的秋菊。两边墙,一边是一排书架,上面零星放着几本书,并一些小饰件,一边墙上挂着几幅新画,他上次来的时候还没有,画亦是象新作的样子,拓拔宏不由上前,仔细端摩。
他不是风雅的大萧人,并不懂画,只觉得这几画山水泼墨画,看着叫人赏心悦目的很。
这屋子,处处与他惯住的庐穹的不同,有如天地之别。虽他的庐中也被奴仆布置的奢华舒适,可,却不如这里象个家的样子,温馨,淡雅,带着些江南女子特有的湿润气息。
拓拔忍不住握起拳头,似乎手中还有在院外时情急中抓住她软若无骨的手臂时的余温,一时心中不由又是一颤。
陶月棠奉了装了热水陶壶进屋时,便见拓拔宏站在自己画的那几张画前沉思的样子,挺拔落拓的背影,让人无由觉得安全妥贴。
“这几幅画,是月棠觉得屋里太空,画了挂上去的。只是画的不好,让大哥见笑了。”
拓拔宏回身,见她已把陶壶放置在椅前的客案上,又去拿东墙架了置放的茶具,动作娴雅,有如清溪娟流,让人心生安然。
“我不懂画,却觉得好看。”拓拔看着她的身影低声道。又被自己醇绵如酒的声音吓了一跳。这是他的声音?
陶月棠听他夸她画的好看,抿了嘴浅浅的笑,取了茶具和土陶罐中装着的茶叶放在两椅上的黑漆客案之上,洗了茶具,开始泡茶。
动作有如行云流水,拓拔宏坐在她对面静静瞧着,也不知有多少年了,他未曾心中如此宁静过。
就觉得和她这样静静的待着,比饮酒更让人沉醉,可这沉醉中却只有芬醇,没有伴着他这些年的疼痛郁结。
陶月棠并非多话的人,却絮絮说起阿悦请她去帮她管理绣坊生意的事情,虽与拓拔宏只有这两面之缘,又是因着他伤了她才结的缘,可她看着他的时候,就是觉得他是自己可以信任的人。
就象是,认识了好多年,就象是,他是自己的亲人。可明明,她与他不过是初相识罢了。
“那也不错,阿悦是个不简单的女子,北漠的商贾无人不知她的。她原出生北魏国的贵族世家,后家族败落,她虽是女子,却愿一肩承着重担,倒也让她家在北魏有了一席之地,可惜后来她家的政敌当权,使了阴谋害了她一家,只有她逃了出来。没想到到了大萧国,她一样短短数年间,建了裕泰行,并挤身成了大萧国最有名的几处商行中的一家。你跟着她做事,倒是能学些东西。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行商到底不易,你若是以后遇着难处,便同我说就是了。”拓拔宏低头品了口香茗,缓缓道。
陶月棠一笑,心中暖暖的,给他注了杯茶水:“好,若是我遇着难处,一定会去找大哥的。”
等天色暗了,陶月棠点了油灯,对拓拔宏道:“大哥就留在这里晚膳吧,我这就去做,很快。”
拓拔宏知道自己应该拒绝,他原也不过是出去办事,不知怎么的就转到了这里,心中道着只来看看就走,谁想却坐到现在。若是再在这里吃饭,那留在客栈中的阿布等人就该等的急了。
可,要走的话却说不出口。
等陶月棠去了厨房,拓拔宏起了身,跟着去了厨房,对正在择菜的她道:“我去帮你打水。”
陶月棠原想说不用,又怕他一个人待着无聊,便道:“好呀,后院就有水井……”
“我知道的,”拓拔宏拎了水桶,“上回我在那里取过水。”
两人一起默默用了晚膳,拓拔宏才恋恋不舍的辞了出去。
等进了客栈,阿布等人果然等的急了:“爷这是去哪里了?若再不回来,奴就派人出去寻您了。”
拓拔宏也不理他,入了室,才淡淡道:“你这么不放心爷?爷是那纸糊的人?能遇着什么危险?别说一个幽州城,就是整个漠北,谁又能拦得着爷?”
阿布笑道:“奴这不是等的急了么?”
可阿布的话,倒也提醒了他,他自然是没什么,可幽州不比江南,本就民风彪悍,陶月棠一个单身的女子,在这幽州城中岂不危险?若是遇着歹人,如何是好?
“阿布,你还记得上回被我伤了的那个女子吗?”
“记得。”阿布心道,能不记得吗?为着一个女子,你在人家中耽搁了一天一夜,可是从未有过的事呢,奴想忘了都难。
拓拔宏点了点头。
第八十二章节 狭路
“那好,你派两个身手好些的,去守着那姑娘,保证她不能出任何意外。”
阿布奇怪的看了拓拔宏一眼,这位爷别说对一个陌生姑娘了,除了红果儿,他活这么大,从未曾见他对哪个人这么上心过。旋而又心喜起来,爷若果真对那姑娘动了心,倒是件好事情,这些年……
应了一声,正要去办,拓拔又跟在后面叫了一句:“别让那姑娘知道。”
“奴知道了。”这是要暗中护着那姑娘了。说实话,阿布开始对这位陶姑娘起了兴趣,那日只看到她昏睡在地上的样子,一张皎如明月的脸,虽是晕迷了,可脸色苍白中,那微蹙的眉,却带着些倔意。布衣木钗,原该平凡的不打眼的,但总让人能生出些怜惜来,不怪爷会上心,也不知醒来后,会是怎样的风采。她是大萧妇子,与红果儿姑娘自然不同,但能叫自家爷上心,大概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吧?
阿布想着拓拔宏吩咐他时提到那姑娘的样子,虽冷着脸,眼中却有笑意,便笑着摇了摇头。
话说秦末离了制衣坊回府,想着无事,便不急着赶回去,陶予这些日子在府中拘的狠了,烟雨沉默冷言,教他极是用心,午后又要读书,义父虽不管他,但偶一查起功课来却极是严厉,他哪里敢不用功?
这回看了极久不见的姐姐自然高兴,再加上他一向野惯了的,被拘了这么久,一时能出来放风,哪里还想回去,便央秦末:“母亲,前头落日巷中有好些商铺,还有几家不错的酒楼茶肆,我们去转转好不好?沥沥姐姐不是说我们院中这回分派的烛火香料成色不好么?不如我们自己买些去?还有前天义父赏了我块璞石,我正带在身上,想请个工匠雕支白兰玉簪出来,送给母亲可好?”
说着,从怀中掏出他花的一张草图,递到秦末面前:“母亲你看,我都画好了图,除簪之外,余下的料还能磨串玉珠,我想拿着送给我师父。”
到了北漠,与在盛京是不同,秦末一向只如北漠男子一般,极少裙衫,只着绸缎袍衫,也只腰饰精致些,亦不带头饰,常常只一支珠头玉簪或者是紫檀木簪挽起高髻,倒也省事。
陶予看惯了打扮的繁花如锦的女子,从前未逝的母亲也是极不喜欢打扮的,倒与义母有些相似,但至少母亲素面之外,亦会带着些简单的首饰头面,母亲就曾有一支玉兰簪,时常用的,与萧策赏他的这块成色极近。他虽知秦末不是缺少那些玉饰金面,可也上了心,萧策赏了他那块璞玉时,他便有了这心思,可一来难出府门,二来,他也付不出那工匠的工钱。
这回刚好趁着这机会,反正是送义母的,他自己付不出工钱,义母又不是不知道,自然会为他付了。虽说原料也不是自己的,工钱也不是自己的,可难得是他�